东城老父传第十八

老人家姓贾名昌，是长安宣阳里人。开元元年癸丑年出生。到元和庚寅年，已经九十八岁了。视力听力没有衰退，说话很安详缓慢，心力也不衰竭，讲述太平时期的事情清清楚楚，非常好听。父亲贾忠，身高九尺，力气大得能倒着拖牛，凭借才能被选入宫中担任中宫幕士。景龙四年，拿着幕竿跟随玄宗进入大明宫，诛杀韦氏，侍奉睿宗朝见群臣，于是成为景云功臣。拿着长刀担任亲卫。皇帝下诏让他家搬到东云龙门。

贾昌七岁时，矫健敏捷超过常人，能攀柱子爬上房梁，善于应对，懂得鸟的语言。玄宗在藩王府时，喜欢民间清明节斗鸡的游戏。等到即位后，在两宫之间设立鸡坊。搜求长安的雄鸡，金色羽毛、铁色爪子、高冠、翘尾巴的数千只，养在鸡坊，挑选六军中的少年五百人，让他们驯养教导。皇上喜好斗鸡，民间风气更盛。各位王爷、外戚、公主、侯爵家，都倾家荡产买鸡，来偿还鸡的代价。都城中男男女女，以玩鸡为事；穷人玩假鸡。皇帝出游，看见贾昌在云龙门道旁玩木鸡，召他入宫，让他做鸡坊的少年，衣食待遇超过龙武军。三尺高的孩童，进入鸡群，就像和一群小孩玩耍，壮的、弱的、勇的、怯的、喝水吃谷的时间、生病的征兆，他全都能知道。举起两只鸡，鸡就害怕而驯服，使唤它们就像人一样。护鸡坊的中谒者王承恩向玄宗报告。召到殿庭考试，都符合玄宗的心意。当天就让他做五百少年的头领。加上他忠厚谨慎细密，天子非常宠爱他。金钱布帛的赏赐，每天送到他家。开元十三年，带着三百只鸡笼，随从皇帝封禅东岳。父亲贾忠死在泰山下，他按儿子的礼仪护送尸体回雍州安葬。县官提供葬具和丧车，乘坐驿车从洛阳道回去。十四年三月，穿着斗鸡服，在温泉拜见玄宗。当时天下人称他为“神鸡童”。当时的人编了歌谣说：“生儿不用识文字，斗鸡走马胜读书。贾家小儿年十三，富贵荣华代不如。能令金钜期胜负，白罗绣衫随软舆。父死长安千里外，差夫持道挽丧车。”

昭成皇后在相王府时，在八月五日生下皇上。中兴之后，定这一天为千秋节。赏赐天下百姓牛肉、酒、娱乐三天，称为“酺”，成为常例。在宫中大举奏乐，有时在洛阳设宴。元旦和清明节，通常都在骊山举行。每到这一天，各种音乐都演奏，六宫都跟从。贾昌戴着雕翠金华冠，穿着锦袖绣襦裤，拿着拂尘开路。群鸡依次站在广场上，他顾盼如神，指挥起来风生水起。鸡们竖起羽毛振翅，磨嘴磨爪，抑制愤怒等待胜利，进退有秩序，随着鞭子的指挥高低起伏，不违背贾昌的节度。胜负决定后，强的在前，弱的在后，跟随着贾昌像雁行一样，回到鸡坊。各种角抵、跳剑、爬竿、蹴球、踏绳的艺人，以及在高竿上跳舞的人，都泄气失色，徘徊不敢进入。难道不是训练猴子和龙的人吗？二十三年，玄宗为他娶了梨园弟子潘大同的女儿，男方的玉佩、女方的绣衣，都出自御府。贾昌的儿子叫至信、至德。天宝年间，妻子潘氏因为歌舞被杨贵妃宠幸。夫妇受宠四十年，恩泽不变，难道不是技艺灵敏、内心谨慎吗？皇上生于乙酉鸡年，让人穿着朝服斗鸡，预兆着太平中的动乱。皇上心里不醒悟。

十四年，胡人安禄山攻陷洛阳，潼关失守。皇帝驾临成都，贾昌奔跑护卫车驾。夜里从便门出来，马踩到路上的陷阱。伤了脚，不能前进，拄着拐杖进入南山。每到斗鸡的日子，就向西南大哭。安禄山往年朝见京师时，在横门外认识贾昌。等到祸乱两京，用千金在长安、洛阳市场悬赏寻找贾昌。贾昌改名换姓，依附于佛寺，扫地击钟，为佛出力。等到太上皇回兴庆宫，肃宗在别殿受命，贾昌回到旧居。房屋被士兵抢掠，家中没有遗物。穿着布衣，面容憔悴，再也不能进入宫门了。第二天，又出长安南门，在路上招国里看见妻子儿女，面有菜色，神色黯淡。儿子背着柴，妻子背着旧棉絮。贾昌聚在一起哭，在路边诀别。于是远行，住在长安佛寺，学习大师的佛法要旨。大历元年，依靠资圣寺大德僧运平，住在东市海池，立了陀罗尼石幢。写字能记姓名；读佛经，也能理解深义至道，以善心教化市井之人。建造僧房佛舍，种植美草甘木。白天培土拥根，打水浇竹，夜里在禅室静观。建中三年，僧运平寿命尽。贾昌服礼完毕，把舍利塔供奉在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侧，亲手种植松柏百株。建了小屋，住在塔下，早晚焚香洒扫，侍奉师父像活着一样。

顺宗在东宫时，施舍钱三十万，为贾昌建立大师影堂和斋舍。又建外层，让游民居住，收取租金供给。贾昌于是每天吃一杯粥，一升浆水，睡草席，穿絮衣。超过这些，都归于佛事。妻子潘氏后来也不知所终。贞元年间，长子至信穿上并州的铠甲，随大司徒燧入朝觐见，在长寿里探望贾昌。贾昌像自己不认识他，断绝关系让他离开。次子至德回来，在洛阳市场贩卖丝绸，往来长安之间，每年送金钱布帛给贾昌，都被拒绝。于是两个儿子都离开，不再来了。元和年间，颍川陈鸿祖带着朋友出春明门，看见竹柏茂盛，香烟飘到路上，下马在塔下拜见贾昌。听他说的话，忘记了天色已晚。贾昌留鸿祖在斋舍住宿，讲述自己的经历，都很有条理。于是谈到朝廷制度。鸿祖问开元的治乱。贾昌说：“老人年轻时，凭斗鸡向皇上求媚。皇上把我当优伶养着，家在外宫，怎么能知道朝廷的事。但是有可以跟您说的。老人看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任碛西节度使，代理御史大夫，开始借御史的威仪来威慑远方。看见哥舒翰镇守凉州时，攻下石堡，戍守青海城，出白龙，越葱岭，以铁关为界，总管河左道，七次任命才代理御史大夫。看见张说统领幽州时，每年入关，总是用长辕辐车，装载河间、蓟州的赋税缯布，驾着车连成串，拥入关门。送到王府的，不过是江淮的绮縠、巴蜀的锦绣、后宫的玩好罢了。河州敦煌道每年屯田，充实边境粮食，多余的粟米转运到灵州，由黄河漕运，进入太原仓，防备关中凶年。关中的粟米，藏在百姓手中。天子巡幸五岳，随从官员上千车马，不向百姓征食。老人每年伏日腊日能回家休息，走在都市中，看见有卖白衫和白叠布的。走邻近的街巷，有人禳病，按法规要用一匹皂布，拿着高价也买不到，最终用幞头罗来代替。近来，专门有人拄着拐杖出门，观察街衢中，东西南北看，穿白衫的人不到一百。难道天下的人都当兵了吗？开元十二年，下诏三省侍郎如果有缺，先找曾经担任刺史的人。郎官有缺，先找曾经担任县令的人。到老人我四十岁时，三省郎吏，有治理刑狱才能名声的，大的出任郡守，小的镇守县。自从老人住在大道旁，常常有郡太守在这里歇马，都惨然不乐朝廷淘汰他们让他们治理郡县。开元取士，只重孝弟和治理百姓而已。没听说进士、宏词、拔萃是选拔人才的方式。大致如此。”

于是流下眼泪。又说：“皇上北方臣服了游牧民族，东方臣服了新罗，南方臣服了云南，西方臣服了昆夷，三年一次来朝会。朝觐的礼仪容貌，君临的恩泽，给他们穿上锦絮，赏给酒食，让他们完成使命后离去，都城中没有留下外国宾客。如今北胡与京师混杂居住，娶妻生子。长安城中的少年，有了胡人的心思。您看首饰靴服的样式，与从前不同，难道不是妖怪吗？”鸿祖沉默不敢应答，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