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陟第二十五

宝历年间，有一位孝廉封陟，住在少室山。他相貌清朗俊秀，性格非常正直端正。志向在典籍上，隐居在山林深处。探求义理直到星星回到腐草丛中，阅读经书直到月亮坠落到幽窗之外。勤奋不倦，把夜晚当作白天，无非是在搜寻深奥的道理，从未稍微放过时间。书堂旁边，景色可以窥见，泉水石头清冷寒凉，桂花兰花淡雅；调皮的猴子常常偷摘庭院里的果子，鸣叫的鹤频繁栖息在山涧的松树上。空寂的风声时时吟唱，细微的尘埃白天寂静。烟雾锁住竹子的翠绿竹节；露水滋润杜鹃花的红色花瓣。薜荔藤蔓覆盖墙壁，苔藓茸毛像毯子铺满台阶。当时快到半夜，忽然飘来浓烈的异香，渐渐布满庭院。不久有华丽的车从空中降下，雕画的车轮轧轧作响，径直凑到屋檐楹柱前。看见一位仙女，侍从华丽，玉佩敲击如磬声，罗裙拖曳如云彩，身体胜过皓雪的光彩，面容夺过芙蓉的艳丽，她端正容貌整理衣襟，向封陟行礼说：“我籍贯本是上界神仙，贬谪居住在下界，有时游历人间五岳，有时停留在海上三座山峰。月亮来到瑶台台阶，忧愁时不愿听那凤箫之声；虫子在粉壁上吟唱，怨恨得不能在鸳鸯被中安眠。燕子胡乱说话而徘徊，鸾鸟空自歌唱而缥缈。宝瑟不再弹奏，龙首酒杯懒得斟酒。红杏艳丽的花枝，激发宫中的情思；碧桃芬芳的花萼，引得人凝望琼楼。已经厌倦了晨妆，渐渐融化春日的思绪。我见郎君仪表俊美高洁，胸襟气度端正光明，学问像流萤般聚集，文章像隐豹般含蓄。因此仰慕你的真诚质朴，喜爱你的孤高清标，特地前来拜谒你的光采容颜，愿意持箕帚侍奉，又不知郎君的高雅意趣如何？”

封陟提衣点亮蜡烛，端正脸色坐下，说：“我家族本清白廉洁，性格唯有孤高耿介，贪求古人的糟粕，探究前代圣人的旨归；编柳为简，音声辛苦，点燃麻秆在幽暗中照明；盖布被吃粗粮，烧蒿草吃野菜，只是自守贫困，始终不越轨放肆，绝不敢承当神仙的降驾眷顾。决意如此，希望你早点回车离去。”

仙女说：“我刚到门墙，还没来得及申明恳切的心意，就有一首诗留下，七天后会再来。”

诗说：“贬居蓬莱岛告别瑶池，春天明媚烟花撩人有所思，因为爱君心意能洁白，愿意操持箕帚侍奉屏帷。”

封陟看了，像没听见一样。云车离去后，窗户留下芳香，但封陟心中不可改变。

七天后夜里，仙女又来了，车马随从和之前一样。美丽容貌洁净衣服，艳丽妩媚巧妙言语，进来对封陟说：“我由于业缘突然缠绕，魔障忽然升起，蓬山瀛岛，绣帐锦宫，在红地毯上生怨恨，在翠被中起忧愁。难以窥见芳草中飞舞的蝴蝶，常常嫉妒花丛中啼叫的黄莺，没有不成双飞翔的，都能相对而停。自己夸耀独自睡眠，反而迷失在空闺。秋天退去银灯，只能凝视片月；春天寻找琼花园，空自对着残花抒发情思。所以此前急切地，表白赤诚恳求，希望能蒙受采纳，不要阻挡我的精诚。又不知郎君的意思究竟如何？”

封陟又端正脸色说：“我身居山林，志向已经愚昧，不认识脂粉，哪里知道女色，希望你赶快离去，不要互相指责。”

仙女说：“希望你不要存有深深的疑虑，希望你能容纳我这丑陋的资质，就再有一首诗，七天后会再来。”

诗说：“弄玉有丈夫都得了道，刘纲和妻子都登了仙。你如果能仔细观看早晨的露水，必须追随云车去拜见洞天。”

封陟看了，又不回心转意。

七天后夜里，仙女又来了，姿态温柔容貌艳丽，穿着靓丽衣服眼睛明亮，又说：“流逝的波浪难以停留，西沉的太阳容易坠落，花木不会常停，薤上的露水不长久。轻浮的水泡浮在水面，只能徘徊片刻；细小的竹子迎着风，不过瞬息之间。白白争强好胜，能得几时？仗着年轻的容颜，转眼就成枯木。所以你夸耀容貌鬓发，还没有凋零，固执地拒绝绮罗，贪穷典籍，等到了衰老，凭什么来维持？我有还丹，很能驻留寿命，如果允许我依托，一定倾诉胸怀，能让你寿命比三棵松树，眼睛方正如两个瞳孔，仙山灵府，任意追随游乐。不要种木槿花，让它在清晨绽放艳丽；不要敲击石火，还在昏黑时放出光芒。”

封陟于是怒目说：“我住在书斋，不欺暗室，以柳下惠为证，以叔子为师。这是什么妖精，苦苦逼迫我？心如铁石，不用再多说，倘若徘徊迟疑，一定会让你受窘受辱。”

侍卫劝谏说：“小姐回车吧，这个人是木偶人，不值得和他说话，况且他穷薄将来会成为阴间的鬼，哪里是神仙的配偶呢？”

仙女长叹说：“我之所以恳切，是因为他是青牛道士的后代。况且这时错过，又要孤独居留六百年，不是小事。唉！这个人太是硬心肠了！”

又留诗说：“萧郎不顾凤楼里的人，云气凝滞回车泪脸新，愁想着回蓬莱瀛洲的路，难窥旧苑中碧桃的春天。”

华丽的车出了门，珠翠的响声在空中，箫笙声音清冷，云露沓沓而去，但封陟心意不变。

三年后，他染病去世，被泰山之神追拿，用大锁锁住，使者驱赶他，要送到阴间。

忽然遇到神仙的骑马随从，清道非常严格。使者在路旁躬身说：“是上元夫人游览泰山。”

不久有仙骑，召唤使者和囚犯一起过来。封陟到了那里，仰头窥看，正是从前求偶的仙女。她身边的侍从弹指悲叹。仙女于是要过追捕的文书，说：“不能对这个人无情。”

于是拿过大笔判决说：“封陟性格虽然执迷，操守只有坚贞纯洁，实在是因为朴实憨厚，难以责备他不懂风情，应该再延长十二年寿命。”

侍从让封陟跪下道谢。使者于是解开铁锁，说：“仙官已经释放，阴间不敢再追捕了。”

使者带他返回。很久，才苏醒。后来追悔从前的事，痛哭自责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