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烟传第二十四

临淮武公业，在咸通年间担任河南府功曹参军。他的爱妾名叫飞烟，姓步，容貌举止纤细秀丽，仿佛承受不起身上的绮罗衣裳。她擅长秦地音乐，喜好文笔，尤其精于击瓯，那音韵与丝竹之声相合。武公业非常宠爱她。

她的邻居是天水赵氏的宅第，也是官宦世家，不便直接说出名姓。赵家有个儿子叫赵象，才貌端正斯文，刚刚成年。当时正值服丧期间。忽然有一天，赵象从南墙的缝隙中窥见了飞烟，顿时神魂颠倒，废寝忘食。于是他用重金贿赂武公业的守门人，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。守门人面露难色，但又被厚利所动，就让自己的妻子趁飞烟空闲时，把赵象的意思全部告诉了她。飞烟听后，只是含笑凝视着，没有回答。守门人的妻子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赵象。赵象心旌摇荡，无法自持，便取来薛涛笺，题了一首绝句：“一睹倾城貌，尘心只自猜。不随萧史去，拟学阿兰来。”

他把题诗的信秘密封好，恳求守门人的妻子转交飞烟。飞烟读完，叹息了很久，对守门人的妻子说：“我也曾偷看过赵郎，才貌俱佳。只是我这一生福薄，不能与他相配。”

大概是鄙视武生粗鲁强悍，不是好配偶罢了。于是她回了一首诗，写在金凤笺上：“绿惨双娥不自持，只缘幽恨在新诗。郎心应似琴心怨，脉脉春情更拟谁。”

封好交给守门人的妻子，让她送给赵象。赵象打开信，吟诵了好几遍，拍手欢喜地说：“我的事成了。”

他又用剡溪玉叶纸，赋诗答谢：“珍重佳人赠好者，彩笺芳翰两情深。薄于蝉翼难共恨，密似蝇头未写心。疑是落花迷碧侗，只思轻雨洒幽襟。百回消息千回梦，裁作长谣寄绿琴。”

诗送出去十天后，守门人的妻子再没来。赵象担心事情泄露，或者飞烟后悔。一个春夜，他在前庭独坐，赋诗道：“绿暗红藏起瞑烟，独将幽限小庭前。沉沉良夜与谁语，星隔银河月半天。”

第二天清晨他正在吟诗时，守门人的妻子来了。她转达飞烟的话说：“不要惊讶这十天没有音信，只因我身体略有不适。”

于是交给赵象一个连蝉锦香囊和碧苔笺，上面有诗：“强力严妆倚绣栊，暗题蝉锦思难穷。近来赢得伤春病，柳弱花欹怯晓风。”

赵象把锦香囊藏在怀里，细细读那小简，又担心飞烟因幽思加重病情，便剪了乌丝简回信道：“春景迟迟，人心悄悄。自从窥见芳容，长夜梦魂牵绕。虽如羽驾尘襟，难于会合，但一片赤诚如白日，誓愿相随。昨日瑶台青鸟忽来，殷勤寄语。承赠蝉锦香囊，芬芳满怀，佩服在心，翘首思念更加深切。何况又闻你因春伤感，玉体违和，耗损了冰雪般的姿容，郁结了蕙兰般的气息。忧抑至极，恨不能插翅飞去。企盼你宽心，不要憔悴。莫辜负了这首短诗，岂能错过后期？恍惚寸心，书信岂能尽述？特附小诗，敬和佳作。伏惟试赐凝睇。”

诗曰：“应见伤情为九春，想封蝉锦绿蛾颦。叩头为报烟卿道，第一风流最损人。”

守门人的妻子得到回信后，直接送到飞烟的闺阁中。武生身为府中属官，公务繁多，有时数夜值一次班，有时整天不回家。

这时恰好武生进府署去了。飞烟拆开信，得以细细品味。随后长叹道：“丈夫的志向，女子的情怀，心神契合，看似遥远实则亲近。”

于是关门垂帘，写信道：“下妾不幸，幼年丧父孤独。中间被媒人所欺，竟匹配给这般琐碎之人。每逢清风明月，移玉柱以增怀。秋帐冬灯，弹金徽而寄恨。岂料公子，忽然传来佳音。打开华美的信笺思绪飞扬，吟诵美丽的诗句望眼欲穿。只恨洛川波隔，贾午墙高。连云不及于秦台，荐梦尚遥于楚岫。仍望上天从了素愿，神灵借些机缘，得以一拜清光，虽死无憾。兼题短诗，以寄幽怀。伏惟特赐吟讽。”

诗曰：“画帘春燕须同宿，兰浦双鸳肯独飞。长恨桃源诸女伴，等闲花里送郎归。”

封好后，叫来守门人的妻子，让她送给赵象。赵象看了信和诗，觉得飞烟的心意更加迫切，喜不自胜，只在静室中焚香虔诚祈祷，等待时机。一天傍晚，守门人的妻子快步赶来，笑着行礼说：“赵郎想见神仙吗？”

赵象大吃一惊，连忙追问。守门人的妻子传飞烟的话说：“正好今夜功曹府值夜，可说是好时机。妾家后庭，就是君的前墙。如果明白我的好意，专等您来。心中万般情意，都等候见面时诉说。”

天黑后，赵象搭梯子翻墙登上，飞烟已在下面放好了叠起的床榻。他下来后，见飞烟盛妆华服，站在庭前。二人互相行礼后，都因欢喜至极说不出话来。于是携手从后门进入堂中，里面有银白色的绢帐，二人尽享缠绵之乐。等到晨钟初响，又把赵象送到墙下。飞烟握着赵象的手说：“今日相遇，乃是前生姻缘。不要以为我没有玉洁松贞的志节，竟如此放荡。只是因你的风姿，使我不能自持。望你深深体谅。”

赵象说：“我仰慕你稀世的美貌，又见你超人的心志。已对幽冥立誓，永远欢洽。”

说完，赵象翻墙回去了。第二天，他托守门人的妻子赠诗给飞烟：“十洞三清虽路阻，有心还得傍瑶台。瑞香风引思深夜，知是蕊宫仙驭来。”

飞烟读诗微笑，又回赠赵象诗：“相思只怕不相识，相见还愁却别君。愿得化为松上鹤，一双飞去入行云。”

封好交给守门人的妻子，并让她告诉赵象：“幸亏我有些小巧的诗作。不然，君该显出多大的才子面目？”

此后不满十天，常常能在后庭会面一次。他们抒发幽微的情思，倾尽往昔的心意。以为鬼神不知，人神相助。有时触景生情，歌咏寄意，往来频繁，不能一一记载。这样过了一年。

不久，飞烟因几次小过鞭打女奴，女奴暗自怀恨，趁机会把一切告诉了武公业。武公业说：“你小心别声张！我会伺机观察。”

后来到了他该值班的日子，就秘密递了请假状。到了夜里，他像往常一样装作出门值班，却悄悄潜回里门。街鼓响过之后，他匍匐而回。沿着墙走到后庭，见飞烟正倚着门低声吟诗，赵象则靠着墙斜眼相望。武公业怒不可遏，冲上前去要抓。赵象察觉，跳墙逃跑。武公业扑过去，只扯下了他半边短衣。于是进屋叫来飞烟责问。飞烟脸色大变声音颤抖，但不肯说出实情。武公业更加愤怒，把她绑在柱子上，鞭打至流血。飞烟只说：“活着能相亲，死也无憾。”

深夜，武公业困倦打盹，飞烟叫来她喜爱的女仆说：“给我一杯水。”

水拿来后，她喝下便断了气。武公业醒来，还要再打，发现已经死了。于是解开绳子，把她抬到阁中，连声呼喊，声称飞烟暴病身亡。

几天后，葬在北邙山。但街坊邻里都知道她是被逼死的。赵象于是换了服装，改名赵远，逃窜到江浙一带。

洛阳的才士中有写了《飞烟传》的，传中崔、李两位书生常与武公业交往。崔诗末句说：“恰似传花人饮散，空床抛下最繁枝。”

那天夜里，他梦见飞烟道谢说：“我的容貌虽不及桃李，但凋零更甚。捧着您的佳作，惭愧仰慕不已。”

李诗末句说：“艳魄香魂如有在，还应羞见坠楼人。”

那天夜里，他梦见飞烟指着手指骂道：“士人有百行，您都具备了吗？何至于只凭一句话，就苦苦诋毁我。当屈尊您到地下当面证实。”

几天后，李生死了。当时的人都觉得奇异。

赵远后来调任汝州鲁山县主簿，陇西李垣接替他。咸通末年，我又接替李垣，而与赵远从小亲近，所以洛阳的秘事也都知道。而李垣曾亲手记录，所以得以流传。

三水人说：唉，艳丽妖冶的容貌，每个时代都有；贞洁明朗的操守，人们却很少听说。所以男子矜才则德薄，女子炫色则情私。如果能像捧着满器、面临深渊一样谨慎，就都是端正之士、贤淑之女了。飞烟的罪过虽不可免，但体察她的心境，也足以令人悲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