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负情侬传第二十八

作者:佚名朝代:类别:传奇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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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年间,浙东有个李生,是某位藩臬的儿子,花钱进入北雍求学,与教坊女子杜十娘感情最为深厚。两人来往一年多,李生的钱财渐渐用光了,十娘的母亲很讨厌他频繁上门。然而李生和十娘的交情却越来越深。十娘的姿色是平康里中的绝代佳人,再加上吹弹歌舞在当时数一数二,长安的年轻人都把她当作花月般的人物来追捧。十娘的母亲苦于她留恋李生,开始用言语挑衅激怒她,但李生依然恭恭敬敬如同当初。后来母亲声色俱厉,十娘更加难以忍受,发誓要以身相许嫁给李生。母亲心里明白十娘不是自己亲生的,而且按旧例,教坊女子脱籍没有几百两银子不行,又深知李生口袋里一文钱都没有,想用这个办法难住他,让他因办不到而羞愧,自己离开。于是拍着手对十娘骂道:“你能让那小子凑三百两银子给我,东南西北随你去哪里。”

十娘慨然说道:“李郎漂泊落魄旅居在此,凑三百两银子并不难。只是银子不容易聚齐,倘若银子凑齐了母亲却违背诺言,怎么办?”

母亲料定李郎走投无路,故意羞辱他,指着烛花笑道:“李郎如果能带着银子进来,你这丫头就可以跟着他出去。蜡烛结了烛花,正预兆郎君要得到这个女子了。”

于是双方约定后就散了。

十娘到半夜悲泣,对李生说:“郎君手头的钱,本来就不够赎我的身子,但有没有打算向亲戚朋友中通融一下呢?”

李生又惊又喜地说:“好!好!我不是没有想过,只是没敢说出口罢了。”

第二天,李生故意做出收拾行装的样子,到处向亲戚朋友告辞,多方借贷。亲戚朋友都认为他沉溺于烟花柳巷已非一日,忽然要回南方去,多半怀疑是虚妄之举,而且李生的父亲对儿子漂泊在外很恼怒,写了信断绝他的归路,现在如果借钱给他,不但得不到感激,而且将来讨债也无处可寻,所以都推托支吾。李生就这样拖了一个月,两手空空来见十娘。十娘半夜叹息说:“郎君果然一文钱也办不到吗?我的褥子里有一百五十两碎银子,先前缠在棉絮里。明天让仆人悄悄拿去,陆续交给妈妈。除此之外我就没办法了,怎么办呢?”

李生又惊又喜,珍重地拿着褥子回去了。于是拿出褥子里的银子告诉亲戚朋友。亲戚朋友同情杜十娘的用心,毅然各自凑了银子交给李生。只凑到一百两。李生哭着对十娘说:“我的路走到头了,可是到哪里去筹措那五十两银子呢?”

十娘高兴地说:“别担心,明天我从邻居姐妹那里想办法。”

到了约定日期,果然得到了五十两银子。凑足三百两送了上去。十娘的母亲想要违背诺言,十娘哭着对母亲说:“母亲先前责令郎君三百两银子,银子凑齐了母亲却失言;郎君拿着银子走了,女儿从此就死。”

母亲怕人财两空,就说:“按约定办。只是从头到脚,哪怕一寸耳环、一尺布,都不是你的。”

十娘欣然答应。第二天,十娘梳着光秃的发髻,穿着布衣,跟着李生出门,到院中与各位姐妹告别。姐妹们都感动得流泪,说:“十娘是风流场中的领袖,如今跟着郎君衣衫褴褛地走出院门,岂不是姐妹们的耻辱吗?”

于是,每人赠送了一些随身物品。不一会儿,头簪、衣服、鞋子等焕然一新。姐妹们又互相商量说:“郎君与姐姐千里迢迢,行装却没有准备。”

又每人赠送了一个箱子。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李生不知道;十娘也好像不知道的样子。天黑时,姐妹们各自挥泪告别。十娘与李生回到旅馆,四壁空空,李生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几案。十娘脱下左臂上的生绢,扔出二十两银子,说:“拿这个作路费。”

第二天,李生雇了车马出了崇文门,到潞河,搭上了使者的船。等上了船,银子已经用完了。十娘又脱下右臂上的生绢,拿出三十两银子,说:“这个可以作伙食费了。”

李生接连经历意外,庆幸有这样的际遇,于是从秋天到冬天,嘲笑天上的鸿雁没有伴侣,惭愧水中的游鱼比不上自己,发誓白头偕老则像白露凝霜,指着赤诚之心则像枫叶被火烤红,心情的快乐可想而知。

船行到瓜州,他们离开了使者的船,另外租了一条小船,准备第二天渡江。这天夜里,圆月映满江面,像白练飞动、明镜辉映。李生对十娘说:“自从出了都门,就一直埋着头;今晚独坐一舟,还有什么顾忌?况且江南的水月,比起塞北的风烟如何?何必这样冷冷清清呢?”

十娘也因长久遮掩行迹,感伤关山遥远,感叹江月交映,于是与李生携手在月光中,盘腿坐在船头。李生兴致高涨,拿着酒杯,请十娘唱一支清歌,稍酬江月。十娘婉转低吟,忽然进入曲调。乌鸦的啼叫、猿猴的哀鸣,都不足以形容歌声的悲凉。旁边船上有一个年轻人,在扬州贩盐,年底要回新安,年纪才二十左右,青楼中推举他为轻浮之首。酒喝得正酣,听到歌声,神情飞扬,但歌声已经停止,于是通宵不睡。天亮时,风雪阻断了渡口。那位新安人寻访李生的船,知道船中有个绝色女子。于是戴着貂皮帽子,披着绹衣,搔首弄姿,暗中窥探。然后就敲着船舷唱歌。李生推开船篷四面张望,只见雪色森然。新安人招呼李生稍微寒暄几句,就邀请李生上岸,到酒店谈心。酒喝到酣畅时,新安人微微叩问公子:“昨晚唱清歌的是谁?”

李生都如实回答。新安人又问公子:“过了江就回故乡吗?”

李生悲伤地告诉他自己难以回家的原因:“那位美人将带我到吴越山水间流连。”

在杯酒缠绵中,李生不知不觉把实情全说了出来。新安人面色忧愁地对公子说:“公子带着美人漂泊,难道没听说过明珠丢在路上会有人争夺吗?况且江南人最擅长轻薄,一旦钟情,就不惜性命。就是我心里也时常有这样的念头,何况美人的才情,向来难测。怎么知道她不是借你作阶梯,悄悄在前方路上去赴别人的约会呢?那么太湖的烟波、钱塘的风浪,鱼腹鲸齿,就是公子您的送命之地啊。而且我听说,父亲和女色哪个更亲?欢乐和祸害哪个更切?希望公子深思。”

李生这才愁眉苦脸地说:“那怎么办呢?”

新安人说:“我有一条绝妙的计策,对公子很有利,只怕公子做不到。”

公子问:“什么计策?”

客人说:“公子如果真能割舍那已经厌倦了的爱,我虽然不才,愿意送上一千两银子给公子祝寿。得到一千两,就可以回家禀报父亲;舍弃美人,就可以路上没有危险。希望公子深思。”

李生漂泊多年,形影相吊,虽然对十娘有生死不渝的誓言,但如今的处境就像燕子筑巢在帷幕上,进退两难。像公羊触藩、狐狸过河,既猜疑月影又疑惑云层。像燕啄王孙、龙涎垂涎,更悲痛魂魄、啼哭入梦。于是低头沉思,推辞说回去和妻子商量。于是和新安人一起下船,各自回到船上。

十娘挑灯等着李生小饮,李生目光游移、嘴唇打颤,始终不说一句话,两人就一起拥被睡觉。到半夜,李生悲泣不止,十娘急忙起来坐着,抱住他说:“我和郎君相处,情况艰难近三年,走了几千里,不曾这样哀痛,今天正要渡江,该是百年欢笑的时候,忽然露出这种脸色,我实在不明白。况且声音里有离别的意味,为什么呢?”

李生一边说一边流泪,悲伤因情意深重,把事情的经过全说出来后,又像先前一样哭泣。十娘这才放开手,对李生说:“是谁给足下谋划这个计策的?真是大英雄!郎君得到千金,可以回去见双亲;我得以跟从别人,也不会拖累行李。发乎情,止乎礼义。高明啊!两全其美了。只是银子在哪里?”

李生回答说:“不知道您的意思如何,银子还在那个人箱子里。”

十娘说:“明早赶快去答应他。但是千金是大事,必须银子进了足下箱子里,我才到那个人船上。”

当时夜已过半,十娘就请求起身,梳妆打扮。说:“今天的妆扮,是迎新送旧,不能不仔细。”

等到梳妆完毕,天也快亮了。新安人已经驾船到李生船前,得到十娘的消息,大喜说:“请把美人的梳妆台拿来作信物。”

十娘高兴地对李生说:“给他。”

就要新安人的聘金过船来,称量核对没有差错。于是十娘从船中起身,靠着船舷对新安人说:“刚才拿来的梳妆台上,有李郎的路引,请赶快拿出来还给我。”

新安人急忙照办。十娘让李生:“把某个箱子拉出来。”

里面全是凤钗、翠饰等,全部扔进水里,大约值几百两银子。李生和那个轻薄子以及两条船上的人,都开始大声惊呼。十娘又指着李生抽出一个箱子,全是翠羽、明珠、玉箫、金管等,价值几千两银子,又扔进江中。再让李生抽出一个皮囊,里面全是古玉、紫金等玩物,世间少有,价值无法估量,也扔进水里。最后,让李生抽出一个匣子,里面是一把夜明珠。船上的人一个个大惊,喧闹声惊动了市集上的人。十娘又要扔进江里,李生不觉大悔,抱着十娘痛哭阻止。连新安人也来劝解。十娘把李生推到一边,斥骂新安人说:“你听到歌声动了情,就代别人摇唇鼓舌,不顾天理神明;剪断绳子、打落瓶子,让我落得骨碎血碧。我自恨弱质,不能拔刀向你这个粗人。又贪图财物,强行要求纠缠拥抱。这和疯狗正在追风,还想争骨头有什么两样?我死后若有灵,一定向神明申诉,不久就要夺去你的人面。我只藏形遁影,托付姐妹们收藏奇货,用来资助李郎回家见父母。如今你养我不终,故意暴露,是想让人知道李郎有眼无珠。我为李郎,泪眼几乎哭干,魂魄多次离散;李郎的事情勉强有了成色,却不念携手之情,忽然沉溺于如簧巧舌,畏惧多走露水,一朝抛弃我,比残汤剩水还轻。还贪恋这点残膏,想收覆水,我还有什么脸面听你牵鼻摆布!今生已经完了!东海沙明,西华山黍米堆积,这仇恨纠缠,哪里有尽头!”

这时,船中和岸上的人,观看者无不流泪,骂李生是负心人,而十娘已经抱着明珠跳进江水,再也没有浮起来。

当时,亲眼目睹的人,都争着要殴打新安人和李生。李生和新安人各自划船分路逃走,不知去向。唉!像十娘这样的女子,又有什么愧对刘向所称道的烈女呢!即使是深闺中的闺秀,她的贞节又怎能超过她呢!

宋幼清说:我在庚子年秋天从朋友那里听说这件事。年底闲暇,提笔记叙。写到“梳妆完毕天已经亮了”的时候,当时夜将半,困倦要睡,梦见一个披散着头发、声音像妇人的女子对我说:“我羞于让人间知道有这件事。近来得幸冥司怜悯,让我稍微掌管风波,偶尔干预人间祸福。如果郎君为我写传奇,我会让郎君生病。”

第二天,果然生病。大约十天才好。于是把稿子扔在箱子里。丁未年,我带着家眷南归,在船上检查箱中的旧稿,看到这件事还在,不忍心让它埋没,急忙提笔补全,只恐怕它再作祟,让我再次捧腹。写完后,在纸尾记下这件怪事,又寄语女郎:“传奇已经写成了,日后经过瓜州,希望不要兴风作浪虐待我。倘若不见谅,渡江后我一定再写。难道我肯折断笔杆像瞎子一样吗?”

当时是丁未年秋七月初二,距离庚子年已经八年了。船行在卫河河道中,距离沧州约一百多里。没过几天,女仆露桃忽然掉进河里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