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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线传第三十六

作者:佚名朝代:类别:传奇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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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的侍女红线,擅长弹奏阮咸,又通晓经史,薛嵩召她掌管文书奏章,称为内记室。当时军中举行盛大宴会,红线对薛嵩说:“羯鼓的声音非常悲切,击鼓的人一定有事。”

薛嵩向来通晓音律,说:“正如你说的。”

于是召来击鼓的人询问,那人说:“我的妻子昨晚去世了,不敢请假。”

薛嵩立刻让他回家。这时是至德年间以后,两河地区尚未安定,以淦阳为军镇,命薛嵩固守,控制山东。经过战乱杀戮,军府刚刚建立。朝廷命薛嵩的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,又让薛嵩的儿子娶滑台节度使胡章的女儿;三镇互相结为姻亲,使者往来不断。

田承嗣常患肺气病,遇到暑天就加重,常说:“我如果移镇山东,享受那里的清凉,可以延长几年寿命。”

于是招募军中勇武十倍的人,得到三千人,号称外宅男,并给他们丰厚的粮饷。常令三百人夜间在宅中值班。他选择吉日,想要吞并潞州。薛嵩听说后,日夜忧愁烦闷,自言自语,无计可施。当时夜深漏尽,辕门已闭。薛嵩拄着手杖在庭院中踱步,只有红线跟随着。红线说:“主公一个月来,顾不上寝食。心中有所牵挂,难道不是邻境的事吗?”

薛嵩说:“事情关系安危,不是你所能预料。”

红线说:“我确实身份低贱,也能解除主公的忧虑。”

薛嵩觉得她的话不同寻常,就说:“我不知道你是异人,实在愚昧。”

于是告诉了她这件事,说:“我继承祖父留下的基业,承受国家厚恩,一旦失去疆土,那么数百年功勋就全完了。”

红线说:“这事容易处理。不值得让主公忧虑,我暂时到魏境走一趟,观察那里的形势,窥探虚实。现在一更上路,二更就可回来复命。请先准备好一个走马使者和一封问候信,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
薛嵩说:“倘若事情不成功,反而招来祸患更快,那又怎么办?”

红线说:“我这次去,没有不成功的。”

于是进入闺房,整理行装。梳着乌蛮髻,插着金凤钗,穿着紫绣短袍,系着青丝轻履,胸前挂着龙纹匕首,额上写着太乙神名。拜了两拜就出发,瞬间不见踪影。薛嵩返身关门,背对烛火端坐。平时他饮酒不过几杯,当晚举杯十多次也不醉。忽然听到拂晓号角在风中吟唱,一片树叶滴下露水,他惊讶地起身询问,红线回来了。薛嵩高兴地慰劳她,询问事情是否办妥。红线回答说:“幸不辱命。”

又问:“有没有杀伤?”

答:“不至于此。只是取了他床头的金盒作为信物。”

又说:“我在子夜前三刻,就到达魏城,经过几道门,到了寝室。听到外宅男在房廊止步,睡声如雷,看到中军士兵在庭下巡逻,传呼声风生。于是打开左门,进入寝帐。田亲家翁在帐内,曲着腿酣睡,头枕文犀枕,枕前露出七星剑。剑前仰放着金盒,盒内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和北斗神名;又用名香美味,镇压在上面。他在军帐中耀武扬威,但心意只在生前享乐;在兰堂中熟睡,不觉性命悬于手下。哪里用得着擒拿,只会增加悲伤叹息。当时蜡烛烟微,炉香灰烬,侍女们四散分布,兵器森然罗列。有的头触屏风,打着鼾;有的手持巾拂,睡着伸着腿。我拔下她们的簪珥,撩起她们的衣裳,她们像病昏一样,都不能醒来;于是拿着金盒返回。出魏城西门,走了二百里,见铜雀台高高耸立,漳水向东流去;晨钟在原野上回荡,斜月挂在林间。怀着愤懑前去,带着喜悦归来,顿时忘了行路辛苦;感知恩德,聊以报答咨询。夜漏三个时辰往返七百里。进入危险之地,经过五六座城,只希望减少主公忧虑,怎敢说辛苦。”

薛嵩于是派使者去魏州,送给田承嗣一封信说:“昨晚有客人从魏中来,说从元帅床头得到一个金盒,不敢留下,谨封缄奉还。”

专使星夜奔驰,半夜才到达。正见魏军在搜查金盒,全军忧虑疑惑。使者用马鞭敲门,请求非时接见。田承嗣立刻出来,使者把金盒交给他,他捧接时,惊骇倒地。于是留使者住在宅中,设私宴款待,厚加赏赐。第二天派使者带三万匹帛、二百匹名马以及珍异之物,献给薛嵩,说:“我的性命,系于恩情。应当知过自新,不再自招祸患。專心听从指使,怎敢再提姻亲。今后当捧着鼓在后车跟随,在麾下执鞭前驱。所设置的那些外宅男,本是防备其他盗贼,并非另有图谋,现在都脱去甲衣,放归田里了。”

从此两个月内,河北河南之间,信使往来不断。

忽然有一天,红线告辞离去。薛嵩说:“你生在我家,如今去哪里?而且正依赖你的力量,怎能说走?”

红线说:“我前世本是男子,游学江湖之间,读神农药书,救治世人的灾病。当时乡里有个孕妇,又患蛊症,我误用芫花酒让她服下。孕妇和腹中两个孩子都死了。我一举杀了三人。阴间惩罚我,让我转世为女子,身处贱隶之列,气禀凡俗,幸好生在公家,如今十九年。身穿罗绮,口尝甘鲜,宠爱有加,荣耀至极。况且国家太平,喜庆无疆。这就违背天意,本应消弭。昨天到魏邦,以此报恩。如今两地保全城池,万人保全性命。使乱臣知道畏惧,列士谋求安定,对我来说一个妇人,功劳也不小,本来可以赎清前罪,恢复本来身形,就该隐迹尘世,栖心物外,清净一气,长生不死。”

薛嵩说:“不要这样,给你千两黄金作为隐居山林的费用。”

红线说:“事情关乎来世,怎能预先谋划。”

薛嵩知道留不住,于是大办饯行,召集所有宾客僚属,夜晚在中堂设宴。薛嵩唱歌为红线送酒。请座上宾客冷朝阳作词,词说:

采菱歌怨木兰舟,送客魂消百尺楼。

还似洛妃乘雾去,碧天无际水长流。

歌唱完毕,薛嵩不胜悲伤。红线边拜边哭,假装醉酒离席,于是不知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