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州参军第三十七

华州柳参军，是名门望族的子弟，清心寡欲，早年丧父，没有兄弟。他辞官后在长安闲游。上巳节那天，在曲江边看见一辆车子，装饰得金碧辉煌，后面跟着一个婢女，长得十分俊秀文雅。不久翠帘慢慢掀开，露出一双如玉的手，指着婢女让她摘芙蓉花。那女子的容貌绝代无双，斜眼看了柳生很久。柳生扬鞭催马跟上去，只见车子进了永崇里。柳生打听后知道她姓崔，家里还有母亲，婢女名叫轻红。柳生不太贫穷，多方贿赂轻红，却都没有接受。

有一天，崔氏女生病了，她的舅舅执金吾王来探望妹妹，并告诉她，想为儿子纳娶崔氏女。崔氏不愿意，她母亲不敢违抗兄长的命令。女儿说：“我宁愿嫁给从前那个柳生就足够了！如果一定不答应，把我嫁给表哥，恐怕终究活不长久。”

她母亲心疼女儿，就让轻红到荐福寺僧人道省院，向柳生传达心意。柳生喜欢轻红，就挑逗她，轻红大怒道：“你的性子真粗鲁！小娘子这样对待你，我一个微贱之人，你就忘了以前的情分，还想保持长久关系，怎么可能呢？我这就把你的丑事告诉小娘子！”

柳生连连叩拜道歉，说自己不对。轻红这才说：“夫人爱惜小娘子情意深切，现在小娘子不愿意嫁给王家，夫人因此偷偷定下婚约，你可以过两三天就来成婚。”柳生非常高兴，自己准备了数百千钱的财礼，约好日期结婚。五天后，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住在金城里。过了一个月，金吾来到永崇里，崔母王氏哭着说：“我丈夫去世，子女孤苦无依，被侄子不按礼法，强行偷走了女儿。兄长难道没有管教之道吗？”金吾大怒，回去打了儿子几十下，秘密下令搜捕，一年都没有找到。

不久，王氏去世，柳生带着妻子和轻红从金城里去奔丧。金吾的儿子见到后，就告诉了父亲。父亲抓住了柳生。柳生说：“我在岳母王氏那里纳彩娶妻，不是越礼私诱，家里大小都知道。”

王氏已死，无法对证，于是告到官府。官府判决王家先下了财礼，应该归王家。金吾的儿子一向爱慕表妹，也不怨恨之前的强横。过了几年，轻红一直洁身自处。金吾又去世了，把宅子搬到了崇义里。崔氏不愿意侍奉表哥，就让轻红去寻找柳生的下落。当时柳生还住在金城里，崔氏又让轻红与柳生约定日期；还带了看园子的仆人，让他堆粪堆，和院墙一样高。崔氏女就和轻红踩着粪堆，一起到柳生那里。柳生又惊又喜，不出城，只迁到了群贤里。后来表兄终究找到了崔氏女，知道她住在群贤里，又诉讼夺回了她。王生情深，崔氏千方百计求免，借口自己怀孕，王生没有责备而接纳了她。柳生被长期流放江陵。两年后，崔氏和轻红相继去世，王生送丧，哀痛之礼十分周到。轻红也葬在崔氏坟旁。柳生在江陵闲居，春二月，繁花开满庭院，追念崔氏，凝神想象她的形影，不知道她是死是活。

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，不久见轻红抱着妆奁进来，说：“小娘子就要到了！”

听到好像有车马声，等到崔氏进门，再没有别的。柳生和崔氏叙说离别之情，悲喜交加。问她缘由，她说：“我已经和王生诀别了，从此可以同穴了。人生只要心意专一，一定能实现夙愿。”

于是又说：“我从小学习音乐，箜篌弹得颇有功夫。”

柳生马上置办了箜篌，崔氏弹奏得绝妙。两年间，可以说是享尽了一生的欢乐。不久，王生以前的仆人路过柳生家门，忽然看见轻红，吃惊得不知怎么回事，又怀疑有人长得相似，没敢贸然说出来。问邻居，说是流放的柳参军，更加奇怪，就暗中观察。轻红知道是王生的家人，也告诉了柳生，柳生藏起了她。仆人回到城里，把这事详细告诉了王生。王生听说后，驾车千里而来。到了柳生门前，从缝隙中偷看，正看见柳生在临窗的榻上坦腹躺着，崔氏女新妆打扮，轻红捧着镜子在旁边。崔氏正在涂脂粉还没完，王生在门外大叫，轻红的镜子掉在地上，响声像磬一样。崔氏与王生没有怨恨，就进门了。柳生吃惊，也以宾客之礼相待。不久又不见崔氏了。柳生和王生说了以前的事，两人互相看着不明白，大为惊异。一起到长安，挖开崔氏的坟墓检验，发现江陵时涂的脂粉还像新的一样，衣服和肌肉都没有损坏。轻红也是这样。柳生和王生互相发誓，重新安葬了她们。两人进入终南山访道，就没有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