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使君第五十六

乾符年间，有一位姓李的刺史卸任回到东都洛阳居住。他感念一位显贵人家过去的恩情，想邀请那家的子弟们来叙叙旧。敬爱寺的僧人圣刚是他常来往的朋友，李刺史便把自己设宴的想法告诉了他。僧人说：“我给那家做门客很久了。每次看他们吃饭，极尽山珍海味；平常的饭食必定用炭火烹饪，还常常不满意。这是骄纵安逸成了习性，使君您请他们来合适吗？”李刺史说：“像朱象髓、白猩唇这样的东西，恐怕弄不到；只是精心准备一桌小宴席，也不算难。”于是广泛搜求珍异食材，让妻子儿女亲自烹调，摆上华丽的席子和雕花的盘子。选好日子邀请他们前来。

那家兄弟几人入座后，矜持庄重得如同冰玉。每道菜端上来，竟都不入口；主人再三行礼劝食，他们只吃了一点水果。等到冰镇的食物端上来，每人只舀了一匙放进嘴里，互相看了很久，都像嚼黄柏吞针一样痛苦。李刺史不知其中缘由，只当是自己烹调失当，向他们道歉。

第二天李刺史又去见圣刚，详细讲述了那些子弟们的模样。僧人说：“先前我说的话难道错了吗！”

随后，圣刚到那家去问他们：“李使君特地准备了一桌宴席，菜肴可谓丰盛洁净，为什么不肯稍微领受他的心意呢？”

那些子弟说：“烧烤煎炒不得法。”

僧人说：“别的菜就算不能吃，那炭火做的饭，又嫌什么呢？”

他们答道：“师父您不知道，凡是用炭火做饭，要先烧炭使它熟透，这叫‘炼炭’，然后才能下锅；不然的话，炭还有烟气。李使君家的炭没有经过炼，所以难以下咽。”

僧人拍掌大笑说：“这可不是我所知道的了！”

等到黄巢起义军攻陷洛阳，他们的家产被抢掠一空。兄弟几人便和圣刚一同逃窜，躲进山谷里，三天没有吃东西。贼兵的势头稍远后，他们步行前往河桥。路边有家小店刚刚开门，卖糙米饭。僧人袋里还有几百文钱，买了糙米饭盛在粗陶杯里大家一起吃；他们饿得厉害，觉得这比美味佳肴还好。僧人笑着对他们说：“这不是用炼炭烧的饭，不知道配不配给公子们吃？”

兄弟几人都低头惭愧，无言以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