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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娃传第五十七

作者:佚名朝代:类别:传奇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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汧国夫人李娃,是长安的娼妓。她的节操品行奇特非凡!

有值得称道之处,所以监察御史白行简为她作传记述。

天宝年间,有位常州刺史荥阳公,姑且隐去他的姓名不写。当时他声望很高,家中仆从众多。到了五十岁,有一个儿子,刚刚二十岁;英俊聪明有文采,超群出众,深受同辈推崇佩服。他的父亲喜爱并器重他,说:“这是我家的千里马。”

儿子被推荐参加乡试秀才科考试,将要出发时,父亲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服饰、玩物和车马,估算了他京城的生活费用,对他说:“我看你的才华,应当一次考试就夺冠。现在准备了两年的费用,而且供给充足,是为了成就你的志向。”

这个年轻人也很自负,把考中高第看得像指掌一样容易。从毗陵出发,一个多月后到达长安,住在布政里。

有一次游览东市回来,从平康东门进去,要去西南方向拜访朋友。到了鸣珂曲!

看见一所宅院,门庭不大,但房屋深邃严整。关着一扇门,有个女子正靠着一个梳双鬟的婢女站着,姿态妖媚美妙,绝世无双。年轻人忽然看见她,不觉停马很久,徘徊不愿离开。于是假装把马鞭掉在地上,等随从来,吩咐他捡起来。多次斜眼偷看女子,女子也回眸凝视,情意很是相慕。最终没敢说话就离开了。年轻人从此心中若有所失,就暗中向熟悉长安的朋友打听,询问她。朋友说:“这是妓女李家的宅子。”

问:“李娃可以追求吗?”

回答说:“李家很富裕。以前与她交往的多是贵戚豪族,所得很多。不是百万钱财,不能打动她的心。”

年轻人说:“只怕事情不成,即使百万,又有什么可惜。”

过了一天,他穿戴整洁,带着众多宾客随从而去。敲门,一会儿有侍女开门。年轻人问:“这是谁的府第?”

侍女不回答,跑着大声喊道:“先前掉马鞭的郎君来了!”

李娃很高兴地说:“你暂且留住他。我梳妆换衣服出来。”

年轻人听了暗自欢喜。于是被引到影壁前!

看见一个白发驼背的老妇人,就是李娃的母亲。年轻人跪拜,上前致辞说:“听说这里有空院子,想租来居住,是真的吗?”

老妇人说:“恐怕这地方浅陋狭窄,不足以委屈长者居住,怎么敢谈租金呢。”

请年轻人到迎宾的馆舍,馆舍很是华丽。与年轻人对坐,于是说:“我有个小女儿,技艺浅薄,喜欢见宾客,希望让她出来相见。”

就命李娃出来。明亮的眼睛白皙的手腕,一举一动艳丽动人。年轻人急忙惊起,不敢抬头看。与她拜见完毕,叙说寒暄!

她的一举一动都妩媚动人,从未见过。重新坐下,煮茶斟酒,器具很是洁净。过了很久,天色已晚,鼓声四起。老妇人问他住处的远近。年轻人骗她说:“在延平门外几里路。”

希望因为路远而被留下。老妇人说:“鼓声已经响了。应当赶快回去,不要触犯夜禁。”

年轻人说:“有幸得到欢笑,不知不觉天色已晚,道路遥远,城内又没有亲戚。怎么办呢?”

李娃说:“既然不嫌弃我们简陋,正要住下,过夜有什么妨碍呢。”

年轻人多次看老妇人。老妇人说:“好好。”

年轻人就叫来家僮,拿出两匹细绢,请求准备一夜的酒食。李娃笑着阻止说:“宾主的礼仪,不应该这样。今晚的费用,希望让我们贫寒之家,随意用粗茶淡饭招待。其余等以后再说。”

坚决推辞,最终不允许。一会儿从西堂落座,帷幕帘子床榻,光彩夺目;梳妆盒被褥枕头,也都奢侈华丽。于是点灯上菜,食物品种很丰盛。撤去酒菜,老妇人起身离开。年轻人与李娃谈话正亲密,谈笑调情,无所不至。年轻人说:“前次偶然经过你家门口,恰好遇到你在屏风间。此后心中常常思念,即使睡觉吃饭,也不曾忘记。”

李娃回答说:“我的心也是这样。”

年轻人说:“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求居住。希望实现平生的愿望。只是不知命运如何?”

话没说完,老妇人来了,问原因,全都告诉了她。老妇人笑着说:“男女之间,有强烈的欲望。如果感情相投,即使父母之命,也不能阻止。小女子本来鄙陋,怎么够得上侍奉君子的枕席?”

年轻人于是走下台阶,拜谢说:“愿意把自己当作仆役。”

老妇人于是把他看作女婿,酒喝得畅快而散。到天亮,他把所有行李都搬来,从此住在李娃家里。从此年轻人闭门不出!

不再与亲友交往。每天与娼优戏子之类聚会,嬉戏游玩宴饮。囊中钱财空尽,就卖掉了骏马和家童。一年多后,资财仆马都荡然无存,老妇人的态度渐渐怠慢,李娃的感情却更加深厚。

有一天,李娃对年轻人说:“与郎君相知一年,还没有身孕。常听说竹林神,报应灵验如响,想去祭祀求子,可以吗?”

年轻人不知是计,非常高兴。就在当铺典当衣服,准备祭品,与李娃一同去祠庙祈祷,住了两夜返回。骑着驴在后面,到里巷北门,李娃对年轻人说:“从这里向东转的小巷中,是我姨母的住宅。想休息一下去看看她,可以吗?”

年轻人照她的话做,前行不到百步,果然看见一个东门。看那里面,很宽敞。那婢女从车后拦住说:“到了。”

年轻人下车,恰好有一个人出来问道:“谁?”

说:“李娃。”

于是进去报告。一会儿有一个老妇来到,年龄大约四十多岁,迎接年轻人说:“我外甥来了吗?”

李娃下车,老妇迎上前问:“为什么久不往来?”

相视而笑。李娃引年轻人拜见。

见面后,就一起进入西戟门偏院中。有山亭,竹树葱翠,池塘水榭幽静绝妙。年轻人对李娃说:“这是姨母的私宅吧?”

李娃笑而不答,用别的话应对。一会儿献上茶果,很是珍奇。一顿饭工夫;有一个人骑着大宛马飞驰而来,说:“老妇人突然得了急病很重,几乎不认人了。应该赶快回去。”

李娃对姨母说:“我心乱如麻。我骑马先走,让马回来,再与郎君一同来。”

年轻人想跟着去。姨母与侍女低声交谈,用手挥动,让年轻人在门外等着,说:“老妇人快死了。你应当与我商量丧事来救急。怎么能急忙跟着去?”

于是留下,一起商议丧事祭品费用。天晚了,马没回来。姨母说:“没有回话,怎么回事?郎君赶快去看看,我随后就来。”

年轻人于是前往,到旧宅,门锁得很严密。用泥封着。年轻人非常惊骇,问邻居。邻居说:“李家本来租这里居住,租约已到期了。房主自己收回。老妇人搬走了,而且已经两夜了。”

问“搬到何处?”

说:“不知去向。”

年轻人想赶到宣阳,去问姨母,但天色已晚,估计路程赶不到。于是脱下衣服,抵押换取食物,租床睡觉。年轻人愤怒至极,从黄昏到天亮,眼睛没合上。天亮后,骑上跛驴而去。到了后,连连敲门,一顿饭工夫没人应声,年轻人多次大喊,有一个宦官慢慢出来。年轻人急忙问:“姨母在家吗?”

说:“没有。”

年轻人说:“昨晚在这里,为什么藏起来?”

问这是谁家的宅子。说:“这是崔尚书的宅子。昨天有一个人租了这个院子,说是等远道而来的中表亲戚。没到晚上就走了。”

年轻人惶恐迷惑发狂,不知所措,于是返回布政里的旧住处。店主同情他,给他食物。年轻人怨恨郁闷,绝食三天,病得很重,十几天后更重。店主怕他起不来,把他搬到凶肆!

之中。气息微弱很长时间,全肆的人都伤叹并互相喂食他。后来渐渐好转,拄着拐杖能起来。从此凶肆每天让他帮忙持守灵帐,得到报酬来自给。几个月后,渐渐恢复强壮,每次听那些哀歌,自己感叹不如死者,就呜咽流泪,不能自制。回去就模仿。年轻人很聪明。不久,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妙处,即使在长安也没有能比的。

当初,两家凶肆雇佣丧葬用具的人,互相争胜负。东肆的车轿都奇丽,几乎无人能敌,只有哀歌挽歌差些。东肆的肆长知道年轻人唱得绝妙,就凑了两万钱雇佣他。那帮老前辈,一起较量各自的才能,暗中教年轻人新声:而互相应和。几十天,没人知道。两家肆长互相说:“我们想各自在天门街陈列所雇佣的器具,来比较优劣。输的人罚钱五万,用来准备酒饭,可以吗?”

两家肆长同意了。于是邀请立下契约,署上保人,然后陈列。男女大集会,聚集到几万人。于是里胥报告给贼曹,贼曹报告给京尹。四方人士:都赶去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从早上看起,到正午,依次列举车轿仪仗等器具,西肆都不如,师傅有惭愧之色,于是在南角放上层层床榻,有个长胡须的人,拿着铎进来,有几个护卫。于是奋髯扬眉,扼腕叩头登上,唱白马之歌;仗着平日优胜,环顾左右,旁若无人,齐声赞扬;自以为独一无二,不可战胜。过了一会儿,东肆肆长在北角上摆好连榻,有个戴黑巾的年轻人,左右五六人,拿着□进来,就是那个年轻人。整理衣服,俯仰很从容,开口发声,表情似乎不胜任。于是唱《薤露》之章,声音清亮高亢,振动林木,曲调未终,听的人叹息掩泣。西肆长被众人嘲笑,更加羞耻。偷偷把输的钱放在前面,就悄悄逃走了。四座惊愕,没人能推测。

在此之前,天子正下诏,让地方长官,每年到京城一次,叫做入计。当时恰好年轻人的父亲在京师,与同僚换了便服私下前去观看。有个老仆,就是年轻人乳母的丈夫,看到年轻人的举止言谈,想认他但不敢,于是流泪。年轻人父亲吃惊地问他。于是告诉说:“唱歌的人的模样,很像郎君死去的儿子。”

父亲说:“我儿子因为钱财多被盗贼杀害。怎么会到这里?”

说完,也哭了。

等到回去,老仆乘空跑去,问同党说:“刚才唱歌的是谁?这样美妙?”

都说:“某家的儿子。”

问名字,已经改了。老仆凛然大惊;慢慢过去,靠近观察。年轻人见到老仆脸色有变,转身!

将要躲到人群中。老仆就抓住他的袖子说:“莫非是某吗?”

互相抱持哭泣。于是用车载他回去。到他房间,父亲责备说:“志气行为如此,玷污辱没我的家门;有什么脸面,再来相见。”

于是步行出门,到曲江西杏园东,剥去他的衣服,用马鞭打了数百下。年轻人不堪痛苦而死。父亲抛弃他离去。他的师傅让亲近的人暗中跟着,回去告诉同党,共同哀伤叹息。派两个人带着苇席去埋葬。到了,发现心口还微温。抬起他,好久,气息渐渐通畅。于是一起抬回去,用苇筒灌汤水,过了一夜才活过来。

一个多月,手脚不能自己抬起。那些鞭打的地方都溃烂,很脏,同辈嫌弃他,一天晚上,丢在路边。行路的人都可怜他,常常扔给他剩饭,得以充饥。一百天后,才拄着拐杖起来。穿着衣服,衣服有上百个补丁,破烂得像鹌鹑。拿着一个破碗,在街巷中巡行,以乞讨为生。从秋天到冬天,夜里钻入粪土窟穴,白天就游荡集市。一天下大雪,年轻人被寒冷饥饿所驱迫,冒雪出来,乞讨的声音很凄苦。听见看见的人没有不凄惨的。当时雪正大,人家外门多数不开。到安邑东门,顺着里墙向北转第七八家,有一家门只开了左扇,就是李娃的住宅。年轻人不知道,就连声急喊“饥饿寒冷极了”,声音凄切,不忍心听。李娃从楼阁中听到,对侍女说:“这一定是那个郎君。我听出了他的声音。”

快步走出。

看见年轻人枯瘦疥疮,几乎不像人样。李娃心中感伤,于是说:“莫非是某郎吗?”

年轻人愤懑倒地,口不能说话,只是点头。李娃上前抱住他的脖子,用绣襦裹着他带回西厢房。失声痛哭说:“让你一朝落到这地步,是我的罪过啊!”

哭得死去活来。老妇人十分惊骇,跑来,说:“怎么回事?”

李娃说:“是那个郎君。”

老妇人急忙说:“应当赶走他。怎么能让他到这里?”

娃收敛笑容,斜视着说道:“不是这样的。他是个清白人家的子弟。当初他驾着高车,带着大量钱财来到我这里,不到一年就花光了。而且我们互相设计,抛弃他并赶走他,这简直不是人该做的事。让他失去志向,不能在人伦中立足。父子的情分是天性,却让他父亲断绝恩情,杀死他又遗弃他。如今他困顿到这般地步。天下人都知道是我害的。您的亲戚满朝,一旦当权者仔细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,灾祸就要临头了。况且欺天负人,鬼神不会保佑,不要自取灾祸。我做您的女儿,至今已二十年了。计算我的收入,不止价值千金。如今您年纪六十多岁,我愿意算清二十年的衣食费用来赎身,然后和这个年轻人另寻去处。”

“我们去的地方不会太远,早晚也能来问安。我的心愿就满足了。”

老妇人料想她的志向无法改变,于是答应了她。付给老妇人赎身钱后,还剩百两黄金。在城北四五家处租了一处小院。于是给荥阳生洗澡,换了他的衣服;煮了汤粥,疏通他的肠胃;接着用酥乳滋润他的内脏。十多天后,才进献山珍海味。头巾、鞋子、袜子,都挑选珍奇的东西给他穿戴。没几个月,肌肤渐渐丰满;一年后,恢复得和当初一样。过了些时候,李娃对荥阳生说:“身体已经康复,意志已经强壮了。深思静想,默默回想从前的学业,还能温习吗?”

荥阳生想了想,说:“记得十分之二三罢了。”

李娃命人备车出游,荥阳生骑马跟随。到了旗亭南边偏门卖典籍的书铺,让荥阳生挑选购买,花费百两黄金,全部装车带回家。于是让荥阳生摒除一切杂念专心学习,夜以继日,勤奋不怠。李娃常常陪坐,直到半夜才睡。看他疲倦了,就让他吟诗作赋。两年后学业大有成就;海内的文章典籍,没有不广泛涉猎的。荥阳生对李娃说:“可以报名参加科举考试了。”

李娃说:“还不行。暂且让你精熟,以备百战。”

又过了一年,李娃说:“可以去了。”

于是荥阳生一考就考中了甲科,名声震动了礼部考场。即使前辈看到他的文章,没有不恭敬地表示敬佩羡慕,想和他结交却没能如愿。李娃说:“还不行。如今的秀才,如果只考中一个科第,就自以为可以取得朝廷的显要官职,拥有天下的美名。你行为污秽、事迹卑劣,不同于其他士人。应当磨砺你的才干!”

以求再次考中。这样才能与众多士人联合,在群英中争雄。”

荥阳生从此更加勤奋刻苦,名声和身价也越来越高。那一年,遇到大比之年,皇帝下诏征集天下英才。荥阳生报考“直言极谏”科,对策名列第一,被任命为成都府参军。三公以下的官员,都成了他的朋友。将要赴任时,李娃对荥阳生说:“如今恢复了你的本来面目,我没有辜负你。希望用我的残年,回去侍奉老妇人。你应当和高门大族的姑娘结亲,来主持祭祀。内外婚嫁,不要自取其辱。努力自爱。我从这里离开了。”

荥阳生哭着说:“你若抛弃我,我就自刎而死。”

李娃坚决推辞不依从,荥阳生恳求更加急切。李娃说:“我送你过江,到剑门;你应当让我回来。”

荥阳生答应了。

一个多月后,到了剑门。还没来得及出发,任命文书到了,荥阳生的父亲从常州被召入朝,授任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。过了十二天,父亲到了。荥阳生于是递上名帖,在驿站拜见。父亲不敢相认,看到祖父、父亲的官讳,才大吃一惊,命他上阶,抚背痛哭多时,说:“我和你恢复父子关系如初。”

于是问他缘由,荥阳生详细陈述了始末。父亲大为惊异,问李娃在哪里。荥阳生说:“她送我到这儿,本该让她回去。”

父亲说:“不行。”

第二天,父亲命人驾车和荥阳生先往成都,将李娃留在剑门,另筑馆舍安置她。次日,命媒人沟通两家婚事,备齐六礼迎娶她,于是结为夫妇。李娃婚礼完备后,岁时祭拜,妇道修得很好,治家严谨,很受公婆喜爱。此后几年,荥阳生的父母先后去世,李娃守孝极尽礼节。在守丧的草庐旁长出灵芝,一穗三朵花。本道长官上报朝廷。又有数十只白燕,在屋脊上筑巢。天子觉得奇异,赏赐恩宠加等。服丧期满后,李娃屡次升迁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。十年间,管理几个郡。李娃被封为汧国夫人。有四个儿子,都做了大官;其中最小的也做到太原尹。兄弟姻亲都是高门大族,内外隆盛,无人能比。唉!一个娼妓出身的女子,节操品行如此,即使是古代的先烈女子,也不能超过她。怎能不让人为之赞叹呢!

我的伯祖父曾任晋州刺史,后来转任户部,做水陆运使,三任官都和荥阳生先后接任,所以详细知道这事。贞元年间,我和陇西人李公佐谈论妇女贞烈的品格,于是讲述了汧国夫人的事。李公佐拍手恭听,让我作传。于是我握笔蘸墨!”

记下并保存下来。时乙亥年秋八月,太原白行简记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