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公靖第五十八

卫国公李靖地位卑微时，经常在霍山中打猎，借住在山村里，村里老人认为他为人奇特，常常丰盛地供给食物，年复一年更加丰厚。

有一天忽然遇到一群鹿，就追赶它们，正赶上傍晚，想要放弃却无法做到。不久天色阴暗迷失了方向，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，怅然若失地走着，困倦烦闷越来越厉害，于是极目远望看到有灯火的光亮，就骑马赶过去。到了那里，只见是朱红大门的大宅第，围墙很高。敲了很久的门，一个人出来询问。李靖告诉他自己迷路了，并且请求借宿。那人说：“郎君们都出去了，只有太夫人在，住宿恐怕不行。”

李靖说：“请试着替我禀报一下。”

那人就进去禀告后出来说：“夫人起初不肯答应，但因为天色阴暗，客人又说迷路了，不能不做主人。”

于是邀请李靖进入厅中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个青衣侍女出来说：“夫人来了。”

夫人年纪大约五十多岁，穿着青色裙子白色短袄，神气清雅，好像是士大夫家的人。李靖上前拜见她，夫人回拜说：“儿子都不在家，本不该留您住宿。但今天天色阴暗，回去的路又迷了，这里如果不收留，让您往哪里去呢？然而这是山野居所，儿子们来往，有时夜里到会喧闹，希望您不要害怕。”

李靖说：“不敢。”

随后命人摆上食物。食物很鲜美，但大多是鱼。吃完后，夫人进入内宅。两个青衣侍女送来床席褥子，被褥香气洁净，都布置得很周全。关上门，系好门栓就离开了。李靖独自寻思，在荒山野岭之外，夜里到会吵闹的，是什么东西呢？他害怕不敢睡觉，端正地坐着倾听。

将近半夜，听到敲门声很急促。又听到一个人应声。说：“天符命令：大郎子应当执行行雨任务，围绕此山七里，五更时必须满足雨量，不得迟缓滞留！不得暴虐伤物！”

应声的人接过天符进去呈报。听到夫人说：“两个儿子都没回来。行雨的符令到了，坚决推辞不行，违背时辰会被责罚。即使去通知他们，也已经晚了。僮仆没有担当专任的道理，该怎么办呢？”

一个小青衣说：“刚才看到厅中的客人，不是平常人，何不请他呢？”

夫人高兴了。于是亲自叩厅门说：“郎君醒了吗？请暂时出来相见。”

李靖说：“好。”

于是走下台阶见到夫人。夫人说：“这里不是人的住宅，而是龙宫。我的大儿子去东海参加婚礼，小儿子送妹妹去了。刚才接到天符，轮到我们行雨。计算两处的路程，合计超过万里，去通知他们来不及，找人替代又难，想麻烦您片刻之间，怎么样？”

李靖说：“我是凡俗之客，不是腾云驾雾的人，怎么能行雨？如果有方法可以教给我，我一定听从命令。”

夫人说：“如果听从我的话，没有不可以的。”

于是命令黄头仆人牵来青骢马。又命人取来雨器，是一个小瓶子，系在鞍前。告诫说：“郎君骑马，不要放开口衔和勒绳，任凭它走。马踏地嘶鸣时，就取瓶中一滴水，滴在马鬃上，千万不要多滴。”

于是李靖上马，马腾腾地跑起来，它的脚渐渐升高，只惊讶它平稳快速，自己不知道是在云上了。风急如箭，雷霆在脚下响起。于是，随着马踏地的地方，就滴一滴水。不久，闪电闪过云层散开，向下看到自己曾借宿的村子，心想：“我打扰这个村子很多了，正想要报答这些人的恩德，考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。现在长久干旱，禾苗将要枯萎，而雨水掌握在我手中，哪里还能吝惜呢？”

回头一想一滴水不足以润湿，就连续滴了二十滴。一会儿，下雨完毕，骑马又返回。

夫人哭泣着在厅中说：“怎么耽误得这么厉害！本来约定一滴，为什么因为私人感情而滴了二十滴？这一滴，就是地上的一尺雨啊。这个村子半夜，平地水深二丈，哪里还会有人活着？我已经受到责罚，被杖打了八十下。”露出她的背来，血痕布满。儿子们也被连累受罚，怎么办？

李靖惭愧恐惧，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夫人又说：“郎君是世间之人，不懂云雨的变化，确实不敢怨恨。只是担心龙师会来寻找，有所惊恐，应该赶快离开这里。然而劳烦了你，没有什么可以报答。山居没有东西，有两个奴仆赠送，两个都收下也行，收下一个也行，只凭你的心意选择。”

于是，命令两个奴仆出来。一个奴仆从东廊出来，仪态容貌和悦，高高兴兴的样子；一个奴仆从西廊出来，怒气勃发，倔强愤怒地站着。李靖说：“我是打猎的人，以斗猛为事。如果取奴仆而取悦人的那个，别人会认为我胆怯吧。”

于是说：“两个都取不敢。夫人既然赐予，我想取那个愤怒的。”

夫人微笑着说：“郎君所想的就是这样。”

于是作揖告别，奴仆也跟随着走了。出门走了几步，回头看时宅第不见了。回头问他的奴仆，也不见了。独自寻路返回，到了天亮，望着那个村子，水已经一望无际，只有大树露出树梢罢了，不再有人存在。

后来李靖最终凭借兵权平定贼寇之难，功劳天下第一，但始终没有做到宰相，难道不是取悦奴仆不能两者兼得吗？世人说：关东出宰相，关西出将领，难道是用东西方位来比喻吗？之所以说奴仆，也是臣下的象征。先前如果两个奴仆都取了，就会位极将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