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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柯太守传第七十六

作者:佚名朝代:类别:传奇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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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平人淳于棼,是吴楚一带的游侠之士。他嗜好饮酒,任性使气,不拘小节。积累巨额家产,收养豪侠门客。曾因武艺补任淮南军队的偏将,因酗酒冒犯主帅,被斥责驱逐后落魄潦倒,便放纵饮酒度日。他家住在广陵郡东十里,住宅南边有一棵大古槐树,枝干繁密,清凉的树荫覆盖数亩。淳于棼每天和一群豪侠在树下畅饮。贞元七年九月,因大醉生病。当时两位友人在席间扶他回家,躺在堂屋东边的廊下。两位友人对他说:“你睡吧!我们喂马洗脚,等你稍好些再离开。”

淳于棼解开头巾枕着枕头,昏昏沉沉,恍恍惚惚,仿佛在做梦。看见两位穿紫衣的使者,跪拜说:“槐安国王派小臣传达使命邀请您。”

淳于棼不知不觉下床整理衣服,跟随两位使者出门。看见一辆青色油布小车,用四匹马拉车,左右有七八个随从,扶他上车,出了大门,指着古槐树洞而去。使者随即驱车进入洞穴。淳于棼感到非常诧异,却不敢发问。忽然看见山川、风候、草木、道路,和人间很不一样。向前走了几十里,有外城和城墙。车马行人,络绎不绝。淳于棼身边传呼的随从很威严,行人也争相躲避到路边。又进入一座大城,朱红大门,重楼叠阁,楼上写着金字,题作“大槐安国”。守门人急忙奔跑拜见。不久有一名骑士传呼说:“大王因驸马远道而来,命暂且在东华馆歇息。”

于是引路而去。

不久看见一扇大门敞开,淳于棼下车进入。彩绘的栏杆,雕花的柱子;奇花异木、珍果,列植在庭下;几案、褥垫、帘幕、肴膳,陈设在庭上。淳于棼心中很是高兴。又有人呼喊:“右相到了。”

淳于棼走下台阶恭敬迎接。有一个人穿紫衣、持象牙笏板快步上前,宾主礼仪尽显敬意。右相说:“我们国君不因偏僻遥远,迎奉君子,托付婚姻。”

淳于棼说:“我以卑贱之躯,怎敢有此期望。”

右相于是请淳于棼一同前往那个地方。走了约百步,进入朱门。矛、戟、斧、钺,排列左右,数百名军吏,退避在道路两侧。

淳于棼有个平生的酒友叫周弁,也走在那里。淳于棼私下心里高兴,却不敢上前询问。右相引着淳于棼登上大殿,御卫严肃,像是至尊的居所。看见一个人高大端正,坐在王位上,穿着白绢衣服,戴着朱红花冠。

淳于棼战栗,不敢仰视。左右侍者让他下拜。国王说:“先前遵从尊父之命,不嫌弃小国。允许让次女瑶芳侍奉君子。”

淳于棼只是俯伏在地,不敢说话。国王说:“暂且去宾馆,随后举行仪式。”

有旨意下来,右相也和淳于棼一起回到馆舍。淳于棼心想,以为父亲是边境将领,因战败陷没敌中,不知生死。大概父亲和北蕃有交往,才导致这事!

心中十分迷惑,不知缘由。当晚,羔羊、大雁、币帛,威仪容止,妓乐丝竹,肴膳灯烛,车骑礼物之类,无不齐备。有一群女子,有的叫华阳姑,有的叫青溪姑,有的叫上仙子,有的叫下仙子,像这样的有好几位。

都带着数千侍从,头戴翠凤冠,身披金霞帔,彩碧金钿,光彩夺目。她们游玩嬉戏,往来于门前,争着拿淳于郎开玩笑打趣。风姿妖娆,言语巧妙,淳于棼无法应对。又有一个女子对淳于棼说:“昨天上巳节,我跟随灵芝夫人过禅智寺,在天竺院观看右延舞《婆罗门》。我和诸位女伴坐在北窗石榻上,当时你还是少年,也下马来看。你独自强自来亲近,谈笑调戏。我和穷英妹妹结红巾,挂在竹枝上,你难道不记得了吗?还有七月十六日,我在孝感寺侍奉上真子,听契玄法师讲《观音经》。我在讲席下施舍了两只金凤钗,上真子施舍了一枚水犀合子。当时你也在讲堂中,从法师那里请求钗合观看,再三赞叹,嗟异良久。看着我们说:‘人和物,都不是世间所有。’”

“有人问我的姓氏,有人问我的乡里。我都不回答。情意恋恋,注目不舍。你难道不思念吗?”

淳于棼说:“心中藏着,哪天忘记过。”

众女说:“想不到今天和你成了眷属。”

又有三个人,冠带很威严,上前拜见淳于棼说:“奉命为驸马赞礼。”

其中一人和淳于棼曾是旧识。淳于棼指着说:“你不是冯翊的田子华吗?”

田子华说:“是的。”

淳于棼上前,握着手叙旧良久。淳于棼问:“你怎么在此处?”

田子华说:“我漫游,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,因此得以托身。”

淳于棼又问:“周弁在此,你知道吗?”

田子华说:“周生是贵人。职务是司隶,权势很大。我多次蒙他庇护。”

说笑很欢畅。不久传来声音:“驸马可以进去了。”

三人取来剑、佩、冕服,让他换衣。田子华说:“想不到今天能目睹盛礼。不要忘了我们。”

有数十位仙姬,奏着各种奇异的音乐,婉转清亮,曲调凄悲,不是人间能听到的。有执烛引路的,也有数十人。左右看见金翠步障,彩碧玲珑,连绵数里。淳于棼端坐车中,心意恍惚,很不安宁。田子华几次说笑来缓解他。先前那些姑姊们,各自乘着凤翼辇,也往来其间。到了一门,叫“修仪宫”。那些仙姑姊妹也纷纷在旁,让淳于棼下车辇拜礼,揖让升降,全如人间。

撤去障扇,看见一个女子,号称“金枝公主”。年纪约十四五岁,端庄如同神仙。交欢之礼,颇为明显。淳于棼从此情义日益融洽,荣耀日益盛大,出入车服,游宴宾客侍卫,仅次于国王。国王命淳于棼和群僚整备武卫,在国西灵龟山大举打猎。灵龟山山阜峻秀,川泽广远,林树丰茂,飞禽走兽,无不蓄养。军队收获很大,直到夜晚才回。淳于棼趁某日禀告国王说:“臣不久前结亲之日,大王说是奉臣父之命。臣父不久前辅佐边将,用兵失利,陷没胡中;从那以来断绝书信十七八年了。大王既然知道所在,臣请求前去拜见。”

国王急忙说:“亲家翁职守北方,音信不断。卿只管写封书信通报消息,不必马上去。”

于是命妻子准备馈贺之礼,一并送去。几晚后便有了回信。淳于棼查验书信内容,都是父亲平生的笔迹,信中回忆念及教诲,情意委曲,都和当年一样。又问起淳于棼亲戚存亡,乡里兴废。又说路途遥远,风烟阻隔。词意悲苦,言语哀伤。又不让淳于棼前来拜见,说:“到了丁丑年,当和你相见。”

淳于棼捧着信悲泣,情不自堪。

有一天,妻子对淳于棼说:“你难道不想治理政事吗?”

淳于棼说:“我放荡不习政事。”

妻子说:“你只管去做,我会协助你。”

妻子于是禀告国王。过了几天,国王对淳于棼说:“我的南柯郡政事混乱,太守被罢免,想借助你的才能,可以委屈你去担任。就和小女同行。”

淳于棼恭敬接受任命。国王于是敕令有关部门准备太守行装。拿出黄金、锦绣、箱奁、仆妾、车马,陈列在宽阔的大路上,来为公主饯行。

淳于棼年轻时游侠,从不敢有这种期望,到此非常高兴。于是上表说:“臣是将门余子,向来没有才能,滥竽充数担当大任,必定败坏朝廷纲纪。自恨负乘致寇,终将覆餗。现在想广泛招纳贤哲,来帮助不足。伏见司隶颍川人周弁,忠诚亮直刚正,守法不阿,有辅佐之才。处士冯翊人田子华,清廉谨慎通达权变,通晓政治教化的本源。二人和臣有十年旧交,深知他们的才干,可以把政事委托给他们。请任命周弁为南柯司宪,田子华为司农。希望使臣的政绩有所听闻,法纪章程不混乱。”

国王照表批准了。当晚,国王和夫人在国都南边饯行。国王对淳于棼说:“南柯是国中大郡,土地肥沃,人物豪强兴盛,没有惠政不能治理。何况有周、田二人辅佐。卿要努力,以符合国家的期望。”

夫人告诫公主说:“淳于郎性情刚直好酒,加上年轻;为妇之道,贵在柔顺。你好好侍奉他,我就无忧了。南柯虽然封境不远,早晚有间隔,今日离别,怎能不沾湿衣襟。”

淳于棼和妻子拜首向南而去,登车拥骑,谈笑欢畅,几夜到达郡中。郡中有官吏、僧道、耆老、音乐、车舆、武卫、銮铃,争相来迎接。人物拥挤,钟鼓喧哗,连续十几里。看见城楼台观,气象郁郁。进入大城门,门上也有大匾,用金字题写“南柯郡城”。

看见朱红轩车、棨戟的门户,森严深邃。淳于棼下车,视察风俗,疗治病苦,政事委托给周弁、田子华,郡中非常安定。他守郡二十年间,教化广被,百姓歌谣,建立功德碑,又立生祠。国王很看重他,赐给食邑,封锡爵位,位居台辅。周弁、田子华都因政绩闻名,升迁高位。淳于棼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。儿子以门荫授官,女儿也嫁给王族;荣耀显赫,一时之盛,当代无人可比。这一年,有檀萝国来攻打该郡。国王命淳于棼训练将领军队去征讨。于是上表任命周弁领兵三万,在瑶台城抵抗贼众。周弁刚勇轻敌,军队大败,周弁单人匹马光身潜逃,夜里回到城中。贼人也收取辎重铠甲而回。淳于棼于是囚禁周弁请求治罪。国王都赦免了。

当月,司宪周弁背疽发作,去世。淳于棼的妻子公主生病,十天后也死了。淳于棼于是请求罢免郡职,护送灵柩回京。国王准许。便命司农田子华代理南柯太守事务。淳于棼哀痛发丧,威仪满路,男女哭号,官吏百姓祭奠,攀住车辕、拦阻道路的数不胜数。于是到达国都。国王和夫人穿着素衣在郊外哭吊,等候灵车到来。赐公主谥号为“顺仪公主”。备办仪仗,羽葆鼓吹,葬在国都东十里盘龙冈。当月,已故司宪周弁的儿子周荣信,也护丧回到国都。淳于棼长期镇守外藩,结交朝中,贵门豪族,无不融洽。自从罢郡回京后,出入无常,交游宾客侍从,威福日盛。国王心中猜疑忌惮他。当时有国人上表说:“天象显现灾异,国家有大恐怖。都城迁移,宗庙毁坏。事端起于外族,祸患在萧墙之内。”

当时议论认为是淳于棼奢侈僭越的应验。于是夺去淳于棼的侍卫,禁止他交游从众,把他安置在私宅。淳于棼自恃守郡多年,从无败政,如今因流言怨谤,郁郁不乐。国王也知道,于是对淳于棼说:“姻亲二十多年,不幸小女夭折,不能和君子偕老,实在悲痛伤心。”

夫人因而留下孙子自己抚养。又对淳于棼说:“卿离家多时,可暂且回归本乡,一见亲族。孙子们留在这里,不必挂念。三年之后,当命人迎接卿。”

淳于棼说:“这里就是家,哪里还要回去?”

国王笑着说:“卿本是人间的,家不在此。”

淳于棼忽然像昏睡一样,茫然了好久,方才领悟先前的事,于是流涕请求回去。国王看看左右命人送生。淳于棼再拜而去,又看见先前那两位紫衣使者跟从着。到了大门外,看见所乘的车很破,左右亲使御仆,一个也没有,心中十分感叹惊异。淳于棼上车,走了几里,又出了大城。完全是当年东来的路途,山川原野,依然如旧。送行的两个使者,毫无威势,淳于棼更加怏怏不乐。淳于棼问使者:“广陵郡什么时候能到?”

两个使者自在地唱着歌,好一会才回答:“片刻就到。”

不久出了洞穴,看见本乡里巷,没有改变往日的样子,潸然自悲,不觉流涕。两个使者引淳于棼下车,进入他的家门,走上台阶,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堂屋东廊之下。淳于棼非常惊恐,不敢上前靠近。两个使者于是大声呼唤淳于棼的姓名好几声,淳于棼便像当初一样醒了过来。看见家中的仆人拿着扫帚在庭院扫地,两位客人还在床榻上洗脚,夕阳已经隐没在西墙,东窗下酒杯里的酒还在。梦中的倏忽之间,好像经历了一世。淳于棼感慨叹息,于是叫来两位客人告诉他们。客人十分惊骇。于是和淳于棼一起出门,寻找槐树下的洞穴。淳于棼指着说:“这就是梦中惊险进入的地方。”

客人认为狐狸精是妖魅作祟,于是命令仆人扛着斧头,砍断臃肿的树干,劈开枝杈,寻找洞穴的根源。旁边一丈多宽的地方,有个大洞,树根处豁然明亮,可以放下一张床。上面有堆积的泥土,呈现出城郭台殿的形状。有数斛蚂蚁聚集在里面。中间有个小台,颜色像朱砂。两只大蚂蚁待在上面,白色的翅膀,红色的头,长约三寸。左右有几十只大蚂蚁辅佐它们,其他蚂蚁不敢靠近。这就是蚁王了。也就是槐安国的都城。又找到一个洞穴:直通南边的树枝,大约四丈远,曲折环绕,里面方方正正,也有土城小楼,一群蚂蚁住在这里,就是淳于棼所统领的南柯郡。又一个洞穴:向西二丈远,空旷开阔,坑洼不平,形状奇特。里面有一只腐烂的乌龟,壳大如斗。积水浸润,小草丛生,繁茂遮掩,映照着龟壳,这就是淳于棼打猎的灵龟山。

又找到一个洞穴:向东一丈多,古树根盘曲,像龙蛇的样子。里面有小小的土堆,高一尺多,这就是淳于棼埋葬妻子的盘龙冈墓地。追想以前的事,心中感慨,察看探寻的遗迹,都符合梦境。淳于棼不想让两个客人破坏它们,赶紧命令把洞穴掩盖堵塞恢复原样。当天晚上,暴风骤雨突然发作。天亮后去看那些洞穴,蚂蚁群已经不见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所以先前说的“国家有大灾难,都城要迁徙”,这果然应验了。又想起檀萝国征伐的事,再请两位客人到外面查访遗迹。住宅东边一里处有古旧的干涸河沟,旁边有一棵大檀树,藤萝缠绕交织,上面看不见太阳。旁边有个小洞,也有一群蚂蚁聚集在里面。檀萝国,难道不就是这里吗?哎呀!蚂蚁的灵异尚且难以穷尽,何况那些藏匿在山林中的大东西的变化呢?当时淳于棼的酒友周弁、田子华都住在六合县,与淳于棼已经十来天没有来往了。淳于棼赶紧派家僮赶快去探望他们。周弁已经暴病去世,田子华也卧病在床。淳于棼感慨南柯一梦的虚幻,领悟到人生的短暂,于是潜心向道,断绝酒色。三年后,岁在丁丑,也在家中去世。当时四十六岁,正好符合先前约定的期限了。李公佐在贞元十八年秋八月,从吴地到洛阳,暂时停泊在淮水岸边,偶然见到淳于棼的梦,询问寻访遗迹,反复核实,事情都真实可信,于是编录成传,以供好事者传阅。虽然考究神怪之事,涉及不经之谈,但那些窃居高位、贪图名利之人,希望能以此为戒。后来的君子,希望把南柯一梦看作是偶然,不要在人世间凭借名位而骄傲。

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:

官位显赫至极,权势倾动都城,通达之人看来,与蚂蚁聚集有何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