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音录第七十五

庐江县尉李侃，是陇西人，家在洛阳的河南县。太和初年，死在任上。他有个外室崔氏，本是广陵的娼家女子，生下两个女儿，李侃死后，两个女儿既成孤儿又年幼，寡母按规矩抚养她们，接近成年，于是把家安在庐江。李侃死后，即使李侃的宗族亲戚中有身居显要官职的，也完全不来过问。庐江的人都哀怜她们孤苦幼小却能自强。崔氏生性酷爱音乐，虽然贫苦地谋求生计，却常常用弹唱歌舞来自娱自乐。她有个妹妹叫菃奴，风度容貌不逊于她，擅长弹筝，技艺是古今绝妙，在当时很有名气。十七岁时，没出嫁就死了，很多人为她悲伤。两个女儿从小就传习了她的技艺。大女儿嫁给了同乡人丁玄夫，天资不是很聪慧。小时候，每次教她技艺，稍微有不到位的地方，她母亲就用鞭子抽打，但始终没能掌握其中的妙处。她常常心中想念她的姨妈说：“我是姨妈的甥女，如今却生死殊途，恩爱久绝。姨妈活着时聪明，死了怎么就这样无声无息，而不能用神力帮助我，使我心开目明，勉强赶上同辈人呢？”

每到初一和十五，就举杯洒酒在地，哀伤呜咽流泪，这样过了八年。母亲也哀怜她。开成五年四月三日，因夜晚睡觉时惊醒起来号哭，对她母亲说：“刚才梦见姨妈拉着我的手哭着说：‘我自从辞别世间，在阴间隶属教坊，向博士李元凭学习乐曲。元凭多次向宪宗皇帝推荐我，皇帝召我入宫一年。又让我在穆宗皇帝宫中轮值，用筝教导各位妃子，出入宫中一年。上帝诛杀郑注，天下大酺。唐朝各代皇帝的宫中互相选拔歌妓舞乐，进献给神尧、太宗二宫，我又得以侍奉宪宗。每个月之中，五天在长秋殿值班，其余日子可以尽情游玩观赏，只是不能出宫禁罢了。你的恳切心情，我已经知道，但没有办法来见你。近日襄阳公主认我为女儿，非常思念我，我得以出入公主府第。公主私下答应让我回来，成全你的愿望，你早点安排。阴间法度严厉，皇帝如果听说了，会遭到大谴责，也会连累公主。’”

又和她母亲互相抱着哭泣。第二天，就打扫一间屋子，摆上空的筵席，设置酒果，仿佛有所看见。于是拿着筝就座，闭上眼睛弹奏，随着手指有所收获。起初学习人间的曲子，十天也学不会一首，这一天却一天得到十首曲子。曲子的名目品类，几乎不是人间的意思。声调哀怨，幽幽地像猫头鹰叫鬼魂哭，听到的人没有不叹息的。曲子有《迎君乐》（正商调，二十八叠）、《槲林叹》（分丝调，四十四叠）、《秦王赏金歌》（小石调，二十八叠）、《广陵散》（正商调，二十八叠）、《行路难》（正商调，二十八叠）、《上江虹》（正商调，二十八叠）、《晋城仙》（小石调，二十八叠）、《丝竹赏金歌》（小玉调，二十八叠）、《红窗影》（双柱调，四十叠）。十首曲子弹完，凄惨地对女儿说：“这些都是宫闱中新编的曲子，皇帝尤其喜爱珍重。《槲林叹》《红窗影》等，每次宴饮，就飞球舞盏，作为佐酒长夜之欢。穆宗命修文舍人元稹撰写了数十首歌词，非常华美，宴饮酣畅时，让宫人轮流传唱。皇帝亲自拿着玉如意，打着节拍应和。皇帝对这些曲调保密极严，恐怕被各国得到，所以不敢泄露。逢到岁在摄提那年，地府将有大变故，这些曲子才能流传到人世。幽明路异，人鬼道殊，如今人事相接，也是万代一时的机缘，不是偶然的。正应该用我的十首曲子，献给阳世的天子，不可让它在本朝没有名声。”

于是县里上报州里，州里上报府里，刺史崔璹亲自召来考试，则丝桐的声音，铿锵可听，其琴调不同于秦声。于是用各种乐器配合，则宫商调式很不相同。母亲让小女儿再次下拜，请求传授十首曲子，也完全得到了，到傍晚告别离去。过了几天又来说：“听说扬州连帅想要接你去，恐怕有错，你可以一一弹奏给我听。”

又留下一首曲子叫《思归乐》。不久，州府果然派人送她们到扬州，一点差错也没有。廉使原宰相李德裕商议上表奏报这件事，女儿不久就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