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宁茵第七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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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中年间,有个叫宁茵的秀才,借住在南山下的一处大庄园里,房屋已经半倒塌,围墙也有缺口。趁着夜晚风清月朗,他在庭院中吟诗。不久听见敲门声,外面有人说:“桃林斑特处士来访。”宁茵打开门,看见这位处士形貌魁梧,言语豪爽。他说:“我是田野间的人,一个靠力气耕种的农夫,在田间辛勤劳作,和普通农民没什么两样。我住在附近,看见风清月明,又听到你在吟咏,所以前来拜访。”
宁茵说:“我这山林偏僻,农具为邻,草屋简陋,车马很少到来;有幸承蒙来访,很能慰藉我的客居情怀。”
于是请他进来,说道:“处士的行业如何,愿听其详。”
斑特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兄弟们都争着出头角,每次读《春秋》,看到颍考叔挟着车辕奔跑,恨不得能在他旁边辅助。读《史记》,看到田单破燕的计策,恨不得能在其中奋勇出击。读《东汉》,看到光武帝在新野的那场战役,恨不得能在其中腾跃。这三件事都很痛快,可都没能赶上,只能遗憾罢了。如今老迈潦倒,又没有子嗣,空怀着舐犊之悲,况且又仰慕徐孺子吊唁郭林宗时说的话:‘一把青草,其人如玉。’”
“其人如玉,我不敢当;一把青草,倒值得吟咏品味。”
不久又听见有人敲门说:“南山斑寅将军来访。”宁茵便请他进来。这人相貌威严高大,气质刚猛。等到两个姓斑的相见,也很高兴。斑寅说:“老兄知道你这个姓氏的来历吗?”
斑特说:“从前吴太伯到荆蛮之地,剪断头发,在身上刺花纹,因此就有了斑姓。”斑寅说:“老兄大错特错,根本不知道来历。斑氏出自斗穀於菟,身上有斑纹,因此用这个做姓氏。远祖班固以及班婕妤,喜好词章,在汉朝很有名,史书上都有记载。此后英杰辈出,连绵不绝。后汉有班超投笔从戎,相面的人说:‘你当在万里之外封侯。’班超问他,那人说:‘你燕颔虎头,能飞而吃肉,是万里封侯的相貌。’后来果然镇守玉门关,封为定远侯。我世代做武贲中郎,在武班,因为有过错,逃窜到山林中,白天潜伏夜里活动,隐藏行迹,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。刚才听到风吹月高,在墙外闲走,听到你吟咏,因此前来拜访;况且遇到同姓本家,更加欣慰喜悦。”斑寅看见床上有棋盘,对斑特说:“愿和老兄下一局。”斑特很高兴地答应了。
下了很久,不分胜负。宁茵在一旁观看,教了斑特一两招。斑寅说:“主人莫非是高手?”
宁茵说:“不过是管中窥豹,时见一斑罢了。”
斑寅笑着说:“大有玄机,真是一发两中。”
宁茵倒酒请他们喝。下完棋后喝酒,几轮过后,斑寅请求准备肉干来佐酒。宁茵拿出鹿肉干,斑寅大口咬嚼,很快吃完了;斑特却不吃。宁茵问他:“为什么不吃?”
斑特说:“没有上齿,不能嚼碎。”
又喝了几轮,斑特说有点小病,不敢多喝。斑寅说:“谈何容易,有酒如渑,正学着纣王做长夜之饮。”感觉脸已经红了。
斑特说:“老弟真是大酒量。”
两人坐着不动。后来两位斑姓喝过了量,言语争执起来。斑特说:“老弟仗着是爪牙之士,苦苦相逼,为什么?”
斑寅说:“老兄仗着有角之士,苦苦相讥,为什么?”
斑特说:“老弟夸耀猛毅的身躯,如果遇到像卞庄子那样的人,就会变成碎末了。”
斑寅说:“老兄夸耀壮勇之力,如果遇到像庖丁那样的人,就会只剩下头皮了。”
宁茵面前有一把切肉干用的刀,一尺多长。宁茵生气地说:“我宁老有这把刀,两位客人不得喧哗争斗,只管喝酒。”
两位客人害怕了。斑特吟诵曹植的诗:“萁在釜下燃,豆在釜中泣。”这一联很不错。
斑寅说:“俗语说:‘鹁鸠树上鸣,意在麻子地。’”大家都大笑。
宁茵说:“不要说太多,各自赋诗一首吧。”
宁茵说:“晓读云水静,夜吟山月高。焉能履虎尾,岂用学牛刀?”
斑寅接着说:“但得居林啸,焉能当路蹲?渡河何所适?终是怯刘昆。”
斑特说:“无非悲宁戚,终是怯庖丁,若遇龚为守,蹄涔向北溟。”
宁茵看了,说:“真是奇才!”
斑寅大怒,拂袖起身说:“宁生为什么袒护这类东西?自古就有班马之才,哪有班牛之才?况且我出生三天,就想吃人;这家伙还偷我的姓氏。之所以不能和他说话,是不愿伤害同类罢了。”于是怒气冲冲地说:“总不能在你门下摇尾乞怜。”便拱手长揖而去。
斑特也发怒说:“古人看重的是白眉,你如今是白额,岂敢说有人夸你,为什么这样发怒?”
斑特也告辞了。等到天亮,看门外,只有老虎和牛的蹄印而已。宁生这才明白,寻找了几百步,在一处人家废弃的庄园里,有一头老牛卧着,还带着酒气;老虎则进山了。宁茵后来不再住在这里,回京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