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隐娘第七十八

聂隐娘，是唐德宗贞元年间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。她才十岁时，有个尼姑在聂锋家乞食，见到隐娘，很喜欢她，就说："向押衙请求要这个女儿。"

聂锋大怒，呵斥尼姑。尼姑说："任凭押衙把她藏在铁柜里，我也得偷走。"

到了夜里，果然隐娘不见了。聂锋非常惊骇，派人寻找，一点踪迹都没有。父母每当思念她，只能相对流泪罢了。

过了五年，尼姑送隐娘回来，告诉聂锋说："教成了，可以自己领回。"

尼姑说完也不见了。一家人悲喜交加，问她学了什么。她说："开始时只是读经念咒，没有别的。"

聂锋不信，恳切追问。隐娘说："说真话又怕你不信，怎么办？"

聂锋说："只管说真话。"

隐娘于是说："我当初被尼姑抓去，不知走了多少里。到天亮，到了一个大石洞中，空旷几十步，寂静无人，猿猴很多。尼姑先前已有两个女弟子，也都十岁。都聪明美丽，不吃东西，能在陡峭山壁上飞跑，像敏捷的猴子爬树，没有失足。尼姑给我一粒药，还让我拿一口宝剑，长一二尺左右，锋利到吹毛可断。于是让两个女弟子教我攀爬，渐渐觉得身体轻如风。一年后，刺杀猿猴百无一失。后来刺杀虎豹，都砍下它们的头回来。三年后，能刺杀鹰隼，没有射不中的。

剑刃渐渐减到五寸，飞禽遇到，不知道剑从何来。到第四年，留下两个女弟子守洞，带我到大都市，不知是什么地方。指认某人，一一数落他的罪过，说：‘替我砍下他的头来，不要让人察觉。只需大胆，像飞鸟一样容易。’给我一把羊角匕首，刃宽三寸，于是大白天在都市中刺杀那个人，别人都看不见。把人头装进袋子里回来复命，尼姑就用化尸水化掉。第五年，又说：‘某个大官有罪，无故害了若干人，夜里可以进他房间，砍下他的头来。’我又带着匕首进屋，从门缝里进去没有障碍，趴在梁上。到天黑时，拿了他的头回来。尼姑大怒说：‘怎么这么晚？’我说：‘看见那个人在戏弄一个小孩，很可爱，不忍心马上下手。’尼姑叱责说：‘以后遇到这种人，必须先杀掉他所爱的，然后再杀他。’我拜谢。尼姑说：‘我为你打开脑后，藏匕首而不会伤到。要用时抽出来。’说：‘你的法术已经成了，可以回家了。’于是送我回来，说：‘二十年以后，才能再见一面。’"

聂锋听了这些话很害怕。以后，每到夜里隐娘就失踪，天亮才回来。聂锋也不敢追问，因此也不怎么疼爱她。忽然有一天，一个磨镜少年来到门前，隐娘说："这个人可以给我做丈夫。"

告诉父亲，父亲不敢不答应，于是嫁给了他。她丈夫只会淬磨铜镜，没有别的本事。父亲就给了很丰厚的衣食。

几年后，父亲去世，魏博节度使知道她奇异，就用金银绸缎征召她做左右亲吏。这样又过了几年。到了元和年间，魏博节度使与陈许节度使刘悟，意见不合，派隐娘去杀他的头。隐娘辞别魏帅前往许州。许帅能神机妙算，已经知道她要来。召来衙将，命令说："一早到城北。等候一个男子、一个女子各骑黑驴和白驴。到门口，遇到喜鹊来叫，男子用弓弹射不中。妻子夺过丈夫的弓，一丸就射死了喜鹊，就向他们作揖说：我想见他们，所以远道来迎接。"

衙将接受命令，遇到了他们。隐娘夫妻说："刘仆射真是神人。不然的话，怎么能预知我们要来。愿见刘公。"

刘悟慰劳他们。隐娘夫妻拜谢说："得罪仆射，罪该万死。"

刘悟说："不，各自忠于自己的主人，这是人之常情。魏帅现在与许帅有什么区别。请留在这里，不要互相猜疑。"

隐娘感谢说："仆射身边没有可用的人，我愿意离开那边来这边，佩服您的神明。"

大概是知道魏帅不如刘悟。刘悟问他们需要什么。说："每天只要二百文钱就够了。"

于是按照请求供给。忽然不见了两头驴的踪迹。刘悟派人寻找，不知去向。后来暗中在布袋里，看见两个纸驴，一黑一白。

过了一个多月，隐娘告诉刘悟说："那边不知道我改投，必定会再派人来。今夜请剪下头发，用红绡系好，送到魏帅枕前，表示我不回去了。"

刘悟听从，到四更天，隐娘回来报告说："信送到了。今夜必定派精精儿来杀我并砍仆射的头。这时我也用万般方法杀他。请不要忧虑。"

刘悟豁达大度，也没有害怕之色。当夜点着蜡烛，半夜之后，果然有两面旗幡，一红一白，飘飘然好像在床的四角互相击打。过了很久，看到一个人从空中跌落，身首异处。隐娘也出来说："精精儿已经死了。"

把尸体拖到堂下，用药水化掉，连毛发都不剩。隐娘说："后天夜里该派妙手空空儿跟来了。空空儿的神术，人无法窥见他的用法，鬼也摸不到他的踪迹。能从虚空中进入幽暗，无形无影。我的技艺，达不到他的境界。这就要靠仆射的福气了。只要用于阗玉围住您的脖子，用被子盖住，我变成蠛蠓，潜入仆射的肠中听候动静，其余没有逃避的地方。"

刘悟照做。到了三更，闭眼未睡熟，果然听到脖子上发出"挫"的一声，声音很厉，隐娘从刘悟口中跳出来，祝贺说："仆射无忧了。这个人像俊鹘，一次搏击不中，就翩然远飞，羞于没击中，才不到一更，已经飞千里了。"

事后看那块玉，果然有匕首划过的痕迹，痕深几分。从此刘悟更加厚礼待她。

到了元和八年，刘悟从许州入朝觐见，隐娘不愿意跟随。说："从此我要寻山访水，拜访高人。"只请求给她丈夫一些供给。刘悟按照约定。后来渐渐不知去向。到刘悟在军中去世，隐娘也骑着驴到京师灵柩前，痛哭而去。开成年间，刘悟之子刘纵任陵州刺史，到蜀地栈道，遇到隐娘，容貌还像当年。相见很高兴，依旧骑着白驴。对刘纵说："郎君有大灾，不宜到这里。"

拿出一粒药，让刘纵吞下。说："明年赶快辞官回洛阳，才能逃脱此祸。我的药力只能保一年之患。"

刘纵也不太信。送她丝绸，隐娘一概不受，只是喝酒大醉而去。过了一年，刘纵没有辞官，果然死在陵州。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隐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