虬髯客传第八十四

隋炀帝巡幸江都的时候，命令司空杨素留守西京长安。杨素一向骄横显贵，又因为当时天下大乱，认为天下掌握大权、威望崇高的人没有比得上自己的，所以生活奢侈，自奉丰厚，礼节上超越臣子的本分。每次公卿大臣入宫议事，宾客前来拜见，他都从来是坐在床上接见，让美女扶出来，侍婢排列两旁，排场很有点僭越天子的意思。晚年更加厉害，不再记得自己肩负的责任，更没有扶危持颠的心思。

一天，卫公李靖以平民身份前去拜见，献上奇策。杨素也还是坐在床上接见他。李靖上前作揖说：“天下正乱，英雄纷纷起来。您是皇室的重臣，应当以收罗豪杰为心，不应该这样傲慢地接见宾客。”杨素收敛了笑容起身，向李靖道歉并和他交谈，非常高兴，收下他的计策后才退下。

当李靖滔滔不绝辩论的时候，有一个歌妓容貌非常美丽，手持红色拂尘，站在前面，独自注视着李靖。李靖离开后，那个持拂尘的女子靠着窗子指着小吏说：“去问问刚才离开的那位处士排行第几？住在哪里？”李靖一一回答了。歌妓默诵着走了。

李靖回到旅馆。这天夜里五更初时，忽然听到叩门声，声音很低，李靖起身询问。见是一个穿紫衣戴帽子的人，用竹杖挑着一个包裹。李靖问：“是谁？”回答说：“我是杨家那个手持红拂的歌妓。”李靖连忙请她进来。脱去衣帽，原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美貌女子。不施脂粉，穿着素净的衣裳，向李靖下拜。李靖吃惊地回拜。她说：“我侍奉杨司空很久了，看遍天下的人，没有比得上您的。藤萝不能独自生长，我愿意依托高大的树木，所以跑来投奔您。”李靖说：“杨司空在京城权势很大，怎么办？”她说：“他像尸体一样只剩一口气，不值得害怕。歌妓们知道他不会有什么成就，离开的人很多了。他也不是很追查。我考虑得很详细了，希望您不要怀疑。”问她姓什么，说：“姓张。”问她的排行，说：“最长。”看她的肌肤、仪表、言谈、气质，真是天仙一般的人。李靖意外得到她，又高兴又害怕，一时间思绪万端，非常不安，而偷看门外的人脚步不停。过了几天，也听说有追讨的声音，但也不严厉。于是换上男装骑马，推开大门离去，准备回太原。

走到灵石县的旅舍，已经摆好床铺，炉子里的肉快要煮熟了。张氏因为头发很长拖到地上，站在床前梳理。李靖正在刷马。忽然有一个人，中等身材，红色卷曲的胡子，骑着一头跛驴而来。把皮囊扔在炉前，拿过枕头斜躺着，看张氏梳头。李靖非常生气，但没有发作，还是刷马。张氏仔细看那人的脸，一手握着头发，一手藏在身后向李靖摇动示意，让他不要生气。她急忙梳完头，整好衣襟上前问对方的姓。躺着的客人回答说：“姓张。”张氏说：“我也姓张，应该是妹妹。”随即拜了他。问他排行第几，说：“第三。”于是问妹妹排行第几，张氏说：“最长。”客人于是高兴地说：“今天幸运，遇到一个妹妹。”张氏远远地喊道：“李郎快来见三哥。”李靖连忙上前拜见。于是围坐在一起。客人问：“煮的是什么肉？”说：“羊肉，估计已经熟了。”客人说：“饿了。”李靖出去买胡饼。客人抽出腰间的匕首切肉大家一起吃。吃完后，剩下的肉乱切一通送给驴吃，动作很快。客人说：“看李郎的行程，是个贫寒之士。怎么得到这样的奇女子？”李靖说：“我虽然贫穷，也是个有心的人。别人来问，我本来不说。兄长问，就不隐瞒了。”详细说了缘由。客人说：“那么要到哪里去？”说：“要到太原避地。”客人说：“是了，我本来觉得不是你所能招致的。”又说：“有酒吗？”李靖说：“主人西边，就是酒店。”李靖取来一斗酒。斟了一巡，客人说：“我有少许下酒物，李郎能和我一起吃吗？”李靖说：“不敢当。”于是打开皮囊，取出一个人头和心肝，把头放回皮囊中，用匕首切开心肝，一起吃了。说：“这人是天下负心之人，我恨了他十年，今天才抓住他，我的遗憾消除了。”又说：“看李郎的仪表气度，真是大丈夫。可听说太原有奇异的人吗？”李靖说：“曾经认识一个人，我认为他是真正的人才。其余的人，不过是将帅之才罢了。”客人问：“姓什么？”说：“与李靖同姓。”问：“年纪多大？”说：“差不多二十岁。”问：“现在做什么？”说：“是州将的儿子。”客人说：“像了。也需要见他一面。李郎能让我见他吗？”李靖说：“我的朋友刘文静，和他很亲近。通过刘文静见他就可以了。然而兄长为什么要见他？”客人说：“望气的人说太原有奇气，让我去查访。李郎明天出发，哪天到太原？”李靖计算了日子，说：“到达的第二天，天刚亮时，在汾阳桥等我。”说完，骑着驴离去，其行动如飞，回头已经看不见了。李靖和张氏又惊又喜，过了很久，说：“豪杰不欺骗人。本来没什么可怕的。”于是催马赶路。

到了约定的日期，进入太原。果然又见到。非常高兴，一同去拜访刘文静。假称对刘文静说：“有个擅长相面的人想见郎君，请迎接他。”刘文静一向觉得那人是奇人，一旦听说有客人擅长相面，立刻派人去迎接。派去的人回来时那人也到了，衣服不整，披着裘衣而来，神采飞扬，相貌与常人不同。虬髯客默然坐在末座，看见他后心都死了。喝了几杯酒，招呼李靖说：“真是天子啊！”李靖告诉刘文静，刘文静更加高兴，自己很得意。出来后，虬髯客说：“我有了八九成的把握。但是还必须请道兄见见。李郎应该和一妹再进京城。某天午时，到马行东边的酒楼下找我。楼下有这头驴和一头瘦驴，就是我和道兄都在上面了。到了就上楼。”又告别离去。李靖和张氏再次答应。

到了约定日期去拜访，果然看见两匹驴。提着衣襟上楼，虬髯客和一位道士正在对饮，看见李靖又惊又喜，招呼坐下。围坐喝了十几巡酒，虬髯客说：“楼下柜子里有十万钱。找一个深隐的地方安置一妹。某天再到汾阳桥会合我。”按期到达，道士和虬髯客已经到了。一同去拜见刘文静，当时正在下棋，作揖后谈心事。刘文静飞快地写信迎接文皇来看棋。道士对弈，虬髯客和李靖在旁边侍立。不一会儿文皇到来，神采惊人，长揖后坐下。神气清朗，满座生风，目光明亮如炬。道士一见脸色惨然，放下棋子说：“这局全输了！在这里失掉这局了！没有救路了！还有什么话可说！”停止下棋请求离去，出来后对虬髯客说：“这个世界不是你的世界，别的地方可以。努力吧，不要挂念。”于是一起进京。虬髯客说：“计算李郎的路程，某天才能到。到的第二天，可以和一妹一起到某个坊巷的小宅子来找我。李郎跟随一妹，家境如磬悬空。想让我的妻子拜见，并从容商议，不要推辞。”说完，叹息着离去。

李靖策马回家。到了京城，就和张氏一同前往。是一个小木板门。敲门，有人答应，拜见说：“三郎命令等候李郎和娘子很久了。”请进重门，门越来越壮观。有婢女四十人，排列在庭前。奴仆二十人，引导李靖进东厅。厅里的陈设，极其珍贵奇异，箱中的梳妆盒、冠镜、首饰之类，不是人世间的东西。梳洗打扮完毕，请换衣服，衣服也非常珍贵奇异。完了，传话说：“三郎来了！”只见虬髯客戴着纱帽，披着裘衣而来，也有龙虎的样子，高兴地相见，催促他的妻子出来拜见，果然也是天仙一般。于是请入中堂，陈设的盘筵之丰盛，即使王公之家也比不上。四人一起吃完饭，陈列女乐二十人，在面前演奏，好像从天而降，不是人间的曲调。吃完饭，行酒。家人从东堂抬出二十张床，都用锦绣帕子覆盖着。摆好后，全部去掉帕子，原来是文书簿册和钥匙。虬髯客说：“这些全是宝货钱币的数量。我所有的东西，全部赠送给你们。为什么呢？我本想在这个世界求取事业，要龙争虎斗二三十年，建立一点功业。现在既然有了真主，待在这里又干什么？太原李氏，真是英主！三五年内，天下就会太平。李郎以奇特的才能辅佐清平之主，尽心竭力，一定能做到人臣之极。一妹以天仙的姿容，蕴含不凡的才艺，跟随丈夫的显贵，享受盛大的车服。不是一妹不能识李郎，不是李郎不能荣显一妹。帝王之兴，际会如约，虎啸风生，龙吟云集，本来就不是偶然的。拿着我的赠品，去辅佐真主，赞助功业，努力吧！此后十年，在东南数千里外会有异事，那是我成就事业的时候。一妹和李郎可以洒酒东南方向相贺。”于是命令家童排列下拜，说：“李郎、一妹，是你们的主人。”说完，和他的妻子带着一个奴仆，骑马离去。走了几步，就不见了。李靖占据了他的宅子，于是成为豪富之家，得以资助文皇缔造帝业的资金，于是匡正天下。

贞观十年，李靖以左仆射平章事的身份执政。恰好南蛮入朝奏报说：“有海船千艘，甲兵十万，进入扶余国，杀了他们的国王自立。国家已经平定了。”李靖心里知道是虬髯客成就了事业。回去告诉张氏，两人穿好礼服拜贺，洒酒向东南方向祝拜。

于是才知道真人的兴起，不是英雄所能企及的，何况不是英雄呢！人臣中那些错误地想要作乱的，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。我皇家福泽绵延万代，难道是虚妄的吗？有人说：“卫公的兵法，一半是虬髯客传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