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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虎传第八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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陇西李征,是皇族子弟,家住虢略。李征年少时博学,善于写文章。二十岁时由州府举荐参加科举,当时被称为名士。天宝十年春天,在尚书右丞杨没主持的榜下考中进士。几年后,调任补授江南县尉。李征性格疏放不羁,仗着才华骄傲自大,不肯屈身于低微的官职。常常郁郁不乐。每次与同僚聚会,酒酣之后,就看着其他官员说:“我活着竟然要和你们这些人同列!”
同僚们都很嫉恨他。等到任期结束,就退职回家闭门不出,不与人交往将近一年多。
后来迫于衣食生计,才整顿行装向东游历吴楚之间,去求见各地长官。吴楚人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。等他到了,都设馆舍等待他。宴饮游玩十分尽兴。将要离开时,都送厚礼装满他的行囊。李征在吴楚将近一年,收到的馈赠很多。西归虢略,还没到家,在汝坟的旅店中休息。忽然得病发狂,用鞭子抽打仆人。仆人受不了这种痛苦。这样过了十几天,病情更加严重。没过多久,夜里狂跑,不知去了哪里。家僮沿着他离开的方向寻找等候,整整一个月李征始终没有回来。于是仆人赶着他的马,带着他的行囊逃走了。
到了第二年,陈郡袁傪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奉诏出使岭南,乘坐驿车到了商于地界。早晨将要出发,驿站的人报告说:“路上有老虎为害吃人,所以经过这里的人,不是白天不敢前行。现在时间还早,希望暂且停车,绝不能往前走。”
袁傪发怒说:“我是天子使者,随从人马很多,山泽中的野兽能伤害我吗?”
于是命令驾车出发。走不到一里路,果然有一只老虎从草丛中突然跳出。袁傪非常惊恐。不久老虎藏身在草丛中,发出人声说:“奇怪啊,差点伤了我的老朋友!”
袁傪听那声音像是李征。袁傪从前与李征同榜考中进士,交情极深,分别已有多年。忽然听到他的话,既惊讶又奇怪,而无法猜测。于是问道:“你是谁?莫不是老朋友陇西李征吗?”
老虎呻吟了几声,像是叹息哭泣的样子。然后对袁傪说:“我是李征。希望你稍作停留,和我说几句话。”
袁傪就下马。于是问道:“李君,李君,你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?”
老虎说:“我自从与你分别,音讯隔绝已经很久了。有幸你还平安无事吧?如今又要去哪里?刚才看见你,有两个官吏在前面驱赶,驿卒提着印囊引导。难道不是以御史身份出使吗?”
袁傪说:“近来有幸列于御史之列,如今出使岭南。”
老虎说:“你凭文学立身,官位升到朝廷行列,可以说是显达了。何况御史台清高严峻,分掌百官事务,圣明慎重选择,尤其异于常人。心里为老朋友身居此位而高兴,很值得庆贺。”
袁傪说:“从前我与同年登科,交情深厚,不同于平常朋友。自从声容阻隔,时光如流,想念你的风采,心与目都如同断绝。没想到今天,得到你还念旧情的话。虽然如此,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,而藏身在草丛中?老朋友的交往,难道应当如此吗?”
老虎说:“我现在已经不是人了,怎么能见你呢?”
袁傪就追问这件事。老虎说:“我前些时候客居吴楚,去年才回来。途中在汝坟,忽然得病发狂跑进山谷中。不久用两手撑地行走,从此觉得心更狠,力气更大。等到看自己的手臂和大腿,就有细毛长出来。又看见戴着礼帽穿着衣服在路上行走的人、背着东西奔跑的人、长着翅膀飞翔的人、长着细毛奔跑的人,就想抓住吃掉。到了汉阴南边,因为饥肠辘辘,遇到一个身体肥胖的人,就抓住他嚼吃了,立刻吃完。从此习以为常。不是不思念妻子儿女,想念朋友,只因为行为有负神灵,一旦变成异类,对人有所羞愧,所以自然不能相见。唉!我和你同年登科,交情一向深厚,如今你执掌朝廷法令,荣耀亲友,而我藏身山林,永别人间,仰头呼天,低头哭地,身体毁伤不被任用。这果然是命运吗?”
于是呻吟叹息,几乎不能承受,就哭了起来。袁傪又问:“你现在既然成为异类,为什么还能说人话?”
老虎说:“我现在形体变了而内心很清楚,所以才有冲突。既惊恐又遗憾,难以说尽。希望老朋友念着我,深深宽恕我无状的罪过,也是我的愿望。然而你从南方回来时,如果再遇见我,我必定会不记得平生之事了。那时看你的身体,就像我砧板上的一块肉。你也应该严加戒备随从以防备我,不要让我犯下罪过,被士人君子取笑。”
又说:“我与你真是忘形之交,而我将要有所托付,可以吗?”
袁傪说:“从前的朋友,有什么不可以?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,希望全部告诉我。”
老虎说:“你不答应我,我怎敢说?如今既然答应了我,难道还有隐瞒吗?当初我在旅店中,因疾病发狂。进了荒山之后,仆人赶着我的马、带着我的衣物行囊全部逃走了。我的妻子儿女还在虢略,哪会想到我变成了异类?你如果从南方回来,替我送信探望妻子儿女,只说我已经死了,不要说起今天的事。希望你记住!”
又说:“我在人世间也没有资产家业,有个儿子还年幼,本来就难以自己谋生。你位列朝廷官员,一向秉持夙义,从前的交情,难道别人能超过吗?一定要念及他的孤弱,时常接济他的匮乏,不要让他饿死在路上,也是大恩了。”
说完又悲伤哭泣。袁傪也哭着说:“袁傪与你的忧喜相同,那么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。一定尽力遵从你的重托,又哪里担心做不到呢?”
老虎说:“我有旧文章几十篇没有在世上流传,虽然有遗稿,全都散失了,你替我传抄记录,实在不敢列于他人之门,但也看重传给子孙。”
袁傪就叫仆人取笔,随着老虎的口述写下来,将近二十篇。文章很高雅,道理很深奥。袁傪看了再三感叹。老虎说:“这是我平生素志,哪里敢指望流传呢?”
又说:“你奉命乘驿车,应当很匆忙。如今久留驿站差役,万分惶恐。与你永别,异途的遗憾,怎能说得尽呢?”
袁傪也与他话别,过了很久才离去。袁傪从南方回来,就专门派人拿着书信和丧葬的礼物,寄给李征的儿子。一个多月后,李征的儿子从虢略来到京城拜访袁傪家门,请求寻找父亲的灵柩。袁傪不得已,详细地陈述了这件事。后来袁傪用自己的俸禄分给李征的妻子儿女,使他们免受饥寒。袁傪后来官至兵部侍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