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任氏传第八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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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氏,是个女妖怪。有位韦使君,名叫崟,排行第九,是信安王李袆的外孙。年轻时放荡不羁,喜欢喝酒。他堂妹的丈夫叫郑六,不记得他的名字了。郑六早年学习武艺,也喜欢酒色,贫穷没有家,寄居在妻子的家族中;和韦崟关系很好,一起游玩从不分开。天宝九年夏季六月,韦崟和郑六一起在长安的大街上行走,打算到新昌里去喝酒。走到宣平的南边,郑六说有事情,请求离开一会儿,随后再到喝酒的地方。
韦崟骑着白马向东走。郑六骑着驴向南走,进入升平的北门。偶然遇到三个妇人在路上行走,其中有一个穿白衣的,容貌非常美丽。郑六看见她,又惊又喜,赶着驴,一会儿跑到她前面,一会儿落到她后面,想调戏她却不敢。白衣女子不时地看他,似乎有所接受。郑六开玩笑说:“这样美艳,却步行,为什么呢?”
白衣女子笑着说:“有坐骑却不懂得借给别人,不步行还能做什么?”
郑六说:“我这劣马不足以代替佳人的脚步,现在就把马送给你。我步行就足够了。”
两人相视大笑。同行的其他人互相诱惑,渐渐亲昵起来。郑六跟着她们向东走,到了乐游园,天已经黑了。看见一所宅院,有土墙和车门,房屋很整齐。白衣女子要进去,回头说:“希望稍等一会儿。”
然后进去了。有一个女奴跟随她,留在门屏之间,问郑六的姓和排行,郑六告诉了她,也问她的姓氏。女奴回答说:“姓任,排行第二十。”
过了一会儿,把郑六请进去。郑六把驴拴在门上,把帽子放在鞍上。这时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,出来迎接,就是任氏的姐姐。摆上蜡烛和食物,喝了几杯酒。任氏换了妆出来,开怀畅饮,非常欢乐。夜深了就睡觉,她的美丽姿态,唱歌说笑的态度,一举一动都很艳丽,几乎不是人间所有的。天快亮时,任氏说:“可以走了。我兄弟名义上隶属于教坊,职务属于南衙,早晨就要出去,不能久留。”
于是约定以后见面就离开了。
离开后,走到里门,门还没开。门旁有胡人卖饼的店铺,正张灯点炉子。郑六在帘子下休息,坐着等鼓声,于是和主人说话。郑六指着昨晚过夜的地方问主人说:“从这里向东转,有门的那所宅院是谁家的?”
主人说:“这里是一片荒地,没有宅院。”
郑六说:“我刚才经过那里,为什么说没有?”
和他争论。主人突然醒悟,说:“唉!我知道了。这里有一只狐狸,经常引诱男子同宿,我曾经见过三次,现在你也遇到了吗?”
郑六惭愧地隐瞒说:“没有。”
天亮后,再看那个地方,看到土墙和车门还是和原来一样。往里面看,都是野草和废园。回去后,见到韦崟。韦崟责备他失约。郑六没有泄露,用其他事情搪塞。
但是想起她的艳丽,希望再见她一面的心,一直存着不忘。过了十几天,郑六外出,进入西市卖衣的店铺,忽然看见她,和以前那个女奴在一起。郑六急忙喊她。任氏侧身在人丛中躲避。郑六连续喊叫上前追赶,她才背过身站着,用扇子遮住后面,说:“你知道了,为什么还靠近我?”
郑六说:“虽然知道了,又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任氏回答说:“这事可耻,难以露面。”
郑六说:“我这样想念你,忍心抛弃我吗?”
任氏回答说:“怎么敢抛弃,是怕你厌恶我。”
郑六发誓,言辞更加恳切。任氏于是回头放下扇子,光彩艳丽和当初一样。对郑六说:“人世间像我这样的不止一个,你自己不认识罢了,不要只对我感到奇怪。”
郑六请求和她叙旧情。任氏回答说:“凡是我们这类人,被人厌恶忌惮,没有别的原因,是因为会伤人。我却不是这样。如果你不厌恶我,我愿意终身侍奉你。”
郑六答应和她商量住处。任氏说:“从这里向东,有棵大树从屋顶长出来,门巷幽静,可以租来住。以前从宣平南边骑马向东的那个人,不是你妻子的兄弟吗?他家有很多器具,可以借来用。”
当时韦崟的伯叔在外地服役,三院的器具都收藏着。郑六按照任氏的话找到那个房子,然后到韦崟那里借器具。韦崟问他要做什么用。郑六说:“新得到一个美女,已经租了房子,借些器具备用。”
韦崟笑着说:“看你的样子,一定得到的是丑八怪,哪来什么绝色美女!”
韦崟于是把帷帐、床席等用具全借给他,派了一个精明的家僮,跟着去察看。家僮很快跑回来复命,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。韦崟迎上去问:“有吗?”
又问:“容貌怎么样?”
家僮说:“奇怪啊!天下没见过这样的美女。”
韦崟姻亲很多,而且一向喜欢游乐,认识很多美女。于是问:“比某某怎么样?”
家僮说:“不能相比!”
韦崟又比了四五个有名的美女,家僮都说:“不能相比。”
当时吴王的第六个女儿,是韦崟的堂妹,艳如神仙,表亲中一向推为第一。韦崟问:“比吴王第六个女儿怎么样?”
家僮说:“不能相比。”
韦崟拍手大惊说:“天下难道有这样人吗?”
立刻叫人打水洗脸,梳头抹唇,前往那里。到了那里,郑六正好出去了。韦崟进门,见一个小僮拿着扫帚在扫地,有一个女奴在门边,别的没看见。他问小僮。小僮笑着说:“没有。”
韦崟环视屋内,只见红裙从门帘下露出来。走近一看,见任氏蜷身藏在屏风后面。韦崟把她拉出来到亮处一看,简直比传说的还要美。韦崟爱得发狂,就抱住她强行非礼,任氏不服从。韦崟用力制住她,急切时,任氏说:“服了。请稍等。”
韦崟松开后,她又像原来一样抵抗,这样反复了多次。韦崟于是全力紧紧抓住她。任氏力气用尽,汗如雨下。自己估计无法避免,就放松身体不再抵抗,但神色惨变。韦崟问:“为什么脸色不悦?”
任氏长叹说:“郑六真是可怜啊!”
韦崟说:“什么意思?”
任氏回答:“郑生有六尺身躯,却不能保护一个女子,算什么大丈夫!而且你年轻时豪侈,得到许多美女,像我这样的也遇到很多了。但郑生,是穷困低贱的人。他所满意的,只有我而已。你忍心用有余的心,去夺人不足的吗?我哀怜他穷困饥馁,不能自立,穿你的衣服,吃你的粮食,所以才被你控制。如果粗粮能够自给,不至于到这种地步。”
韦崟豪俊有义气,听到这话,就放开了她。整理衣襟道歉说:“不敢了。”
不久郑六回来,和韦崟相视而笑。从此,凡是任氏的柴米肉食,都由韦崟供给。任氏时常来往,出入有时坐车有时骑马,不一定在什么地方。韦崟每天和她游玩,非常快乐。每次亲昵,无所不至,只是不发生关系而已。因此韦崟爱她尊重她,毫不吝惜;一饭一饮,从没忘记过。任氏知道他爱自己,于是感谢说:“很惭愧你如此爱我。我以丑陋的资质,不足以报答厚意。而且不能辜负郑生,所以不能顺应你的欢心。我是秦地人,生长在秦城;家里本是乐户!”
表亲姻族,很多人做别人的宠妾,因此长安的妓院,都和我有来往。如果有美女,你喜欢而得不到的,我可以为你弄到。愿意用这个来报恩。”
韦崟说:“太好了!”
街市上有个卖衣妇叫张十五娘,肌肤洁白,韦崟很喜欢她。于是问任氏认识她吗。任氏说:“她是我的表姐妹,弄来很容易。”
十多天后,果然弄来了。几个月后厌烦了。任氏说:“市井之人容易得到,不足以施展本事。如果有深闺中难以谋取的,你就说说看,我愿意尽力。”
韦崟说:“昨天寒食节,和几个朋友在千福寺游玩。看见刁缅将军在殿堂奏乐。有个擅长吹笙的,十六岁,双鬟垂耳,姿态娇艳绝伦,你认识吗?”
任氏说:“这是宠奴。她的母亲,就是我的亲姐姐,可以求取。”
韦崟在席下拜谢,任氏答应了。于是出入刁家。一个多月后,韦崟催促问她的计策。任氏希望得到两匹双丝织品作为贿赂,韦崟给了她。两天后,任氏和韦崟正在吃饭,刁缅派仆人牵着青骊马来迎接任氏。任氏听到召唤,笑着对韦崟说:“成了。”
当初,任氏让宠奴生病,针灸用药都不减。她的母亲和刁缅正十分担忧,即将请巫婆。任氏秘密贿赂巫婆,指着自己的住处,让巫婆说到那里去住就吉利。等到看病时,巫婆说:“不宜在家里住,应该到东南某个地方去住,以接受生气。”
刁缅和母亲仔细看那个地方,正是任氏的宅子,刁缅于是请求让宠奴去住。任氏假意推辞说房子狭小,刁缅再三请求后才答应。于是用车载着衣服玩物,和宠奴的母亲一起送到任氏那里。到了之后,病就好了。没几天,任氏秘密引导韦崟和宠奴私通,过了一个月就怀孕了。宠奴的母亲害怕,急忙带宠奴回到刁缅那里,从此断绝了。
有一天,任氏对郑六说:“你能弄到五六千钱吗?我将为你谋利。”
郑六说:“可以。”
于是向别人借,得到六千钱。任氏说:“在市场上卖马的人,马的大腿有毛病,可以买来养着。”
郑六到市场,果然看见一个人牵马出售,左腿有毛病。郑六买了回来。他妻子的兄弟都讥笑他,说:“这是废物,买来干什么?”
不久,任氏说:“马可以卖了,应当得到三万。”郑六于是去卖,有人出价两万,郑六不卖。整个市场的人都说:“他为什么苦于高价买,这个为什么爱惜而不卖?”郑六骑着马回家;买主跟到门口,不断加价,到两万五千。还是不卖,说:“非三万不卖。”他妻子的兄弟聚在一起骂他。郑六不得已,于是卖了三万。后来暗中观察买主,打听原因,原来是照应县的御马有腿病,已死三年了,这个官吏不及时销账。官府要征收马的价值,算下来是六万。如果他用一半买马,所得还多。如果有马充数,那么三年草料的费用,都是官吏得了。而且实际赏赐很少,所以买了。任氏又因为衣服破旧,向韦崟要衣服。韦崟要买整匹丝绸给她。任氏不要,说:“愿意要现成的衣服。”韦崟叫市人张大去买,让他见任氏,问要什么。张大见了任氏,吃惊地对韦崟说:“这一定是天仙贵戚,被你偷来的。而且不是人间应该有的,希望你赶紧送回去,不要惹祸。”
她的容貌动人到了如此地步。最终买了现成的衣服而不自己缝制,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过了一年多,郑六通过武官选调。
授予槐里府果毅尉,在金城县任职。当时郑六已经有了妻室,虽然白天在外游玩,但晚上必须回家住宿,常常遗憾不能整夜陪伴任氏。他将要赴任时,邀请任氏一同前往。任氏不愿意去,说:"一同走个把月,也算不上什么快乐。请你计算好给我留下足够的口粮,我安心住在这里等你回来。"郑六恳切请求,任氏更加不同意。郑六于是向韦崟求助。韦崟与他一起再三劝勉,并且追问原因。任氏沉默了许久,说:"有个巫师说我今年不宜西行,所以我不想去。"郑六非常疑惑,不再考虑其他,与韦崟大笑着说:"像你这样明智的人,竟然被妖言迷惑,这是为什么啊!"坚持要她去。任氏说:"如果巫师的话应验了,白白为你送命,又有什么益处?"两人说:"哪有这种道理?"仍然像先前一样恳求。任氏不得已,便出发了。韦崟把马借给她,在临皋为他们饯行,挥袖告别而去。
走了两夜,到了马嵬坡。任氏骑马走在前面,郑六骑驴跟在后面;女仆另骑一匹马,又在后面。这时西门的养马人在洛川训练猎狗,已经十多天了。正好在路上相遇,灰色的猎狗从草丛中窜出。郑六看见任氏忽然坠落在地,现出原形向南奔逃。灰狗追了上去。郑六跟着跑着大声呼喊,却无法制止。追了一里多路,任氏被狗捕获。郑六含着泪从口袋里拿出钱,赎回了她的尸体并埋葬了,削了块木头作为标记。回头看见那匹马正在路边吃草,衣服都堆在鞍上,鞋袜还挂在马镫上,就像蝉蜕皮一样。只有首饰掉在地上,其他什么也没看见。女仆也消失了。十多天后,郑六回到城里。韦崟见到他非常高兴,迎上前问道:"任氏还好吗?"郑六流着泪回答说:"死了。"韦崟听了也很悲痛,两人在屋里相拥,尽情哀悼。慢慢问起得病的原因。回答说:"被狗害死了。"韦崟说:"狗虽然凶猛,怎么能害死人?"回答说:"不是人。"韦崟惊骇地说:"不是人,那是什么?"郑六这才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韦崟惊讶叹息不已。第二天,驾着车与郑六一起到马嵬坡,挖开坟墓看视,长恸而归。追想以往的事情,只有她不会自己缝制衣服,这一点与常人颇为不同。后来郑六担任总监使,家境非常富裕,有十多匹马。六十五岁时去世。大历年间,沈既济住在钟陵,曾经与韦崟交往,韦崟多次说起这件事,所以知道得最详细。后来韦崟担任殿中侍御史,兼陇州刺史,就死在那里没有回来。
唉!异类的情感也有像人一样的啊!遇到强暴不失节操,为了追随他人而献出生命,即使是现在的妇女,也有不如她的。可惜郑生不是有见识的人,只喜欢她的美色而不探究她的性情。如果是有渊博见识的人,一定能理解变化之理,洞察人神之间的奥秘,写出优美的文章,传达精妙的情感,而不仅仅是观赏她的风姿仪态罢了。可惜啊!建中二年,沈既济从左拾遗的职位上,与金吾将军裴冀、京兆少尹孙成、户部郎中崔需、右拾遗陆淳,都前往东南,从秦地到吴地,水路陆路同行。当时前任拾遗朱放因为旅游而跟随。我们乘船渡过颍水、淮河,两船并行顺流而下,白天设宴晚上闲谈,各自征引奇闻异事。各位君子听到任氏的故事,都深深惊叹,于是请沈既济把它记录下来,以记载这段奇事。沈既济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