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云石第十二

南屏山的石头，没有能超过奔云石的。奔云石得其形态，却未得其神理。石头像一朵云南山茶花，被风雨打落，半截陷入泥土，花瓣棱角分明，有三四层褶皱。人走在其中，就像蝴蝶进入花心，无处不附着。黄寓庸先生在此读书，四方弟子千余人，门庭若市。我小时候跟随祖父拜访先生。先生脸色黑黄，胡须很多，两颊多毛，眼睛细长，嘴巴宽阔，眉骨和鼻梁突出，开口常笑。他待人接物，应对四面八方。耳朵听着客人说话，眼睛看着来信，手写回信，嘴里吩咐仆人，各种事务交错在面前，从没有出过差错。客人来了，不论贵贱，都拿出现成的肉和饭给他们吃，晚上就同床而睡。我曾派一个书记去，那人很邋遢肮脏，先生对他的饮食起居没有不同对待，我非常佩服。

丙寅年我到了杭州，亭台楼阁已经倒塌，厅堂中埋葬着先生的遗体，不禁有人琴俱亡的感慨。我看到奔云石依然黑润，色泽不减，就对客人说：“希望借这间屋子，用石头垒成门，在下面坐卧，可以十年不出门。”客人说：“会有盗贼。”我说：“我穿布衣盖粗被，身外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瓶米和几本破书罢了。王弇州不是说：‘盗亦有道’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