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香市第九十五

西湖的香市，从花朝节开始，到端午节结束。山东到普陀山进香的人每天都有，嘉兴、湖州到天竺山进香的人每天也有，他们到了之后就和西湖边的人做买卖，所以叫做香市。然而进香的人在天竺三寺做买卖，在岳王坟做买卖，在湖心亭做买卖，在陆宣公祠做买卖，没有不做买卖的地方，但唯独聚集在昭庆寺。昭庆寺的两边走廊本来就没有一天不做买卖的，夏商周三代和八朝的古董，蛮夷闽越的珍奇异宝，都汇集在这里。到了香市的时候，殿中、旁边的甬道上下、水池左右、山门内外，有屋子就摆摊，没屋子就搭棚，棚外又搭棚，棚外又摆摊，一处处紧密相连。凡是胭脂、簪子、耳环、象牙尺、剪刀，以及佛经、木鱼、儿童玩具之类，没有不汇集在这里的。这时节春暖花开，桃红柳绿，管弦乐声清亮和谐，岸边没有停留的船，旅店没有滞留的客人，酒店没有剩下的酒。袁宏道所说的“山色像美女的眉黛，花光像脸颊，暖风像酒，波纹像绸缎”，已经画出西湖三月的美景。而这里因为香客混杂而来，景象又不同了。优雅的士女，比不过那些村姑农妇的浓妆艳抹；芳香的兰花和香草，比不过那些混合的香草和香菜的气味；丝竹管弦乐，比不过那些摇鼓和吹笙的嘈杂声；光怪陆离的鼎彝古董，比不过那些泥人竹马的好行情；宋元名画，比不过那些西湖风景图、佛像图的昂贵。像逃跑又像追逐，像狂奔又像追赶，撩拨不开，牵拉不住。几十万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，每天簇拥在寺庙前后左右，一共持续四个月才结束。恐怕长江以东，绝对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了。

崇祯十三年三月，昭庆寺发生火灾。这一年以及辛巳年、壬午年接连发生饥荒，百姓大半饿死。壬午年清军在山东作梗，香客断绝，没有来的人，香市于是废弃了。辛巳年夏天，我在西湖，只看到城里饿死的人被抬出来，抬的和拉的接连不断。当时杭州太守刘梦谦，是汴梁人，家乡来打秋风的人大多住在西湖，每天拿民间诉讼案件来送礼。有一个轻薄的人改了一首古诗讽刺他说：“山不青山楼不楼，西湖歌舞一时休。暖风吹得死人臭，还把杭州送汴州。”这可以作为西湖的真实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