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山放灯第一百一十二

万历辛丑年，父辈叔伯们在龙山张挂灯笼，用剡木制作了上百个灯架，涂上朱红油漆，裹上彩色锦缎，每盏灯都分成三层。灯笼不只挂在灯架上，也不只放在石阶上，而是沿着山势遍布山谷，连树枝树梢上都挂满了灯。从城隍庙门到蓬莱岗上下，也全都挂满了灯。从山下望去，好像银河倒泻，火光熊熊，又像隋炀帝夜游，把几斛萤火虫倒在山谷间，聚拢又散开，依附在草木上，久久不肯离去。好事的人摆摊卖酒，沿路铺开席子坐地。山上没有不亮灯的地方，有灯的地方没有不设席的，有席的地方没有不坐人的，坐席的人没有不唱歌奏乐的。看灯的男女，一进庙门，头不能回，脚不能转，只能随着人潮上下涌动，不知会被冲到何处，只能听之任之。庙门口悬挂着禁令：禁止车马通行，禁止燃放烟火，禁止喧哗，禁止豪门奴仆清道驱人。父辈叔伯们在大松树下搭起台子，也设了席，也唱歌奏乐，每夜吹笙击鼓，宴饮歌舞，直到沉沉天明。十六日夜里，张分守在星宿阁设宴款待织造太监，傍晚到山下，太监看见禁令，急忙下车笑道：“遵守它，遵守它，从咱们自己开始遵守！”于是屏退随从，由两个梳着丱角的童仆搀扶上山。半夜，星宿阁的灯火熄灭，宴席也就散了。灯会共持续四夜，山上山下堆满酒糟肉林，每天清扫出的果核蔗渣、鱼骨肉壳堆积成小山，捡到的妇女鞋子挂在树上，像秋天的落叶。相传十五日夜里，灯残人静，卖酒的人正在收拾盘核，有六七位美貌妇人买酒，酒已卖完，还有未开封的酒瓮。她们买了一个大酒罍，大约四斗，从袖中取出瓜果，片刻间喝光了酒罍离去。有人猜是女人星，有人说是酒星。还有一事：有个无赖在城隍庙左边借了几间空楼，用美貌少年充作娈童，称为“帘子胡同”。这一夜，有个美貌少年来狎玩某个童男，剪烛饮酒，行为猥亵无礼，解开衣服，竟是个女子，天亮前就离去了，不知地点和姓名，或许是妖狐所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