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
秦并六国
秦并六国全纪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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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概要
本章记述秦从孝公变法至统一六国的历史过程。
阅读提示
本章显示秦统一六国过程中,变法令秦强,外交手段与军事征伐并用,以及各国合纵不固、内政弊端,最终导致秦一统。
周显王七年,秦献公去世,儿子秦孝公即位。孝公出生已经二十一年了。这时,黄河、华山以东有六个强国,淮水、泗水之间有小国十多个,楚国、魏国与秦国接界。魏国修筑长城,从郑县沿洛水以北有上郡;楚国从汉中,南面有巴、黔中:都认为秦国是夷狄,排斥它,不能参与中原各国的会盟。于是孝公发愤,施行恩德,修明政治,想使秦国强大。
八年,孝公在国中下令说:“从前我穆公,在岐山、雍水之间修明德行,讲求武事,东边平定晋国内乱,以黄河为界,西边称霸戎翟,开拓土地千里,天子赐予霸主称号,诸侯都来祝贺,为后世开创基业,十分光美。遇到以前厉公、躁公、简公、出子时期的不安宁,国家内部有忧患,没有闲暇顾及外部事务。三晋攻占我先君的河西土地,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献公即位,安抚边境,迁都栎阳,并且想要东征,恢复穆公的故地,修明穆公的法令。我思念先君的意愿,常常痛心。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使秦国强大的,我将给他高官,分给他土地。”于是卫国的公孙鞅听到这个命令,就向西进入秦国。
公孙鞅,是卫国公室的庶出子孙,喜好刑名之学。事奉魏国相公叔痤,公叔痤知道他有才能,还没来得及推荐。正好生病,魏惠王前去慰问他说:“公叔的病如果有不可讳言的情况,将把国家怎么办?”公叔说:“我的中庶子卫鞅,年纪虽轻,有奇才,希望大王把国家全部交给他听从!”魏王沉默不语。公叔说:“大王如果不听用鞅,一定要杀死他,不要让他出境!”魏王答应后离开。公叔召见鞅道歉说:“我把国君放在前,臣子放在后,所以先为国君谋划,然后告诉你。你一定要赶快走了!”鞅说:“国君不能采用您的话任用我,又怎么能采用您的话杀我呢!”最终没有离开。魏王出来,对左右说:“公叔病得很重,可悲啊,想让我把国家交给卫鞅!然后又劝我杀他,难道不荒谬吗!”卫鞅到了秦国后,通过宠臣景监求见孝公,用富国强兵的策略游说;秦公非常高兴,与他商议国家大事。
十年,卫鞅想变法,秦国人不满。卫鞅对秦孝公说:“百姓不可以和他们考虑事业的开始,而可以和他们享受成功。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和世俗相同,成就大功的人不和众人谋划。因此圣人如果可以强国,不效法旧法。”甘龙说:“不是这样,遵循旧法治理的,官吏熟悉而百姓安定。”卫鞅说:“平常人安于旧俗,学者沉溺于所闻,用这两种人,做官守法是可以的,不是和他们讨论法律之外的事。智者制定法律,愚者受制约;贤者更改礼制,不贤者受束缚。”秦公说:“好。”任命卫鞅为左庶长。最终制定变法的命令。命令百姓十家为一什,五家为一伍,互相监督检举,连坐;告发奸邪的人与斩敌首级的人同赏,不告发奸邪的人与降敌的人同罚。有军功的人,各自按标准接受上等爵位;为私斗的人,各自按轻重受大小刑罚。努力从事本业,耕织生产粮食布帛多的人,免除他的徭役;从事工商业以及懒惰而贫穷的人,全部收为官奴。宗室没有军功论定的,不得列入家族名册。明确尊卑爵位等级,各自按等级名分占有田宅、臣妾、衣服。有功的人显达荣耀,无功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光彩。
法令已经完备但没有公布,恐怕百姓不信任,于是在国都市场南门立起三丈长的木头,招募百姓有能搬移到北门的给十金。百姓觉得奇怪,没有人敢搬。又说:“能搬的给五十金!”有一个人搬了,就给了他五十金。然后下令。
法令施行一年,秦国百姓到国都诉说新法令不方便的以千计。这时太子犯法。卫鞅说:“法令不能施行,是因为在上的人违犯它。”太子,是国君的继承人,不能施刑,就刑罚他的师傅公子虔,在公孙贾脸上刺字。第二天,秦国人都遵行法令。施行十年,秦国路上不拾遗,山中没有盗贼,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,怯于私斗,乡邑大治。秦国百姓起初说法令不便的,有来说法令方便的。卫鞅说:“这些都是扰乱法令的百姓!”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地。此后百姓没有人敢议论法令。
臣司马光说:信用,是君王的大宝。国家靠百姓保卫,百姓靠信用保卫;没有信用无法驱使百姓,没有百姓无法守护国家。因此古代王者不欺骗四海,霸者不欺骗四邻,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欺骗他的百姓,善于治理家庭的人不欺骗他的亲人。不善良的人相反,欺骗他的邻国,欺骗他的百姓,严重的欺骗他的兄弟,欺骗他的父子。上不信下,下不信上,上下离心,以至于失败。所得的利益不能医治所受到的伤害,所获得的不能弥补所失去的,难道不可悲吗!从前齐桓公不违背曹沫的盟约,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国的利益,魏文侯不放弃虞人的约定,秦孝公不废除搬木的赏赐。这四位君主,道义不是纯粹清白,而商君尤其被称为刻薄,又处在征战攻伐的世代,天下趋向诈力,尚且不敢忘记信用来养育他的百姓,何况做四海治理太平的政事呢!(韩懿侯去世,儿子韩昭侯即位。)
十一年,秦国在西山打败韩国军队。
十四年,秦孝公、魏惠王在杜平会面。
十五年,秦国在元里打败魏国军队,斩首七千级,夺取少梁。
十八年,秦国卫鞅包围魏国固阳,降伏了它。
十九年,秦国商鞅在咸阳修筑冀阙宫廷,迁都到那里。下令百姓父子、兄弟同室居住休息的禁止。合并各个小乡聚,集合为一个县,县设置县令、县丞,共三十一个县。废除井田,开垦阡陌。统一斗、桶、权、衡、丈、尺。(赵成侯去世,太子赵肃侯即位。)
二十一年,秦国商鞅改为赋税法,施行。
二十六年,周王赐给秦国霸主称号,诸侯都祝贺秦国。秦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会合诸侯来朝见周王。
二十九年,卫鞅对秦孝公说:“秦国和魏国,譬如人有腹心的疾病,不是魏国兼并秦国,就是秦国兼并魏国。为什么?魏国居于山岭险要的西面,建都安邑,与秦国以黄河为界,而独享山东的利益,有利就向西侵犯秦国,不利就向东收取土地。现在依靠君王的贤明圣德,国家赖以强盛;而魏国往年大败于齐国,诸侯背叛它,可以趁此时攻打魏国。魏国抵挡不住秦国,必定向东迁徙,然后秦国占据黄河、华山的险固,向东来控制诸侯,这是帝王的基业。”秦公听从,派卫鞅率兵攻打魏国。魏国派公子卬率兵抵御。两军已经对峙,卫鞅给公子卬写信说:“我起初和公子友好;现在都为两国将领,不忍心互相攻击,可以和公子当面相见结盟,欢饮后撤兵,以安定秦、魏两国的百姓。”公子卬认为对,就与会;结盟后,饮酒,而卫鞅埋伏的甲士,偷袭俘虏了公子卬,乘机攻打魏军,大败魏军。魏惠王恐惧,派使者献出河西的土地给秦国求和。于是离开安邑,迁都大梁。于是叹息说:“我悔恨不用公叔的话!”秦国封给卫鞅商于十五个邑。号称商君。(楚宣王去世,儿子楚威王商即位。)
三十一年,秦孝公去世,儿子秦惠文王即位。公子虔的党徒告发商君想谋反,派官吏逮捕他。商君逃往魏国;魏国人不接受,又把他送回秦国。商君就和它的党徒到商于,发兵向北攻打郑国。秦国人攻打商君,杀了他,车裂示众,全部灭了他的家。
三十四年,秦国攻打韩国,攻占宜阳。
三十六年。起初,洛阳人苏秦用兼并天下的策略游说秦王,秦王不用他的话。苏秦于是离开,游说燕文公说:“燕国之所以不遭受侵犯和战祸,是因为赵国在它的南面作屏障。而且秦国攻打燕国,要在千里之外作战;赵国攻打燕国,要在百里之内作战。不忧虑百里的祸患而重视千里之外,没有比这更失策的了。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相亲,天下成为一体,那么燕国必定没有祸患了。”
文公听从,资助苏秦车马,去游说赵肃侯说:“当今之时,山东的建国没有比赵国更强的,秦国所忌害的也没有比赵国更甚的。然而秦国不敢举兵攻打赵国,是害怕韩、魏在它后面打主意。秦国攻打韩、魏,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,渐渐蚕食他们,直到国都才停止。韩、魏不能抵挡秦国,必定向秦称臣;秦国没有韩、魏的顾虑,那么祸患就落在赵国了。我用天下的地图考查,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,估计诸侯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。六国合为一体,并力向西攻打秦国,秦国必定被攻破。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给秦国,秦国成功那么他们自身富贵,国家受秦祸患而不分担他们的忧虑,因此连横的人日夜用秦国的权势恐吓诸侯,以求割地。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它!我私下为大王考虑,不如统一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赵合纵相亲来背叛秦国,让天下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,互通人质,缔结盟约,约定说:‘秦国攻打一国,五国各出精锐部队,有的牵制秦军,有的救援。有不遵守盟约的,五国共同讨伐他!’诸侯合纵相亲来排斥秦国,秦军必定不敢出函谷关来危害山东了。”赵肃侯非常高兴,厚待苏秦,尊崇宠爱赏赐他,来与诸侯约定。
正好秦国派犀首攻打魏国,大败魏军四万多人,擒获将领龙贾,夺取雕阴,并且想要向东进兵。苏秦害怕秦兵到赵国而破坏合纵的盟约,想到没有可以派往秦国的人,就激怒张仪,让他进入秦国。
张仪,是魏国人,和苏秦一起事奉鬼谷先生,学习纵横之术,苏秦自己认为不如他。张仪游说诸侯没有遇到赏识,困在楚国,苏秦故意召来羞辱他。张仪愤怒,想到诸侯只有秦国能困扰赵国,就进入秦国。苏秦暗中派他的门人带着金币资助张仪,张仪得以见到秦王。秦王喜欢他,任命他为客卿。门人告辞离去,说:“苏君忧虑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盟约,认为没有您不能掌握秦国权柄;所以激怒您,派我暗中供给您资财,都是苏君的计谋。”张仪说:“唉,我在这计谋中而不醒悟,我不如苏君已经很明白了。替我感谢苏君,苏君在世时,我张仪怎敢说!”
于是苏秦游说韩宣惠王说:“韩国土地方圆九百多里,披甲士兵数十万,天下的强弓、劲弩、利剑都从韩国出产。韩国士兵蹬脚而射,百发不停。以韩国士兵的勇猛,披坚甲,踏劲弩,带利剑,一人抵挡百人,不值得说。大王事奉秦国,秦国必定要求宜阳、成皋;今年献上,明年再要求割地。给就没有地方供给;不给就抛弃前功,遭受后祸。而且大王的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无休止,用有限的地迎无休止的要求,这就是所说的买怨结祸,不战而土地已经削减了。俗话说:‘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。’以大王的贤明,挟持强韩的兵力,而有牛后的名声,我私下替大王羞愧!”韩王听从他的话。
苏秦游说魏王说:“大王的土地方圆千里,地名虽小,然而田舍房屋的数量,连放牧的地方都没有。人民众多,车马之多,日夜行走不停,声音隆隆,好像有三军的众多。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土不下于楚国。现在私下听说大王的士兵,武士二十万,苍头二十万,奋击二十万,厮徒十万;战车六百乘,战马五千匹;竟然听从群臣的劝说,而想臣事秦国!所以敝邑赵王派我献上愚计,奉上明确的盟约,在于大王的命令。”魏王听从。
苏秦游说齐王说:“齐国是四面有险塞的国家,土地方圆二千多里,披甲士兵数十万,粮食像丘山。三军的精锐,五家的兵众,进如锋矢,战如雷霆,解如风雨,即使有军役,未曾背弃泰山、横渡清河、涉过渤海。临淄之中七万户,我私下估计,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,不必从远县征发,而临淄的士兵本来已经有二十一万了。临淄很富足而充实,它的百姓没有不斗鸡、走狗、六博、踢球的。临淄的道路,车毂互相撞击,人肩互相摩擦,衣襟连起来成帷幕,挥汗成雨。韩、魏之所以非常害怕秦国,是因为与秦接境相邻。兵出而相遇,不到十天,战争胜负存亡的机运决定了。韩、魏战胜秦国,那么兵力损失一半,四境不能守卫;战而不胜,那么国家已经危亡跟在后面;所以韩、魏之所以重视与秦作战而轻视做它的臣子。现在秦国攻打齐国不是这样,背靠韩、魏的土地,经过卫阳晋的道路,经过亢父的险要,车不能并轨,马不能并行,百人守险,千人不敢过。秦国即使想深入就狼顾而忧,害怕韩、魏在它后面打主意,因此恐惧、虚张声势、骄傲自大而不敢前进,那么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明白了。不深料秦国不能拿齐国怎么办,而想向西事奉它,这是群臣的计谋错了。现在没有臣事秦国的名声而有强国的实利,我因此希望大王稍微留意考虑它!”齐王答应。
于是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:“楚国,是天下的强国,土地方圆六千多里,披甲百万,战车千乘,战马万匹,粮食够吃十年,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。秦国所忌害的没有比楚国更甚的,楚国强则秦国弱,秦国强则楚国弱,形势不能两立。所以为大王考虑,不如合纵相亲来孤立秦国。我请求让山东的国家奉献四季的贡品,来接受大王的明令;托付社稷,奉献宗庙,训练士兵,磨砺武器,在于大王的使用。所以合纵相亲那么诸侯割地来事奉楚国,连衡成功那么楚国割地来事奉秦国,这两种策略相差很远,大王选择哪一种呢?”楚王也答应。
于是苏秦做合纵盟约的盟主,同时担任六国宰相,向北回报赵国,车骑辎重可以比于王者。(韩国高门建成。韩昭侯去世,儿子韩宣惠王即位。齐威王去世,儿子齐宣王辟彊即位。燕文公去世,儿子燕易王即位。)
三十七年,秦惠王派犀首欺骗齐、魏,与他们共同攻打赵国,以破坏合纵盟约。赵肃侯责备苏秦,苏秦害怕,请求出使燕国,必定报复齐国。苏秦离开赵国,合纵盟约都解除了。赵国人决开河水来淹齐、魏的军队,齐、魏的军队才离开。
魏国用阴晋与秦国讲和,实际叫华阴。
三十九年,秦国攻打魏国,包围焦、曲沃。魏国献出少梁、河西的土地给秦国。
四十年,秦国攻打魏国,渡过黄河,夺取汾阴、皮氏,攻占焦。(楚威王去世,儿子楚怀王槐即位。)
四十一年,秦国的公子华、张仪率军包围魏国蒲阳,攻占它。张仪对秦王说,请求把蒲阳再还给魏国,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。张仪于是游说魏王说:“秦国对待魏国很优厚,魏国不可以对秦国无礼。”魏国于是全部献出上郡十五县来道歉。张仪回去担任秦国宰相。
四十二年,秦国归还焦、曲沃给魏国。(四十三年,赵肃侯去世,儿子赵武灵王即位。)
四十四年,夏季,四月,戊午日,秦国初次称王。
四十五年,秦国张仪率军攻打魏国,夺取陕县。
四十六年,秦国的张仪和齐、楚的丞相在啮桑会面。
四十七年,秦国张仪从啮桑回来被免去宰相,去做魏国宰相。想让魏国先事奉秦国而诸侯效法;魏王不听。秦王攻打魏国,夺取曲沃、平周,又暗中更加厚待张仪。
四十八年,周王去世,儿子周慎靓王定即位。(燕易王去世,儿子燕王哙即位。)
周慎靓王二年,秦国攻打韩国,夺取鄢。
三年,楚、赵、魏、韩、燕共同攻打秦国,进攻函谷关。秦国人出兵迎战,五国军队都败退。
四年,秦国在修鱼击败韩国军队,斩首八万级,在浊泽俘虏了韩将𫠑和申差。诸侯震动恐惧。齐国大夫与苏秦争宠,派人刺杀苏秦,杀死了他。张仪游说魏襄王说:“梁国地方不到千里,士兵不超过三十万,地势四面平坦,没有名山大川的阻碍,士兵戍守楚、韩、齐、赵的边境,守亭障的不过十万,梁国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。诸侯合纵,在洹水之上结盟,结为兄弟以互相坚定。如今亲兄弟同父母,尚且为了争钱财而互相杀伤,而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的残余计谋,其不能成功也很明显了。大王不事奉秦国,秦国派兵攻打河外,占据卷衍、酸枣,劫持卫国,夺取阳晋,那么赵国不南下,赵国不南下则梁国不北进,梁国不北进则合纵之道断绝,合纵之道断绝则大王的国家想不危险也不可能了。所以希望大王审定计议,并且让我告老还乡。”魏王于是背叛合纵之约,通过张仪向秦国请求和好。张仪回到秦国,重新担任相国。
五年,巴国和蜀国互相攻击,都向秦国告急。秦惠王想讨伐蜀国,认为道路险狭难以到达,而韩国又来侵扰,犹豫不能决定。司马错请求讨伐蜀国。张仪说:“不如讨伐韩国。”秦王说:“请听您的说法。”张仪说:“亲近魏国,善待楚国,派兵下三川,攻打新城、宜阳,以兵临二周之郊,占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天下,天下没有谁敢不听,这是王业。我听说争名的人在朝廷,争利的人在市场。如今三川、周室,是天下的朝市,而大王不争,反而去争戎狄,离王业远了。”司马错说:“不对。我听说想要富国的人务必扩张土地,想要强兵的人务必富足其民,想要称王的人务必广布其德:三资具备则王业随之而来。如今大王土地小百姓贫,所以臣希望先从容易的事做起。蜀国是西边偏僻的国家,是戎狄的首领,有桀、纣之乱;用秦国攻打它,好比驱使豺狼追逐群羊;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土,取得它的财富足以富民,整备军队不伤害众人而它已降服了。攻取一国而天下不认为暴虐,利益尽四海而天下不认为贪婪,这是我一举而名实相符,而又又有禁止暴虐制止祸乱的名声。如今攻打韩国,劫持天子,是恶名,而不一定有利;又有不义之名,而攻打天下所不愿的事,危险了。我请求论说其中缘故:周,是天下的宗室。齐,是韩的盟国。周自知失去九鼎,韩自知失去三川,将二国并力合谋,依靠齐、赵而向楚、魏求解,把鼎给楚,把地给魏,大王不能阻止。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。不如讨伐蜀国完善。”秦王听从司马错的计策,起兵伐蜀;十月攻取它。贬蜀王,改号为侯;让陈庄做蜀相。蜀既归属秦国,秦国因此更强,富厚,轻视诸侯。(燕王哙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。)
六年,秦王去世,儿子赧王延即位。
周赧王元年,魏人背叛秦国。秦人伐魏,攻取曲沃而归还其人民。又在岸门击败韩国,韩国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以讲和。(齐国攻打燕国,捉住子之并把他剁成肉酱,于是杀了燕王哙。齐宣王去世,儿子湣王地即位。)
二年,秦右更疾攻打赵国,攻取蔺,俘虏其将庄豹。
秦王想攻打齐国,担心齐、楚的合纵亲近,于是派张仪到楚国,游说楚王说:“大王如果能听从臣,关闭边关断绝与齐国的盟约,臣请求献上商于之地六百里,让秦女得以做大王的箕帚之妾,秦、楚嫁女娶妇,长久成为兄弟之国。”楚王高兴地答应了。群臣都祝贺,只有陈轸吊丧。楚王发怒说:“寡人不兴师而得六百里地,为什么吊丧?”回答说:“不对。以臣看来,商于之地不可得到而齐、秦会联合,齐、秦联合则祸患必定来了。”楚王说:“有说法吗?”回答说:“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,是因为楚国有齐国。如今关闭边关断绝与齐国的盟约则楚国孤立,秦国怎么会贪图孤立的国家而给它商于之地六百里!张仪到秦国,必定背弃大王。这样大王北绝齐交,西患于秦,两国之兵必定都来。为大王考虑,不如暗中联合而表面绝交于齐,派人跟随张仪,如果给我们土地,再绝齐也不晚。”楚王说:“希望陈先生闭嘴,不要再说了,等待我得地!”于是把相印授给张仪,厚加赏赐。于是关闭边关断绝与齐国的盟约,派一将军跟随张仪到秦国。
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,三个月不上朝。楚王听说后,说:“张仪认为寡人绝齐还不彻底吗?”于是派勇士宋遗借宋国的符节,北上辱骂齐王。齐王大怒,屈节事奉秦国,齐、秦之交联合。张仪才上朝,见楚国使者说:“你为什么不接受土地?从某到某,广袤六里。”使者愤怒,回去报告楚王。楚王大怒,想发兵攻打秦国。陈轸说:“我可以开口说话吗?攻打它不如用一座著名都市贿赂它,与它并力攻打齐国,这样我们失地于秦,取偿于齐。如今大王已绝交于齐而责秦欺骗,这是让齐、秦联合而招来天下之兵,国家必定大伤!”楚王不听,派屈匄率军伐秦。秦国也发兵派庶长章攻打楚军。
三年春,秦军和楚军在丹阳交战,楚军大败;斩甲士八万,俘虏屈匄及列侯、执珪七十多人,于是攻取汉中郡。楚王全部征发国内兵力又袭击秦军,战于蓝田,楚军大败。韩、魏听说楚国困疲,南袭楚国,到达邓。楚人听说后,就引兵回国,割让两城向秦请和。(燕人共同立太子平,这就是昭王。韩宣惠王去世,儿子襄王仓即位。)
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,请求用武关之外的土地交换黔中地。楚王说:“不愿换地,希望得到张仪而献出黔中地。”张仪听说后,请求前往。秦王说:“楚王将对你快意,为什么去?”张仪说:“秦强楚弱,大王在,楚国不宜敢取臣。而且臣善待他的宠臣靳尚,靳尚得以侍奉宠姬郑袖,郑袖的话,王没有不听的。”于是前往。楚王囚禁张仪,将要杀他。靳尚对郑袖说:“秦王非常喜爱张仪,将用上庸六县及美女赎他。大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,秦女必定显贵而夫人被排斥了。”于是郑袖日夜在楚王面前哭泣说:“臣各自为他们的君主罢了。如今杀张仪,秦王必定大怒。我请求母子一起迁到江南,不要被秦人宰割!”楚王于是赦免张仪而厚礼相待。张仪于是游说楚王说:“行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群羊攻打猛虎,不敌很明显了。如今大王不事奉秦国,秦劫持韩国驱使梁国攻打楚国,那么楚国危险了。秦西有巴、蜀,修造船只积蓄粮食,顺岷江而下,一天行五百多里,不到十天到达扞关,扞关惊动则从境以东都城守了,黔中、巫郡不是大王所有。秦举兵出武关,则北地隔绝。秦兵攻楚,危难在三月之内,而楚等待诸侯的救援在半年之外,等待弱国的救援,忘记强秦的祸患,这是臣为大王所忧虑的。大王若能听从臣,臣请求让秦、楚长久成为兄弟之国,不相攻伐。”楚王已得到张仪而看重黔中地,于是答应他。
张仪于是到韩国,游说韩王说:“韩地险恶山居,五谷所生,不是豆就是麦,国家没有两年的食物;现有士兵不过二十万。秦军披甲百余万。山东之士披甲戴盔会战,秦人丢弃甲胄赤膊上阵杀敌,左手提人头,右挟俘虏。用孟贲、乌获式的勇士攻打不服从的弱国,无异于把千钧之重垂于鸟卵之上,必定没有幸免。大王不事奉秦国,秦派兵占据宜阳,阻塞成皋,那么大王的国家就分裂了,鸿台之宫,桑林之苑,不是大王所有了。为大王考虑,不如事奉秦国攻打楚国,以转祸而取悦秦国,计策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!”韩王答应了。
张仪回去报告,秦王封给他六邑,号称武信君。又派他东去游说齐王说:“合纵的人对大王说:‘齐国有三晋遮蔽,地广民众,兵强士勇,即使有一百个秦,将不能把齐国怎么样。’大王认为他们的说法贤明而不考虑实际。如今秦、楚嫁女娶妇,成为兄弟之国;韩献宜阳;梁效河外;赵王入朝,割河间以事奉秦国。大王不事奉秦国,秦驱使韩、梁攻打齐国南地,全部赵兵,渡清河,直指博关,临菑、即墨不是大王所有了!国家一旦被攻,即使想事奉秦国,不可能了!”齐王答应了张仪。
张仪离开,西去游说赵王说:“大王收率天下以排斥秦国,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。大王的威势流行于山东,敝邑恐惧,修整甲胄磨砺兵器,努力耕种积蓄粮食,愁居慑处,不敢动摇,唯恐大王有意督责。如今以大王的力,攻下巴、蜀,兼并汉中,包围两周,守住白马津。秦虽偏远,然而内心愤怒含怒的日子很久了。如今秦有敝甲凋兵驻扎在渑池,希望渡河,越过漳水,占据番吾,会战于邯郸之下,希望甲子日会战,正如殷纣之事。谨派使者先告诉大王身边的大臣。如今楚与秦成为兄弟之国,而韩、梁自称东藩之臣,齐献鱼盐之地,这是斩断赵的右肩。斩断右肩而与人搏斗,失去党羽而孤立,想要不危险可能吗!如今秦发三将军,一军堵塞午道,告诉齐国渡清河,驻军于邯郸之东,一军驻成皋,驱使韩、梁军于河外,一军驻于渑池,约定四国联合攻打赵国,赵国屈服后必定瓜分其地。我私下为大王考虑,不如与秦王当面约定而口头结交,常为兄弟之国。”赵王答应了。
张仪于是北去燕国,游说燕王说:“如今赵王已入朝,献河间以事奉秦国。大王不事奉秦国,秦派兵下云中、九原,驱使赵国攻打燕国,那么易水、长城不是大王所有了!况且如今天下齐、赵之于秦,如同郡县,不敢妄起兵攻伐。如今大王事奉秦国,长久没有齐、赵的祸患了。”燕王请求献上常山之尾五城以讲和。
张仪回去报告,还没到咸阳,秦惠王去世,儿子武王即位。武王从做太子时,就不喜欢张仪;到即位,群臣多诋毁他。诸侯听说张仪与秦王有嫌隙,都背叛衡,重新合纵。
五年,张仪游说秦武王说:“为大王考虑,东方有变,然后大王可以多割得地。臣听说齐王非常憎恨臣,臣所在的地方,齐国必定讨伐它。臣愿乞求不肖之身到梁,齐国必定伐梁,齐、梁交战而无法分离,大王趁此机会讨伐韩国,进入三川,挟持天子,掌握图籍,这是王业。”武王答应了。齐王果然伐梁,梁王恐慌。张仪说:“王不要忧虑!请让齐国罢兵。”于是派他的门客到楚国,借使臣对齐王说:“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王太厉害了!”齐王说:“为什么?”楚国使者说:“张仪离开秦国固然与秦王谋划了,想让齐、梁互相攻伐而让秦取三川。如今大王果然伐梁,这是大王内部疲敝国家而外部攻伐盟国,而使张仪在秦王那里得到信任。”齐王于是解兵回去。张仪任魏相一年,去世。
张仪与苏秦都以纵横之术游说诸侯,达到富贵之位,天下争相仰慕效仿。又有魏人公孙衍,号称犀首,也以谈说显名。其余苏代、苏厉、周最、楼缓之徒,纷纷遍布天下,以辩诈相高,不可胜数;而张仪、苏秦、公孙衍最著名。
秦王、魏王在临晋相会。
六年,秦国开始设置丞相,以樗里疾为右丞相。
七年,秦、魏在应相会。
秦王派甘茂约魏伐韩,而令向寿辅助同行。甘茂令向寿返回,对秦王说:“魏国听从臣了,然而希望大王不要讨伐!”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而问缘故。回答说:“宜阳是大县,其实是郡。如今大王背对数道险阻,行千里,攻打它很难。鲁国有人与曾参同姓名杀人,有人告诉他的母亲,他母亲织布自如。等到三人告诉他,他母亲扔下梭子下机,跳墙而逃。臣的贤能不如曾参,大王信任臣又不如他母亲,怀疑臣的人不止三人,臣害怕大王扔梭子。魏文侯令乐羊为将攻打中山,三年攻取它。回来论功,文侯给他看一箱谤书。乐羊再拜稽首说:‘这不是臣的功劳,是君主的力!’如今臣是寄居之臣,樗里子、公孙奭挟持韩而议论,大王必定听他们,这样大王欺骗魏王而臣受公仲侈的怨恨。”王说:“寡人不会听,请与您盟誓!”于是在息壤盟誓。秋天,甘茂、庶长封率军讨伐宜阳。
八年,甘茂攻打宜阳,五个月而没攻下。樗里子、公孙奭果然争论。秦王召见甘茂,想罢兵。甘茂说:“息壤还在那里。”王说:“有这件事。”于是大举出动兵力以辅助甘茂,斩首六万,于是攻下宜阳。韩公仲侈入秦谢罪请求讲和。
秦武王喜好用力气戏耍,力士任鄙、乌获、孟说都做到大官。八月,王与孟说举鼎,绝脉而死;族灭孟说。武王没有儿子,异母弟稷在燕国做人质,国人迎立他,这就是昭襄王。昭襄王母亲芈八子,是楚国女子,实为宣太后。
九年,秦昭王派向寿平定宜阳,而派樗里子、甘茂伐魏。甘茂对王进言,把武遂归还韩国。向寿、公孙奭争论,不能阻止,由此怨恨谗毁甘茂。甘茂害怕,停止攻打魏蒲阪,逃亡离去。樗里子与魏讲和而罢兵。甘茂逃奔齐国。赵王派楼缓到秦国。楚王与齐、韩合纵。
十年,秦宣太后异父弟叫穰侯魏冉,同父弟叫华阳君芈戎;王的同母弟叫高陵君、泾阳君。魏冉最贤能,从惠王、武王时,任职用事。武王去世,诸弟争立,只有魏冉力能立昭王。昭王即位,以魏冉为将军,保卫咸阳。当年,庶长壮及大臣、诸公子图谋作乱,魏冉诛杀他们;及惠文后都不得好死,悼武王后出居魏国,王兄弟不善的,魏冉都灭掉他们。王年幼,宣太后自治国事,任用魏冉为政,威震秦国。
十一年,秦王、楚王在黄棘结盟;秦又给楚上庸。
十二年,秦攻取魏蒲阪、晋阳、封陵;又攻取韩武遂。
齐、韩、魏因楚背负合纵盟约,合兵伐楚。楚王派太子横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救援。秦客卿通率军救楚,三国引兵离去。
十三年,秦王、魏王、韩太子婴在临晋相会,韩太子到咸阳而归;秦又给魏蒲阪。
秦大夫有私自与楚太子争斗的,太子杀了他,逃回国。
十四年,秦人攻取韩穰。秦庶长奂会合韩、魏、齐兵伐楚,在重丘击败楚军,杀其将唐昩;于是攻取重丘。
十五年,秦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。
秦华阳君伐楚,大破楚军,斩首三万,杀其将景缺,攻取楚襄城。楚王恐惧,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请求讲和。
秦樗里疾去世,以赵人楼缓为丞相。
十六年五月,赵武灵王把国家传给小儿子何,自号“主父”。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,自己穿胡服,带领士大夫向西北攻略胡地。想从云中、九原南袭咸阳,于是假装自己是使者,进入秦国,想观察秦国的地形及秦王的为人。秦王不知道,不久怪他状貌很伟岸,不是人臣的仪态,派人追赶;主父已脱关而出了,仔细查问,才知道是主父。秦人大惊。
齐王、魏王在韩相会。
秦人攻打楚国,夺取了八座城。秦王派人给楚王送去书信,说:“当初寡人与大王约定为兄弟,在黄棘结盟,太子作为人质,相处十分欢洽。太子欺凌并杀害了寡人的重臣,没有谢罪就逃走了。寡人确实忍不住愤怒,派兵侵扰大王的边境。如今听说大王竟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解。寡人与楚国接壤,又有婚姻相亲;而现在秦、楚不和,就无法号令诸侯。寡人希望与大王在武关会面,当面约定,结盟后离去,这是寡人的心愿!”
楚王对此感到忧虑,想前往又怕被欺骗,想不去又怕秦国更加愤怒。昭睢说:“不要去,只需发兵自守罢了!秦国是虎狼之国,有吞并诸侯的野心,不可信任!”怀王的儿子子兰劝怀王去,怀王于是进入秦国。秦王命令一位将军假装成秦王,在武关埋伏军队,楚王一到就关闭关门劫持了他,带着他一起西行,到达咸阳,在章台朝见,如同藩臣之礼,要求他割让巫、黔中郡。楚王想结盟,秦王想先得到土地。楚王愤怒地说:“秦国欺骗我,又强迫我割地!”于是不再答应。秦人扣留了他。
楚国的大臣们对此忧虑,于是一起商议说:“我们的君王在秦国不能回来,被要求割地,而太子在齐国做人质;如果齐、秦合谋,楚国就灭亡了。”想立在国内的王子。昭睢说:“君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国,如今又违背君王的命令而立他的庶子,不合适!”于是到齐国假称楚王去世。齐湣王召集群臣商议,有人说:“不如扣留太子,以此要求楚国割让淮北。”齐相说:“不可!如果郢中立了新的君王,这样就抱着一具空质,而对天下做不义的事。”那人说:“不是这样,郢中若立新君,就趁机与新王交易说:‘给我下东国,我替您杀掉太子。否则,将和三国共同立他。’”齐王最终采用齐相的计策,归还了楚太子。楚人立他为王。
秦王听说孟尝君贤能,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,请求孟尝君来秦。孟尝君来到秦国,秦王任命他为丞相。
十七年,有人对秦王说:“孟尝君做秦相,必定先齐后秦;秦国大概危险了!”秦王于是任楼缓为相,囚禁孟尝君,想杀他。孟尝君派人向秦王宠爱的妃子请求援助,妃子说:“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。”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,已经献给了秦王,无法满足妃子的要求。门客中有人擅长做狗盗的,进入秦宫府库,偷出狐白裘献给妃子。妃子于是替孟尝君向秦王说情,放他回去。秦王后悔,派人追赶。孟尝君到达关口,关法规定,鸡叫时才能放行客人。当时还很早,追兵将到,门客中有人擅长学鸡叫,野鸡听到都叫了。孟尝君才得以逃脱回去。
楚人向秦报告说:“靠社稷神灵保佑,国家有了新君!”秦王大怒,发兵出武关攻打楚国,斩首五万,夺取十六座城。
十八年,楚怀王逃回。秦人发觉,拦截通往楚国的道路。怀王从小道逃往赵国。赵主父在代,赵人不敢接纳。怀王想逃往魏国,秦人追上了他,带他回去。
十九年,楚怀王发病,死在秦国,秦人归还了他的灵柩。楚人都怜悯他,像哀悼亲戚一样。诸侯由此认为秦国不正。
齐、韩、魏、赵、宋联合攻打秦国,到达盐氏后撤回。秦国与韩国讲和,归还武遂,与魏国讲和,归还封陵。(魏襄王去世,儿子昭王即位。韩襄王去世,儿子厘王咎即位。)
二十年,秦国尉错攻打魏国襄城。秦国楼缓免去相职,魏冉接替他。
二十一年,秦国在解地打败魏军。
二十二年,韩国的公孙喜、魏人攻打秦国。穰侯向秦王推荐左更白起代替向寿领兵,在伊阙打败魏军、韩军,斩首二十四万,俘虏公孙喜,攻占五座城。秦王任命白起为国尉。
秦王给楚王送信说:“楚国背叛秦国,秦国将率领诸侯攻打楚国,希望大王整顿军队,痛痛快快地打一仗!”楚王忧虑,于是再次与秦国和亲。
二十三年,楚襄王到秦国迎娶妻子。
臣司马光说:秦国太无道了,杀了父亲又劫持儿子;楚国太不强了,忍受父亲之仇而与仇人通婚!唉,楚国的君主如果能掌握正道,臣子如果能任用贤人,秦国即使强大,又怎能欺凌它呢!荀卿说得好:“道,善于使用它,那么百里之地可以独立;不善于使用它,那么楚国六千里之地却成为仇人的仆役。”所以君主不致力于得道而广有势力,这正是他危亡的原因。
秦国魏冉称病免职,任用客卿烛寿为丞相。
二十四年,秦国攻打韩国,攻克宛城。
秦国烛寿免职。魏冉重新为丞相,封在穰和陶,称为穰侯。又封公子市于宛,公子悝于邓。
二十五年,魏国献出河东四百里地、韩国献出武遂二百里地给秦国。
二十六年,秦国大良造白起、客卿错攻打魏国,到达轵地,夺取大小城池六十一座。
二十七年,冬季十月,秦王称西帝,派使者立齐王为东帝,想约定共同攻打赵国。苏代从燕国来,齐王说:“秦国派魏冉送来帝号,您认为怎么样?”回答说:“希望大王接受帝号但不称帝。秦国称帝,天下若安然接受,大王再称帝,也不算晚。秦国称帝,天下若憎恶,大王就不称帝,以此收揽天下人心,这是大资本。况且攻打赵国与攻打暴桀的宋国哪个有利?如今大王不如放弃帝号来收揽天下期望,发兵攻打桀宋,宋国攻下后,楚、赵、梁、卫都会恐惧。这样我用名义尊崇秦国而让天下憎恨它,这就是所谓以卑为尊。”齐王听从,称帝两天又恢复称王。十二月,吕礼从齐国到秦国。秦王也去掉帝号,恢复称王。
秦国攻打赵国,攻克杜阳。
二十八年,秦国攻打赵国,攻克新垣、曲阳。
二十九年,秦国司马错攻打魏国河内。魏国献出安邑求和,秦国放逐城中百姓回魏国。
秦国在夏山打败韩军。
三十年,秦王在宛会见楚王,在中阳会见赵王。
秦国蒙武攻打齐国,攻占九座城。
燕昭王与乐毅谋划攻打齐国。乐毅说:“齐国,是霸国的余业,地大人多,不容易单独攻破。大王一定要攻打它,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、魏。”于是派乐毅去约赵,另外派使者联络楚、魏,并且让赵国用攻打齐国的利益引诱秦国。诸侯都憎恨齐湣王的骄横暴虐,都争着合谋与燕国攻打齐国。
三十一年,燕王发动全部兵力,以乐毅为上将军。秦国尉斯离率师与三晋的军队会合。赵王把相国印授给乐毅,乐毅同时率领秦、魏、韩、赵的军队攻打齐国。齐湣王率领全国军队抵抗,在济西交战,齐军大败。(齐湣王出逃,楚国淖齿抓住他,在鼓里杀了他。)
秦王、魏王、韩王在京师相会。
三十二年,秦、赵在穰地相会。
秦国攻克魏国安城,兵到大梁而回。赵王得到楚国的和氏璧,秦昭王想要它,请求用十五座城交换。赵王想不给,怕秦国强大;想给,又怕被欺骗。于是问蔺相如,相如回答说:“秦国用城求璧而大王不答应,理亏在我们。我们给璧而秦不给我们城,那么理亏在秦。比较两个策略,宁可答应而让秦负理亏之名。我愿意带着璧前往;如果秦国城不入赵,我请求完璧而归!”赵王派他去。相如到秦国,秦王没有诚意偿还赵国城。相如于是用计欺骗秦王,重新取回璧,派随从怀揣璧,从小路回赵,自己留下在秦国待命。秦王认为他贤能而不杀,礼遇后送他回去。赵王任命相如为上大夫。(齐王子法章逃亡在莒,齐国逃亡的臣子一起寻找他,立他为齐王。)
三十三年,秦国攻打赵国,攻占两座城。
三十四年,秦国攻打赵国,攻占石城。
秦国穰侯重新为丞相。
楚国想与齐、韩共同攻打秦国,并想趁机图谋周室。秦王派东周武公对楚国令尹昭子说:“周室不可图谋。”昭子说:“关于图谋周室,倒是没有这事;即使如此,为什么不能图谋?”武公说:“西周的土地,绝长补短,不过百里。名义上是天下共主,割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足,得到它的民众不足以使军队强大。即使如此,攻打它的人名义上是弑君。然而还有想攻打它的人,是因为看到祭器在那里。虎肉臊而兵器有利于防身,人还是攻它;如果让泽中的麋鹿披上虎皮,人攻它必定会万倍。割楚国的土地,足以富国,削弱楚国的名声,足以尊主。现在您想诛杀残害天下共主,占据三代传下的祭器,祭器南移,大军就到了!”于是楚国计划停止。
三十五年,秦国白起打败赵军,斩首二万,夺取代地光狼城。又派司马错征发陇西军队,趁蜀地攻打楚国黔中,攻占了它。楚国献出汉北及上庸地。
三十六年,秦国白起攻打楚国,攻取鄢、邓、西陵。
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,希望友好相会在河外渑池。赵王想不去,廉颇、蔺相如商议说:“大王不去,显示出赵国弱小且胆怯。”赵王于是出发,蔺相如随从。廉颇送到边境,与赵王诀别说:“大王此行,估计路程和会遇之礼完毕,回来不超过三十天;如果三十天不回来,就请立太子以断绝秦国的念头。”赵王答应了。
在渑池相会。秦王与赵王饮酒,酒兴正浓时,秦王请赵王鼓瑟,赵王鼓了。蔺相如也请秦王击缶,秦王不肯。相如说:“五步之内,我请求用颈血溅到大王身上!”左右想杀相如,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,左右都退却了。秦王不高兴,为他敲了一下缶。酒宴结束,秦国最终不能对赵国施加压力;赵国人也做了充分准备,秦国不敢轻举妄动。赵王回国,任命蔺相如为上卿。(燕昭王去世,太子惠王即位。)
三十七年,秦国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,攻克郢都,火烧夷陵。楚襄王军队溃散,不再作战,向东北迁都到陈。秦国以郢为南郡,封白起为武安君。
三十八年,秦国武安君平定巫、黔中,开始设置黔中郡。(魏昭王去世,儿子安厘王即位。)
三十九年,秦国武安君攻打魏国,攻占两座城。
四十年,秦国相国穰侯攻打魏国。韩国暴鸢救魏,穰侯大败他,斩首四万。暴鸢逃到开封。魏国献出八座城求和。穰侯又攻打魏国,赶走芒卯,进入北宅。魏国人割让温地求和。
四十一年,魏国又和齐国合纵。秦国穰侯攻打魏国,攻占四座城,斩首四万。
四十二年,赵人、魏人攻打韩国华阳。韩国向秦国告急,秦王不救。韩国相国对陈筮说:“事情紧急了,希望您即使有病,也请您一夜之行!”陈筮到秦国,见穰侯。穰侯说:“事情紧急吗?所以派您来。”陈筮说:“不紧急。”穰侯发怒说:“为什么?”陈筮说:“韩国如果紧急就会改变而投向别国;因为不紧急,所以又来了。”穰侯说:“请发兵了。”于是与武安君及客卿胡阳救韩,八天就到了,在华阳城下打败魏军,赶走芒卯,俘虏三员将领,斩首十三万。武安君又与赵将贾偃交战,把赵军两万士兵沉入黄河。魏国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给秦求和。苏代对魏王说:“想得到印玺的,是段干子;想得到土地的,是秦国。现在大王让想得地的人控制印玺,想得印玺的人控制土地,魏国土地就要完了!用土地侍奉秦国,如同抱着柴救火,柴不尽,火不灭。”魏王说:“是这样。虽然如此,事情已经开始实行,不能更改了。”回答说:“赌博之所以看重枭,是因为有利就吃,不利就停止。现在为什么大王用智慧不如用枭呢?”魏王不听,最终以南阳求和,实际上就是修武。
韩、魏已经臣服于秦,秦王将派武安君与韩、魏攻打楚国,尚未出发,楚国使者黄歇到了,听说这事,害怕秦乘胜一举灭楚,于是上书说:“臣听说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反转,冬、夏就是;达到极致就危险,堆棋子就是。现在大国的土地,遍天下占有两垂,这是从有人类以来,万乘大国未曾有过的。先王三代不忘与齐接壤,以断绝合纵的关键。现在大王派盛桥在韩国任职,盛桥把他的土地纳入秦国,这是大王不用铠甲,不显威风,而得到百里之地,大王可说是有能力!大王又起兵攻魏,堵塞大梁之门,攻取河内,攻克燕、酸枣、虚、桃,进入邢地,魏国军队如云般散开而不敢救援,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!大王休兵养众,两年后再进攻,又并吞蒲、衍、首、垣以逼近仁、平丘,黄、济阳据城自守而魏国臣服。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,贯通齐、秦的要道,断绝楚、赵的脊梁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援,大王的威势也达到了极点!大王若能保持功绩守住威势,收敛攻取之心,而充实仁义之地,使没有后患,那么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!大王若倚仗人多势众,依靠兵革强大,趁着击败魏国的威势,而想用武力使天下之主臣服,臣恐怕会有后患。诗说:‘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’易说:‘狐涉水,濡其尾。’这是说开始容易,最终困难。从前吴国信任越国,从而伐齐,在艾陵战胜齐人后,回来被越国在三江之浦擒获。智氏信任韩、魏,从而伐赵,攻打晋阳城,胜利指日可待,韩、魏背叛,在凿台之下杀死智伯瑶。现在大王嫉妒楚国不灭而忘记灭楚会使韩、魏强大,臣为大王考虑而认为不可取。楚国,是支援;邻国,是敌人。现在大王相信韩、魏对大王友善,这正是吴国信任越国,臣担心韩、魏用卑辞消除祸患而实际上想欺骗大国。为什么?大王对韩、魏没有累世的恩德而有累世的怨恨。韩、魏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将之手已有十世了,所以韩、魏不灭亡,是秦国的忧患。现在大王资助他们一起攻楚,不也错了吗!而且攻楚将从哪里出兵?大王将向仇敌韩、魏借路吗,出兵那天大王就担心他们不回来。大王若不向仇敌韩、魏借路,必定要攻随水右壤,这些都是广川、大水、山林、谿谷,不食之地。这是大王有灭楚之名而没有得地之实。而且大王攻楚那天,四国必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。秦、楚交战而不分离;魏国将出兵攻打留、方舆、铚、湖陵、砀、萧、相,所以宋地必定全部丢失,齐人向南攻楚,泗上必定被攻取,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八达的肥沃土地,这样天下国家没有强过齐、魏的了。臣为大王考虑,不如善待楚国。秦、楚合而为一以面对韩国,韩国必定敛手朝见,大王施以东山之险,带以曲河之利,韩国必定成为关内之侯。这样大王用十万兵戍守郑地,梁国心寒,许、鄢陵据城自守而上蔡、召陵不能往来,这样,魏国也成了关内侯。大王一旦善待楚国而关内两个万乘之主将土地指向齐国,齐国的右壤可以拱手取得。大王的土地一纵贯两海,要约天下,这样燕、赵无齐、楚,齐、楚无燕、赵。然后撼动燕、赵,直摇齐、楚,这四国不待痛击就会臣服。”秦王听从,停止武安君而谢绝韩、魏,让黄歇回去,与楚结亲。(韩厘王去世,儿子桓惠王即位。)
四十三年,楚国用左徒黄歇侍奉太子完在秦国做人质。
秦国设置南阳郡。秦、魏、楚共同攻打燕国。(燕惠王去世,儿子武成王即位。)
四十五年,秦国攻打赵国,围攻阏与。赵王召见廉颇、乐乘问他们说:“可以救吗?”都说:“道路遥远险狭,难以救援。”问赵奢,赵奢回答说:“道路遥远险狭,就像两只老鼠在洞里打斗,勇敢的将领取胜。”赵王于是命令赵奢领兵救阏与。离开邯郸三十里停下,命令军中说:“有以军事进谏的处死!”
秦军驻扎在武安以西,擂鼓呐喊,操练士兵,武安城上的屋瓦都震动了。赵军中的中候有一个人说应当赶快救援武安,赵奢立刻将他斩首。赵军坚守营垒二十八天不出战,而且又增筑营垒。秦军间谍进入赵军,赵奢用美食款待后送走他。间谍回去报告秦将,秦将大喜说:“离开国都三十里而军队不出战,反而增筑营垒,阏与不是赵国的土地了!”赵奢已经送走间谍,就卷起铠甲急速行军,一天一夜赶到,离阏与五十里处扎营,营垒筑成。秦军听说后,全军出动前来。赵军军士许历请求就军事提出建议,赵奢让他进来。许历说:“秦人没想到赵军到达这里,他们来势汹汹,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摆好阵势等待他们;不然的话,必定失败。”赵奢说:“愿意接受指教!”许历请求处以刑罚,赵奢说:“等以后,按邯郸的命令执行。”许历再次请求进谏,说:“先占据北山的人胜利,后到的失败。”赵奢答应,立即发兵一万人奔赴北山。秦军后到,争夺山头不能上去;赵奢纵兵攻击秦军,秦军大败,解除阏与之围而退去。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,与廉颇、蔺相如地位相同;任命许历为国尉。
穰侯对秦王推荐客卿灶,让他讨伐齐国,夺取刚、寿两地来扩大自己的陶邑。
起初,魏国人范睢随从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,齐襄王听说他口才好,私下赐给他金子和牛、酒。须贾以为范睢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,回国后告诉魏国丞相魏齐。魏齐发怒,鞭打范睢,打断肋骨,打断牙齿。范睢假装死去,被卷在席子里,放在厕所中,让喝醉的宾客轮番往他身上撒尿,用来惩戒后人,使他们不敢乱说话。范睢对看守的人说:“如果能放我出去,我一定重谢。”看守的人于是请求丢弃席子里的死人。魏齐喝醉了,说:“可以。”范睢得以出来。魏齐后悔,又召人寻找他。魏国人郑安平于是带着范睢逃亡藏匿,改名换姓叫张禄。
秦国的谒者王稽出使魏国,范睢夜里去见王稽。王稽暗中用车载着他一起回来,把他推荐给秦王,秦王在离宫接见他。范睢假装不知道内宫之路而走进去,秦王来时宦官发怒驱逐他,说:“大王来了!”范睢故意说:“秦国哪里有王?秦国只有太后、穰侯罢了!”秦王隐约听到他的话,于是屏退左右,跪着请求说:“先生有什么指教寡人?”范睢说:“是是。”这样三次。秦王说:“先生终究不肯指教寡人吗?”范睢说:“不敢这样!我是旅居的臣子,与大王交情疏远,而我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国君的事情,处在别人的骨肉之间,愿意献上愚忠但不知道大王的心意,这就是大王三次发问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。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,明天就被处死,但我不敢逃避。况且死亡是人人都不能避免的,如果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而死,这是我最愿意的。只怕我死后,天下的人闭口不言、裹足不前,没有人肯投向秦国了。”秦王跪着说:“先生,这是什么话!今天我能见到先生,是上天把先生赐给寡人来保存先王的宗庙。事情无论大小,上至太后,下至大臣,希望先生全部教导寡人,不要怀疑寡人!”范睢下拜,秦王也下拜。范睢说:“凭着秦国的强大,士卒的勇猛,来驾驭诸侯,就像驱使韩卢猎犬去搏击跛脚的兔子,可是关闭函谷关十五年,不敢窥测山东,这是因为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忠,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。”秦王跪着说:“我愿意听失败的计策!”但左右多有偷听的人,范睢不敢说内部的事,先谈外部的事,来观察秦王的反应。于是进言说:“穰侯越过韩、魏去攻打齐国的刚、寿,不是好计策。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,破军杀将,两次开辟土地千里,而齐国得不到尺寸之地,难道是不想得地吗?形势不允许。诸侯看到齐国疲惫,起兵讨伐齐国,大破齐国,齐国几乎灭亡,因为它伐楚而使韩、魏获利。现在大王不如远交近攻,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,得到一尺也是大王的一尺。如今韩、魏位于中原,是天下的枢纽。大王如果想称霸,必须亲近中原的国家以作为天下的枢纽,来威胁楚、赵;楚国强就依附赵国,赵国强就依附楚国,楚、赵都依附,齐国必定害怕,齐国依附,则韩、魏就可以俘虏了。”秦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任命范睢为客卿,与他谋划军事。
四十六年,秦国中更胡伤攻打赵国阏与,没有攻下。
四十七年,秦王采用范睢的计谋,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,攻下怀邑。
四十八年,秦国悼太子在魏国做人质而死。
四十九年,秦国攻下魏国邢丘。范睢日益亲近,掌握大权,趁机对秦王说:“我在山东时,听说齐国有孟尝君,没听说有齐王;听说秦国有太后、穰侯,没听说有秦王。独揽国政的叫做王,能决断利害的叫做王,控制生杀大权的叫做王。现在太后独断专行不顾一切,穰侯出使不报告,华阳君、泾阳君等决断刑罚无所顾忌,高陵君进退不请示,四贵齐备而国家不危险的,是没有的。在这四贵之下,就是所谓没有王。穰侯的使者掌握大王的权柄,在诸侯间决断,向天下剖符,征讨敌国,没有人敢不听;战胜攻取就利益归于陶邑,战败就与百姓结怨而祸害归于国家。我又听说,果实累累的树木会折断树枝,折断树枝会伤害树心;封地过大就危害国家,臣子过尊就使君主卑微。淖齿掌管齐国,射伤齐王的大腿,抽出齐王的筋,挂在庙梁上,过了一夜而死。李兑掌管赵国,把主父囚禁在沙丘,一百天饿死。现在我看四贵的当权,这也是淖齿、李兑之类。三代之所以亡国,是君主专把政事交给臣子,自己纵酒打猎;被委托的人嫉贤妒能,欺下瞒上来成就私利,不为君主考虑,而君主不觉悟,因此失去国家。现在从有秩以上的官吏到各位大吏,下到君王左右,没有不是相国的人的,看到君王在朝廷上孤立,我私下替君王害怕,万世之后拥有秦国的,不是君王的子孙了!”秦王认为对,于是废黜太后,驱逐穰侯、高陵君、华阳君、泾阳君到关外,任命范睢为丞相,封为应侯。
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,应侯穿着破衣服,悄悄步行去见须贾。须贾惊讶地说:“范叔本来没事吗!”留他坐下吃饭,取出一件绨袍赠给他。于是给须贾驾车来到相府,说:“我为你先进去通报相君。”须贾奇怪他很久不出来,问门人,门人说:“没有范叔,刚才进去的是我们的相国张君。”须贾知道被骗了,就跪着爬进去谢罪。应侯坐着,责备他,并且说:“你之所以能不死,是因为你赠送绨袍还有故人之情!”于是大摆宴席,请诸侯宾客;让须贾坐在堂下,把草料和豆子放在他面前让马吃,让他回去告诉魏王说:“快点斩魏齐的头来!不然的话,将屠灭大梁!”须贾回去,把情况告诉魏齐。魏齐逃到赵国,藏在平原君家。(赵惠文王去世,儿子孝成王丹即位。)
五十年,秦宣太后去世。九月,穰侯出走到陶邑。
臣司马光说:穰侯扶持昭王,消除灾害;推荐白起为将,南取鄢、郢,向东使土地连接到齐,使天下诸侯叩头事秦,秦国更加强大,这是穰侯的功劳。虽然他的专横骄奢贪婪足以招祸,但也不至于完全像范睢说的那样。像范睢,也不是能为秦国忠心谋划,只是想得到穰侯的位置,所以扼住他的喉咙而夺取它罢了。于是使秦王断绝母子情义,失去舅甥恩情。总之,范睢真是颠覆险恶的人啊!
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。
秦国攻打赵国,夺取三座城。赵王新即位,太后掌权,向齐国求救。齐国人说:“必须让长安君做人质。”太后不同意。齐军不出,大臣们极力劝谏。太后明确地对左右说:“再说让长安君做人质的,老妇一定把唾沫吐在他脸上!”左师触龙请求见太后,太后怒气冲冲地让他进来。左师公慢慢地小步跑进来坐下,自己谢罪说:“老臣脚有毛病,不能见您很久了,私自原谅自己;但恐怕太后身体有不适,所以想见太后。”太后说:“老妇靠辇车行动。”触龙说:“饮食没有减少吧?”太后说:“靠喝粥罢了。”太后的不快之色稍微缓和。左师公说:“老臣的儿子舒祺,最小,不成器,而我衰老了,私下疼爱他,希望补个黑衣卫士的缺来保卫王宫,冒着死罪告诉您!”太后说:“好。年纪多大了?”回答说:“十五岁了。虽然小,希望趁我还没死把他托付给您。”太后说:“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?”回答说:“比妇人还厉害。”太后笑着说:“妇人特别厉害。”回答说:“老臣私下认为您爱燕后胜过爱长安君。”太后说:“您错了!不如爱长安君厉害。”左师公说:“父母爱孩子,就为他们做长远打算。您送燕后时,握着她的脚后跟哭泣,为她远嫁而伤心,也是哀怜她。走之后,不是不想,祭祀时就祝愿说:‘一定不要让她回来!’这难道不是为她做长远打算,希望她的子孙相继做王吗?”太后说:“是的。”左师公说:“从现在往前数三代,到赵王的子孙封侯的,他们的继承人还在吗?”太后说:“没有。”触龙说:“这是近的祸患殃及自身,远的殃及子孙。难道人主的儿子封侯就不善吗?地位高而没有功绩,俸禄厚而没有劳苦,却拥有很多贵重器物。现在您使长安君地位尊贵,封给他肥沃的土地,多给他贵重器物,而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。一旦您去世,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?”太后说:“好,任凭您安排他!”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一百辆车到齐国做人质。齐军才出动,秦军撤退。(齐襄王去世,儿子建即位。)
五十一年,秦国武安君攻打韩国,攻下九座城,斩首五万。
五十二年,秦国武安君攻打韩国,占领南阳;攻打太行道,断绝它。
楚顷襄王病重。黄歇对应侯说:“现在楚王的病恐怕好不了了,秦国不如归还楚太子。太子能即位,他事秦必定重视,对相国感激不尽,这是亲近盟国而得到万乘大国的储备。不归还,他不过咸阳的一个平民罢了。楚国另立君主,必定不事秦,这是失去盟国而断绝与万乘大国的和好,不是好计策。”应侯报告秦王。秦王说:“让太子的师傅先回去探望病情,回来后再图谋。”黄歇与太子谋划说:“秦国扣留太子,是想借此获利。现在太子没有能力给秦获利的,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国内。如果楚王去世,太子不在,阳文君的儿子必定被立为继承人,太子不能奉宗庙了。不如逃离秦国,与使者一起出去。我请求留下,以死担当!”太子于是换了衣服装扮成楚国的使者驾车出关;而黄歇守在馆舍,常替太子称病谢客。估计太子已经走远,才自己去对秦王说:“楚太子已经回去,走远了。我请求赐死!”秦王发怒,想听从。应侯说:“黄歇为人臣,献身殉主,太子即位,必定任用黄歇。不如无罪让他回去,来亲近楚国。”秦王听从。黄歇到达楚国三个月,秋天,顷襄王去世,考烈王即位;任命黄歇为丞相,封给淮北之地,号称春申君。
五十三年,楚国人献纳州邑给秦国来求和。
武安君攻打韩国,攻下野王。上党道路断绝,上党太守冯亭与百姓谋划说:“去郑国的路已经断绝,秦兵日益逼近,韩国不能救援,不如把上党归附赵国。赵国接受我们,秦必攻打赵;赵受秦兵,必亲近韩;韩、赵联合,就可以抵挡秦国了。”于是派使者告诉赵王说:“韩国不能守住上党,将并入秦国,那里的官吏百姓都安于赵国的治理,不乐意做秦国人。有城市邑十七个,愿意再拜献给大王!”赵王告诉平阳君赵豹,回答说:“圣人非常忌讳无缘无故的好处。”赵王说:“人家仰慕我的德政,怎么叫无缘无故?”回答说:“秦蚕食韩地,从中断绝,不使相通,本来以为可坐等上党。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交给秦,是想把祸害转嫁给赵。秦付出劳苦而赵得到利益,即使强大也不能从弱小那里得到,弱小难道能从强大那里得到吗!难道能说不是无缘无故吗?不如不要接受。”赵王告诉平原君,平原君请求接受。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去接受土地,用三个万户都封太守为华阳君,三个千户都封县令为侯,官吏百姓都增加爵位三级。冯亭流泪不见使者,说:“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来求得食禄!”
五十五年,秦国左庶长王龁攻打上党,攻下它。上党百姓逃往赵国。赵国廉颇驻军长平,来安置上党百姓。王龁乘机攻打赵国。赵军多次战斗不胜,损失一个裨将、四个尉官。赵王与楼昌、虞卿商议,楼昌请求派重要使者去讲和。虞卿说:“现在决定讲和的是秦国;秦国必定想打败大王的军队了,即使去请求讲和,秦将不会听。不如派使者用重宝交给楚、魏,楚、魏接受,则秦怀疑天下合纵,讲和才能成功。”赵王不听,派郑朱去秦国讲和,秦国接受了他。赵王对虞卿说:“秦接纳郑朱了。”虞卿回答说:“大王必定不能讲和而军队会失败。为什么呢?天下祝贺战胜的人都在秦国了。郑朱是贵人,秦王、应侯必定显扬他并以此昭示天下。天下看到大王向秦求和,必定不救大王;秦知道天下不救大王,则讲和就不能成功了。”后来秦果然显扬郑朱而不与赵国讲和。
秦军多次打败赵军,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。赵王认为廉颇损失多而更加胆怯不出战,发怒,多次责备他。应侯又派人到赵国用千金行反间计,说:“秦国所畏惧的,只是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做将领罢了!廉颇容易对付,而且将要投降了!”赵王于是用赵括代替廉颇做将领。蔺相如说:“大王凭名声任用赵括,就像用胶粘住琴柱来弹琴。赵括只能读他父亲的兵书,不知道灵活应变。”赵王不听。起初,赵括从小学习兵法,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;曾与他父亲赵奢谈论军事,赵奢难不倒他,但不说好。赵括的母亲问原因,赵奢说:“打仗,是生死之地,而赵括轻易谈论。假使赵国不用赵括做将领也就罢了;如果一定要用他,使赵军失败的一定是赵括。”等到赵括将要出发,他的母亲上书,说赵括不可任用。赵王问:“为什么?”回答说:“起初我服侍他父亲,当时为将,亲自捧着饭食进奉给进食的人有几十个,结交的朋友有几百个,大王及宗室赏赐的东西,全部分给军吏士大夫;接受命令那天,不过问家务事。现在赵括一下子做了将领,朝东坐着接见部下,军吏没有人敢抬头看他;大王赐的金帛,回家收藏起来,而每天看有利的田宅可以买的就买。大王认为他像他父亲,父子心性不同,希望大王不要派遣!”赵王说:“母亲别管了,我已经决定了!”赵括母亲于是说:“如果万一不称职,请允许我不受连坐。”赵王答应了她。
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军主将,便暗中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,王龁为副将,并下令军中说:“有敢泄露武安君担任主将的,斩首!”赵括到军中后,全部更改了原来的约束,更换了军官,出兵攻击秦军。武安君假装败退而逃,布置两支奇兵来截击赵军。赵括乘胜追击,到达秦军营垒,但营垒坚固,无法攻入;秦军奇兵二万五千人截断了赵军的后路,另外五千骑兵截断赵军与营垒之间的通道。赵军被分割为两部分,粮道断绝。武安君派出轻装部队攻击赵军,赵军作战不利,于是筑起营垒坚守,等待援军到来。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绝,亲自到河内,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前往长平,拦截赵国的救兵和粮食。齐国人、楚国人来救赵国。赵军缺粮,向齐国请求粮食,齐王不答应。周子说:“赵国对于齐国、楚国来说,是屏障,就像嘴唇对于牙齿一样,唇亡则齿寒;今天灭亡赵国,明天祸患就会波及齐国、楚国了。解救赵国的事,应该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焦的锅一样紧急。况且救赵,是高尚的道义;退却秦军,是显赫的名声;用道义解救将亡的国家,用威力击退强大的秦国。不致力于这些而吝惜粮食,为国家的谋划就错了!”齐王不听。九月,赵军断粮四十六天,士兵们都在内部暗中互相残杀而食。赵军急于进攻秦军营垒,想突围,分为四队,反复冲击四五次,不能出去。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兵搏斗,秦军用箭射杀了他。赵军大败,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。武安君说:“秦国已经攻占上党,上党百姓不愿归附秦国而归顺赵国。赵军士兵反复无常,不全部杀掉,恐怕会作乱。”于是使用欺诈手段将赵军降卒全部活埋,只留下年龄小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。前后斩首和俘虏共四十五万人,赵国人大为震惊。
五十六年十月,武安君分军为三路:王龁进攻赵国的武安、皮牢,攻克了;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,全部占领上党地区。韩国、魏国派苏代带着厚礼去游说应侯范雎说:“武安君就要围攻邯郸了吗?”应侯说:“是的。”苏代说:“赵国灭亡,秦王就要称王天下了;武安君将位列三公,您能甘居他之下吗?即使您不想甘居其下,也由不得您了。秦国曾经攻打韩国,围攻邢丘,困住上党,上党的百姓都反叛而归附赵国,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。现在灭亡赵国,北方的土地归入燕国,东方的土地归入齐国,南方的土地归入韩国、魏国,那么您所得到的百姓就没有多少了。不如趁势割取赵国的土地,不要让它成为武安君的功劳。”应侯向秦王进言说:“秦军疲劳,请允许韩国、赵国割地求和,并且休养士兵。”秦王听从了,割取韩国垣雍、赵国六城来求和,正月,都撤兵了。武安君从此与应侯有了嫌隙。
赵王准备派赵郝到秦国去订立和约,割让六个县。虞卿对赵王说:“秦国攻打大王,是因为疲劳而撤回呢,还是大王认为它的力量还能进攻,因为爱惜大王而停止进攻呢?”赵王说:“秦国不遗余力了,必定是因为疲劳而撤回的。”虞卿说:“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它不能取得的,疲劳而归,大王又把它力量不能取得的送给它,这是帮助秦国来攻打自己啊。来年秦国再攻大王,大王就没有救了。”赵王的主意还没定,楼缓来到赵国,赵王和他商议。楼缓说:“虞卿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秦国和赵国结怨,天下都高兴,为什么呢?说:‘我们将要借助强秦来欺凌弱赵了。’现在赵国不如赶紧割地求和,以迷惑天下,安抚秦国的心里。不然,天下将趁着秦国的怒气,趁着赵国的疲敝,瓜分赵国,赵国就要灭亡了,还图谋秦国什么呢!”虞卿听到后,又来见赵王说:“危险啊,楼缓的计策,这是更加迷惑天下,又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呢?他只不说这向天下显示赵国的软弱罢了。况且我说不割地,不是坚决不割就算了;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城,大王可以用六城贿赂齐国。齐国是秦国的深仇,它听从大王不会等到话说完。这样大王在齐国失去的,可以从秦国得到补偿,而且向天下显示赵国有能力。大王以此发出声威,秦兵还没窥视边境,我就看到秦国的重礼送到赵国来,反而向大王求和了。听从秦国求和,韩国、魏国听到后,必定都尊重大王,这样大王一举而结交三个国家的亲善,而与秦国换了位置。”赵王说:“好。”派虞卿东去会见齐王,和他谋划对付秦国。虞卿还没返回,秦国的使者已经在赵国了。楼缓听到后,逃走了。赵王封给虞卿一座城。
秦国开始攻打赵国的时候,魏王问大夫们,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,对魏国有利。孔斌说:“怎么说呢?”大夫们说:“秦胜赵,我们就顺势服从它;不胜赵,我们就可以趁着它的疲敝而攻击它。”子顺说:“不对。秦国从孝公以来,作战不曾失败,现在又加上它的良将,哪里有疲敝可乘!”大夫们说:“即使它战胜赵国,对我们有什么损害?邻国的耻辱,是国家的福气。”子顺说:“秦国是贪婪残暴的国家,战胜赵国,必定还要追求别的,我担心到时魏国会受到它的军队的祸害。先人说过:燕雀在屋上做窝,子母相互哺食,呴呴地相互快乐,自以为安全了。灶突冒烟,栋宇将要焚烧,燕雀脸色不变,不知道祸患将要波及自己。现在你们不醒悟赵国破灭后祸患将波及自己,人可以和燕雀一样吗?”子顺,是孔子六世孙。当初,魏王听说子顺贤能,派使者带着黄金束帛,聘请他做国相。子顺说:“如果大王能信任采用我的主张,我的主张本来就是治理世道的,即使吃粗食饮水,我也会做。如果只是想制服我的身体,委以厚禄,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,魏王怎么会缺少一个普通人呢!”使者坚决请求,子顺才到魏国;魏王到郊外迎接,任命他为相。子顺改掉宠臣的官职,以任用贤才,夺取无功劳者的俸禄,赐给有功的人。那些失去职位的人都心怀不满,于是制造诽谤。文咨把这些告诉子顺。子顺说:“百姓不能和他们商量开创的事,已经很久了!古代善于执政的人,起初不能没有诽谤。子产辅佐郑国,三年后诽谤才停止;我的先君辅佐鲁国,三个月后诽谤才停止。现在我执政日日更新,虽然比不上贤人,哪里还管什么诽谤呢!”文咨说:“不知道先君的诽谤是怎样的?”子顺说:“先君辅佐鲁国,人们诵说:‘穿着麋鹿皮衣戴着蔽膝,抛弃他无罪。戴着蔽膝穿着麋鹿皮衣,抛弃他没有过失。’等到三个月,政教风化已经成功,人们又诵说:‘穿着皮衣戴着章甫,确实得到我所希望的。戴着章甫穿着皮衣,恩惠给我没有私心。’”文咨高兴地说:“今天才知道先生不比圣贤差。”子顺做魏相共九个月,陈述重大计策总不被采用,就感慨地说:“建议不被采纳,是我的建议不当。建议不合君主的心意,却占据别人的官职,享用别人的俸禄,这是白受利禄,不劳而食,我的罪过深重了!”退下来借口有病退休。有人对子顺说:“大王不用你,你将要离开吗?”回答说:“离开将去哪里?山东各国将被秦国吞并;秦国不义,义士所不进入。”于是卧床在家。新垣固来请子顺说:“贤者所在的地方,必定兴起教化,达到治理。现在您做魏相,没听说有特殊的政绩就自行引退,猜想是志向不得实现吧,为什么离开得这么快呢?”子顺说:“因为没有特殊的政绩,所以自己引退。而且病危没有良医。现在秦国有吞吃天下的心,用道义事奉它,本来不能得到安宁;挽救灭亡都来不及,哪里能兴起教化!从前伊挚在夏朝,吕望在商朝,而这两个国家不治理,难道是伊尹、吕望不想吗?是形势不允许啊。现在山东各国疲敝不振,三晋割地以求安宁,二周折服而进入秦国,燕国、齐国、楚国已经屈服了。由此看来,不超过二十年,天下将全部属于秦国了!”
秦王想为应侯报他的仇,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,就用好话诱骗平原君到秦国而拘禁了他。派使者对赵王说:“得不到魏齐的人头,我不让你的弟弟出函谷关!”魏齐走投无路,去找虞卿,虞卿丢掉相印,和魏齐一起逃亡。到魏国,想通过信陵君去楚国。信陵君感到难办,不想见他,魏齐愤怒,自杀。赵王最终取了他的头献给秦国,秦国才归还平原君。九月,五大夫王陵又率领军队攻打赵国。武安君有病,不能出任。
五十七年正月,王陵进攻邯郸,战果较少,增加士兵帮助王陵;王陵损失五校。武安君病愈,秦王想派他代替王陵。武安君说:“邯郸确实不容易攻取;而且诸侯的救兵将到。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。秦国虽然胜于长平,士兵死亡过半,国内空虚,远去越过河山争夺别人的国都;赵国在内部呼应,诸侯在外部攻击,打败秦军是必然的了。”秦王亲自下令,武安君不走,就派应侯去请他。武安君始终借口有病,不肯出发;于是用王龁代替王陵。
赵王派平原君到楚国求救,平原君约定门下食客中具备文武才能的二十人一同去,只得到十九人,其余没有可取的。毛遂向平原君自我推荐。平原君说:“贤士处于世间,好比锥子放在囊中,它的尖端立刻显现。现在先生在我的门下已经三年了,左右没有称颂过,我也没有听说,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才能。先生不能,先生留下!”毛遂说:“我是今天才请求放在囊中罢了!如果我早能放在囊中,就会整个锥尖都露出来,不只显现尖端而已。”平原君就和他同行,十九人互相使眼色嘲笑他。平原君到楚国,和楚王谈论合纵的利害,从日出说起,到日中不能决定。毛遂按剑走上台阶,对平原君说:“合纵的利害,两句话就可以决定!今天日出就谈论,到日中不能决定,为什么?”楚王怒斥说:“为什么不下去!我是和你主人说话,你是干什么的?”毛遂按剑上前说:“大王之所以呵斥我,是因为楚国人多的缘故。现在十步之内,大王不能依恃楚国人多!大王的性命悬在我手里。我的主人在前,你呵斥什么?况且我听说商汤以七十里土地称王天下,文王以百里土地臣服诸侯,难道他们士兵众多吗?实在是因为能据持形势而奋扬威权。现在楚国方圆五千里,持戟士兵百万,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。以楚国的强大,天下不能抵挡。白起,小子罢了,率领数万之众,兴师和楚国作战,一战而攻取鄢、郢,再战而烧毁夷陵,三战而羞辱大王的祖先,这是百世的怨恨而赵国也感到羞耻,而大王不厌恶它。合纵是为了楚国,不是为赵国。我的主人在前,你呵斥什么?”楚王说:“是是,确实像先生说的,谨以国家听从。”毛遂说:“合纵决定了吗?”楚王说:“决定了。”毛遂对楚王身边人说:“取鸡、狗、马的血来!”毛遂捧着铜盘跪着进献给楚王说:“大王应当歃血定下合纵;其次是我主人,再次是我。”于是在殿上定下合纵。毛遂左手持盘血,右手招呼十九人说:“你们在堂下一起歃这血!你们平庸无能,正是所谓‘依靠别人成事’的人。”平原君定下合纵而回,到达赵国,说:“我不敢再品评天下士人了!”于是把毛遂作为上客。
于是楚王派春申君率兵救赵,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兵十万救赵。秦王派人对魏王说:“我攻赵,早晚将攻下,诸侯有敢救的,我拿下赵国后,必定移兵先攻打它!”魏王害怕,派人阻止晋鄙,让军队驻在邺城,名义上救赵,实际上持两端观望。又派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,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,想共同尊崇秦国为帝,以退秦兵。齐国人鲁仲连在邯郸,听说后,去见新垣衍说:“那秦国,是抛弃礼义而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。它如果真的肆无忌惮在天下称帝,那么我鲁仲连只有投东海而死罢了,不愿做它的百姓!况且魏国没有看到秦称帝的危害罢了,我将让秦王烹煮魏王并剁成肉酱!”新垣衍不高兴,说:“先生怎么能让秦王烹煮魏王?”鲁仲连说:“当然,我将说它。从前九侯、鄂侯、文王,是纣王的三公。九侯有个女儿长得美,献给了纣王,纣王认为丑,把九侯剁成肉酱;鄂侯极力强谏,激烈辩论,所以把鄂侯做成肉干;文王听到后,喟然叹息,所以被囚禁在牖里的仓库里一百天,想让他死。现在秦是万乘之国,魏也是万乘之国;都据有万乘之国,各有称王的名义,为何看到它一战而胜,就想顺从尊它为帝,最终走到受肉干肉酱的地步呢!况且如果秦国没有止境地称帝,就将行使天子之礼来号令天下,就将更换诸侯的大臣,它将夺去它所不喜欢的而给予它所喜欢的,夺去它所憎恶的而给予它所亲爱的,它又将让它的子女和善进谗言的妾做诸侯的妃姬,住在魏国的宫中,魏王哪里能安然无事呢!而将军又怎么能得到旧的宠幸呢!”新垣衍起身,拜了两拜说:“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之士!我请求离开,不敢再谈尊秦为帝了!”
当初,魏公子无忌仁厚而礼贤下士,招来食客三千人。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,七十岁,家中贫穷,做魏都大梁夷门的守门人。公子大摆酒席宴请宾客,坐定后,公子带着车骑,空着左边上位,亲自去迎接侯生。侯生整理破旧衣帽,径直上车坐在公子上座,毫不谦让,公子握着缰绳更加恭敬。侯生又对公子说:“我有个朋友在市场屠户中,希望委屈您的车骑顺路拜访他。”公子带着车进入市场,侯生下车见他的朋友朱亥,斜眼看着,故意久久站着,和他朋友说话,暗中观察公子,公子的脸色更加和蔼;于是辞别朋友上车,到达公子家。公子引侯生坐在上座,向所有宾客介绍,宾客都惊讶。等到秦国围攻赵国,赵国平原君的夫人,是公子无忌的姐姐,平原君的使者冠盖相望,络绎不绝到魏国,责备公子说:“我之所以自愿与您结为婚姻,是因为公子的高义,能解救别人的困难。现在邯郸早晚将降秦而魏国的救兵不来,即使公子轻视我抛弃我,难道不怜惜您的姐姐吗?”公子忧虑这件事,多次请求魏王下令晋鄙救赵,以及宾客辩士用各种方式游说,魏王始终不听。公子于是聚集宾客,约集车骑百余乘,想奔赴战场和秦军拼死;经过夷门,见侯生。侯生说:“公子努力吧,老臣不能跟随!”公子离开,走了几里,心里不痛快,又回来见侯生。侯生笑着说:“我本来知道公子会回来!现在公子没有别的办法而想奔赴秦军,好比把肉投给饿虎,有什么功效!”公子拜了两拜,请教计策。侯嬴屏退旁人,说:“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在魏王的卧室内,而如姬最受宠幸,有能力偷出它。曾听说公子为如姬报了杀父之仇,如姬愿意为公子死而无推辞。公子真的一开口,就能得到虎符,夺晋鄙的军队,北面救赵,西面退秦,这是五霸的功业。”公子按照他的话办,果然得到兵符。公子出发时,侯生说:“将军在外,君主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。如果晋鄙合符而不交出军队,再请求,那么事情就危险了。我的朋友朱亥,是个大力士,可以和他一起去。晋鄙如果听从,最好;不听,可以让他击杀!”于是公子请朱亥一起走。到邺城,晋鄙合符,怀疑他,举起手看着公子说:“我拥有十万大军驻在边境上,现在你单车来取代我,怎么回事?”朱亥袖中藏着四十斤的铁椎,用椎打死晋鄙,公子于是整军,下令军中说:“父子都在军中的,父亲回去!兄弟都在军中的,哥哥回去!独生子没有兄弟的,回去赡养父母!”得到精选士兵八万人,率领他们进军。
王龁长久围攻邯郸不能攻下,诸侯来救,多次作战不利。武安君听说后说:“王不听我的计策,现在怎样了?”秦王听到后,恼怒,强行起用武安君。武安君说病重,不肯起来。(燕武成王去世,儿子孝王即位。)
五十八年十月,免去武安君官职为士伍,贬到阴密。十二月,增派士兵驻在汾城旁。武安君有病,未出发,诸侯攻打王龁,王龁多次退却,使者天天到来,秦王就派人遣送武安君,不得留在咸阳城中。武安君出咸阳西门十里,到杜邮。秦王与应侯及群臣谋划说:“白起被贬,心里还愤懑有话说。”秦王就派使者赐给他剑,武安君于是自杀。秦人怜悯他,乡邑都祭祀他。
魏公子无忌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,王龁解除邯郸之围逃跑。郑安平被赵军围困,率领二万人投降赵国,应侯因此获罪。
五十九年,秦国将军摎攻打韩国,夺取阳城、负黍,斩首四万人。攻打赵国,夺取二十多个县,斩首俘虏九万人。周赧王恐惧,背叛秦国,与诸侯合纵,率领天下精锐部队出伊阙攻打秦国,使秦国不能打通阳城。秦王派将军摎攻打西周,赧王进入秦国,叩头认罪,全部献出他的三十六个城邑,人口三万。秦国接受了他的献地,放赧王回到周。这一年,赧王去世。
秦昭襄王五十二年,河东太守王稽因与诸侯私通获罪,被处死。应侯范雎因此日益不高兴。秦王上朝时叹息,应侯问他原因。秦王说:“现在武安君已死,而郑安平、王稽等都背叛了,国内没有良将而国外多敌国,我因此忧虑!”应侯恐惧,不知怎么办。
燕国客人蔡泽听说了这件事,向西进入秦国,先派人向应侯扬言说:“蔡泽是天下雄辩之士;他如果见到秦王,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并夺取您的职位。”应侯大怒,派人召见他。蔡泽见到应侯,礼节又傲慢。应侯不高兴,于是责备他说:“你扬言要代替我做相国,请让我听听你的说法。”蔡泽说:“唉,您的见识为什么这么晚呢!四季的顺序,完成了使命就要离去。您难道没看见秦国的商鞅、楚国的吴起、越国的大夫文种,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?”应侯故意说:“为什么不可以!这三个人,是义的极致,忠的尽头。君子有杀身以成名的,死了也没有遗憾。”蔡泽说:“人立功,难道不希望成全吗!自身和名声都保全的,是上等;名声可以效法而自身死亡的,是次等;名声受辱而自身保全的,是下等。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,作为人臣尽忠立功,是可以羡慕的。闳夭、周公,难道不也是忠诚而且圣明吗!这三个人可以羡慕,与闳夭、周公相比怎么样?”应侯说:“好。”蔡泽说:“既然如此,那么您的君主厚待旧臣,不违背功臣,与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相比怎么样?”应侯说:“不知道怎么样。”蔡泽说:“您的功劳才能与那三个人相比怎么样?”应侯说:“不如。”蔡泽说:“既然如此,那么您自身不退位,祸患恐怕比那三个人更严重了。俗话说:‘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移,月亮满了就会亏缺。’进退伸缩,随着时势变化,这是圣人的道理。现在您的仇已经报了,恩已经报了,心愿达到了却没有应变之计,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!”应侯于是请他作为上客,并把他推荐给秦王。秦王召见并与他交谈,非常高兴,任命他为客卿。应侯于是称病辞职。秦王新近喜欢蔡泽的计谋,于是任命他为相国。蔡泽做相国几个月,就被免职。
周朝百姓向东逃亡。秦人夺取了他们的宝器,把西周公迁到𢠸狐之聚。〈 燕孝王去世,其子喜立。〉
孝文王元年冬天,十月,己亥日,秦王即位;三天后去世。子楚即位,这就是庄襄王。
庄襄王元年,吕不韦担任相国。
东周君与诸侯谋划攻打秦国;庄襄王派相国率领军队讨伐消灭了他,把东周君迁到阳人聚。周朝于是不再祭祀。周朝将近灭亡时,共有七个城邑:河南、洛阳、谷城、平阴、偃师、巩、缑氏。
把河南洛阳十万户封给相国吕不韦,封为文信侯。
蒙骜攻打韩国,夺取成皋、荥阳,开始设置三川郡。
二年,蒙骜攻打赵国,夺取榆次、狼孟等三十七城。
三年,王龁攻打上党各城,全部攻下,开始设置太原郡。
蒙骜率领军队攻打魏国,夺取高都、汲。魏军多次战败,魏王忧虑,于是派人到赵国请信陵君。信陵君害怕获罪,不肯回国,告诫门下说:“有敢为魏国使者通报的处死!”宾客没有敢劝谏的。毛公、薛公去见信陵君说:“公子之所以被诸侯看重,只是因为还有魏国。现在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忧虑,一旦秦人攻克大梁,毁掉先王的宗庙,公子将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呢!”话没说完,信陵君脸色变了,急忙驾车回魏国。魏王握着信陵君的手哭泣,任命他为上将军。信陵君派人向诸侯求救。诸侯听说信陵君又担任魏将,都派兵救魏。信陵君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打败蒙骜,蒙骜逃走。信陵君追到函谷关,压制秦军后返回。
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,秦国派他守卫管城。信陵君攻管城攻不下,派人对安陵君说:“您如果派缩高来,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,让他担任持节尉。”安陵君说:“安陵是小国,不能一定让它的百姓服从命令。使者自己去请他吧。”派官吏引导使者到缩高的住所。使者传达信陵君的命令,缩高说:“您看重我,是要让我去攻打管城。父亲攻打儿子守卫,这是被人笑话的;见到我的儿子而投降,这是背叛君主。父亲教儿子背叛,也不是您所喜欢的。冒昧地再次拜谢辞谢!”使者回报信陵君。信陵君大怒,派使者到安陵君那里说:“安陵的土地,也如同魏国一样。现在我攻打管城攻不下,那么秦军就会到我这里,国家必定危险了。希望您活捉缩高并送来!如果您不送来,我将发动十万大军到安陵城下!”安陵君说:“我的先君成侯接受襄王的诏令守卫这座城,亲手交给太府的法令,法令的上篇说:‘臣子弑杀君主,儿子弑杀父亲,有常法不赦免。国家即使大赦,投降的城邑和逃亡的人不得赦免。’现在缩高辞去高位来成全父子的道义,而您说‘一定要活捉他’,这是让我违背襄王的诏令而废除太府的法令,即使死了,也终究不敢做!”缩高听说了这件事,说:“信陵君为人,强悍凶猛而且自以为是,这个推辞必定反过来成为国家的祸患。我已经保全了自己,没有违背人臣的道义,难道可以让我的君主有魏国的祸患吗!”于是到使者的住所,割脖子死了。信陵君听说后,穿上素服避开正房,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:“我无忌,是小人,被思虑所困,对您失信,请让我再次拜谢请罪!”
庄襄王派人携带万金到魏国离间信陵君,找到晋鄙的门客,让他劝说魏王说:“公子流亡在外十年了,现在又担任将领,诸侯都归属他,天下只听说信陵君而不知道魏王了。”魏王又多次派人祝贺信陵君:“是否已经做了魏王?”魏王每天听到诋毁的话,不能不相信,于是派人代替信陵君统领军队。信陵君知道自己再次因毁谤被废黜,于是称病不上朝,日夜用酒色自我娱乐,共四年去世。韩王前往吊唁,他的儿子以此为荣,告诉子顺。子顺说:“一定要用礼辞谢!‘邻国国君吊唁,君主为他做主。’现在您的君主没有命令您,那么您没有接受韩君吊唁的资格。”他的儿子辞谢了韩王。
五月,丙午日,庄襄王去世。太子政即位,出生十三年了,国事都决断于文信侯,号称仲父。
晋阳反叛。
始皇帝元年,蒙骜攻打平定晋阳。
韩国想疲惫秦国,使它不能向东讨伐,于是派水工郑国做秦国的间谍,开凿泾水从仲山作为水渠,沿着北山,向东注入洛水。工程进行中而被发觉,秦人想杀死郑国。郑国说:“我是为韩国延续几年寿命,然而水渠修成,也是秦国的万世之利。”于是让士卒完成它。引浑浊的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,收成都是一亩一钟,关中从此更加富饶。
二年,麃公率领士兵攻打卷城,斩首三万。〈 二年,赵孝成王去世,其子悼襄王即位。〉
三年,蒙骜攻打韩国,夺取十二城。
四年春,蒙骜攻打魏国,夺取𪽈、有诡。三月,军队撤回。
秦国质子从赵国回国;赵国太子出逃回国。〈 魏安厘王去世,其子景湣王即位。〉
五年,蒙骜攻打魏国,夺取酸枣、燕、虚、长平、雍丘、山阳等三十城;开始设置东郡。
六年,楚国、赵国、魏国、韩国、卫国合纵攻打秦国,楚王为纵长,春申君掌权,夺取寿陵。到了函谷关,秦军出击,五国军队都败逃。楚王把过错归咎于春申君,春申君因此更加被疏远。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:“人们都认为楚国强大,您执政却使它衰弱。对于我朱英来说不是这样。先君时,秦国善待楚国,二十年不攻打楚国,为什么呢?秦军越过黾阨之塞攻打楚国,不方便;向两周借道,背对韩国、魏国攻打楚国,不可以。现在不是这样。魏国早晚要灭亡,不能爱惜许、鄢陵,魏国割让给秦国,秦军距离陈地一百六十里。我所观察的,是看到秦、楚天天争斗。”楚国于是离开陈地,迁都寿春,命名为郢。春申君到封地吴地,代行相国事。
秦军攻取魏国朝歌及卫国濮阳。卫元君率领他的宗族迁徙到野王,依靠山势来保有魏国的河内。
七年,攻打魏国,夺取汲。
蒙骜去世。〈 八年,韩桓惠王去世,其子安即位。〉
九年,攻打魏国,夺取垣、蒲。杨端和攻打魏国,夺取衍氏。
十年,文信侯被免去相国,出京前往封地。
宗室大臣商议说:“诸侯来的人做官,都是为他们的君主游说离间罢了,请一律驱逐。”于是大肆搜索,驱逐客卿。客卿楚人李斯也在被驱逐的行列中,行走时,上书说:“从前穆公求士,西面从戎地得到由余,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,从宋国迎来蹇叔,从晋国寻求丕豹、公孙支,兼并二十个国家,于是称霸西戎。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,诸侯亲近服从,至今政治清明强大。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,离散六国的合纵,使他们侍奉秦国。昭王得到范睢,加强王室,抑制私家。这四位君主,都依靠客卿的功劳。由此看来,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!颜色、音乐、珍珠、宝玉不产于秦国而大王服饰使用的很多;取用人却不是这样,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,不是秦国的就离去,是客卿的就驱逐。这是所看重的是颜色、音乐、珍珠、宝玉,而所轻视的是人民啊。我听说泰山不让土壤,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;河海不选择细流,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;君王不拒绝众民,所以能显示他的德行;这是五帝三王无敌的原因。现在竟然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,拒绝宾客来成就诸侯,这就是所谓借敌人武器、送盗贼粮食啊。”秦王于是召见李斯,恢复他的官职,废除驱逐客卿的命令。李斯走到骊邑而返回。秦王最终采用李斯的计谋,暗中派辩士携带金玉游说诸侯,诸侯名士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就厚礼结交,不肯的用利剑刺杀,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,然后派良将跟随其后,几年之中,最终兼并天下。
十一年,赵人攻打燕国,夺取貍阳。战争未结束,将军王翦、桓𬺈、杨端和攻打赵国,进攻邺城,夺取九城。王翦攻打阏与、轑阳,桓𬺈夺取邺、安阳。
十二年,征发四郡军队帮助魏国攻打楚国。
十三年,桓𬺈攻打赵国,在平阳打败赵将扈辄,斩首十万,杀死扈辄。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,又在宜安、肥下交战,秦军大败,桓𬺈逃回。
十四年,桓𬺈攻打赵国,夺取宜安、平阳、武城。
韩王献出土地和印玺,请求做藩臣,派韩非来访问。韩非于是上书劝说秦王说:“现在秦国土地方圆数千里,军队号称百万,号令赏罚,天下不如。我冒死希望见到大王,说破解天下合纵的计策。大王果真听信我的说法,一次行动而天下合纵不破,赵国不攻下,韩国不灭亡,楚、魏不称臣,齐、燕不亲近,霸王之名不成,四邻诸侯不朝见,大王把我斩杀示众,来告诫为大王谋划不忠诚的人。”秦王喜欢他,但未任用。李斯嫉妒他,说:“韩非,是韩国的公子。现在想并吞诸侯,韩非最终为韩国不为秦国,这是人之常情。现在大王不用他,久留而让他回去,这是自己留下祸患;不如依法杀了他。”秦王认为对,交给官吏治罪。李斯派人送毒药给韩非,让他早日自杀。韩非想自己陈述,不能见到秦王。秦王后悔,派人赦免他,但韩非已经死了。
臣司马光说:我听说君子爱自己的亲人以及别人的亲人,爱自己的国家以及别人的国家,因此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。现在韩非为秦国谋划,却首先想颠覆他的宗国,来兜售他的言论,他的罪过本来就不能容于死,哪里值得怜悯呢!
十五年,秦王大规模发兵攻打赵国,一军抵达邺城,一军抵达太原,夺取狼孟、番吾;遇到李牧而返回。
当初,燕太子丹曾经在赵国做人质,与秦王关系好。秦王即位,丹在秦国做人质,秦王不以礼相待。丹发怒,逃回。
十六年,韩国献出南阳地。九月,发兵接受韩国土地。
魏人献出土地。
十七年,内史胜灭掉韩国,俘虏韩王安,把它的土地设置为颍川郡。
十八年,王翦率领上地军队下井陉,杨端和率领河内军队共同攻打赵国。赵国李牧、司马尚抵御。秦人给赵王宠臣郭开很多金,让他诋毁李牧和司马尚,说他们想反叛。赵王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他们。李牧不接受命令,赵人逮捕并杀了他;废黜司马尚。
十九年,王翦攻打赵军,大败他们,杀死赵葱,颜聚逃亡,于是攻克邯郸,俘虏赵王迁。秦王到了邯郸,对过去与母亲家有仇怨的人都杀了。返回,从太原、上郡归来。王翦驻扎中山来威胁燕国。赵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几百人逃到代地,自立为代王。赵国灭亡,大夫们渐渐归附他,与燕国合兵,驻扎上谷。
燕太子丹怨恨秦王,想报复他,问他的师傅鞠武。鞠武请求向西联合三晋,向南连接齐、楚,向北与匈奴联合来图谋秦国。太子说:“太傅的计策,时间长久,让人心情烦闷,恐怕不能等待。”不久,将军樊於期得罪,逃到燕国;太子收留并安置他。鞠武劝谏说:“凭着秦王的暴虐而积怒于燕国,足以让人心寒,又何况听说樊将军在哪里呢!这是所谓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路上。希望太子赶快送樊将军到匈奴去!”太子说:“樊将军在天下走投无路,归身于我,这本来就是我丹生命终结的时候,希望再考虑别的办法!”鞠武说:“做危险的事来寻求安全,制造祸患来求福,计谋浅而怨恨深,结交一个人的后援,不顾国家的大害,这就是所谓资助怨恨而助长祸患啊。”太子不听。
太子听说卫人荆轲贤能,低声下气带着厚礼来请求见他。对荆轲说:“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,又发兵南攻楚国,北临赵国;赵国不能抵挡秦国,那么祸患必定到燕国。燕国弱小,多次被战争所困,怎么足以抵挡秦国!诸侯都服从秦国,没有敢合纵的。我的个人计策愚昧,认为如果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到秦国,劫持秦王,让他全部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,像曹沫对待齐桓公那样,那么大好了;如果不能,就趁机刺杀他。那些大将掌握兵权在外而国内有乱,那么君臣互相怀疑,趁这个机会,诸侯能够合纵,打败秦国是必然的了。希望荆卿留意!”荆轲答应了。于是安置荆卿在上等馆舍,太子每天到门下,用来奉养荆轲的东西,无所不至。等到王翦灭掉赵国,太子听说了害怕,想派荆轲出行。荆轲说:“现在出行而没有信物,那么秦王不可亲近。如果得到樊将军的头和燕国督亢的地图,献给秦王,秦王必定高兴接见我,我才有办法报答。”太子说:“樊将军穷困来归我丹,我不忍心!”荆轲于是私下见樊於期说:“秦国对待将军,可以说是很狠毒了,父母宗族都被杀戮!现在听说悬赏将军的头,黄金千斤,封邑万家,将怎么办?”樊於期叹息流泪说:“计策将怎么出?”荆卿说:“希望得到将军的头来献给秦王,秦王必定高兴而接见我,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,右手刺他的胸膛,那么将军的仇报了而燕国被欺凌的羞辱除掉了!”樊於期说:“这是我日夜切齿腐心的事!”于是自刎。太子听说后,跑去伏尸痛哭,但已经没有办法,于是用盒子盛装他的头。太子预先寻求天下的锋利匕首,让工匠用药淬炼,用来试验人,血渗出丝缕,人没有不立即死的。于是装备好送荆轲,以燕国勇士秦舞阳为副手,让他们进入秦国。〈 楚幽王去世,国人立他的弟弟郝。三月,郝的庶兄负刍杀了他,自立。 魏景湣王去世,其子假即位。〉
二十年,荆轲到达咸阳,通过秦王宠臣蒙嘉用谦卑的言辞求见,秦王非常高兴,穿上朝服,设九宾之礼接见他。荆轲捧着地图进献给秦王,地图展开到尽头时匕首露出来,荆轲趁机抓住秦王的衣袖刺向秦王;没有刺到身上,秦王惊慌跳起,衣袖被扯断。荆轲追赶秦王,秦王绕着柱子跑。群臣都惊呆了,事情突然发生,出乎意料,全都失去了常态。而秦国的法律规定,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,左右的人只能用手和荆轲搏斗,并且喊道:“大王把剑背在背上!”秦王把剑背在背上,于是拔出剑来攻击荆轲,砍断了他的左腿。荆轲残废了,就举起匕首掷向秦王,击中铜柱。他知道事情不能成功,骂道:“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,是因为我想活捉你,一定要得到你归还土地的契约来回报太子!”于是秦王将荆轲肢解示众。秦王于是大怒,增派军队前往赵国,命令王翦攻打燕国,与燕军、代军在易水以西作战,大败敌军。
二十一年冬天,十月,王翦攻占蓟城,燕王和太子率领精锐部队向东退保辽东,李信急速追赶。代王嘉写信给燕王,命令他杀死太子丹来进献。太子丹藏在衍水之中,燕王派使者杀了他,想要献给秦王,秦王又进军攻打燕国。
王贲攻打楚国,夺取了十多座城池。秦王问将军李信说:“我打算攻取楚国,在将军看来需要多少人才能足够?”李信说:“不超过二十万。”秦王又问王翦,王翦说:“非六十万人不可。”秦王说:“王将军老了,怎么这样胆怯呢!”于是派李信、蒙恬率领二十万人攻打楚国;王翦于是称病辞职回到频阳。
二十二年,王贲攻打魏国,引黄河水沟灌溉大梁城。三月,城墙坍塌。魏王假投降,秦王杀了他,于是灭亡了魏国。
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:“我想用五百里地交换安陵。”安陵君说:“大王施加恩惠,用大的换小的,非常荣幸。虽然如此,我从魏国先王那里接受了土地,希望终身守护它,不敢交换!”秦王认为他讲道义而答应了他。
李信攻打平舆,蒙恬攻打寝丘,大败楚军。李信又攻打鄢郢,攻破了,于是率兵向西,与蒙恬在城父会师。楚军趁机尾随他们,三天三夜不停歇,大败李信,攻入两座营垒,杀死七名都尉;李信逃回。
秦王听到这个消息,大怒,亲自到频阳向王翦道歉,说:“我没有采用将军的计谋,李信果然使秦军受辱。将军虽然生病,难道忍心抛弃我吗!”王翦推辞说:“我病得不能带兵了。”秦王说:“算了,不要再说了!”王翦说:“如果不得已必须用我,非六十万人不可!”秦王说:“就听从将军的计策吧。”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攻打楚国。秦王送他到霸上,王翦请求赏赐很多良田美宅。秦王说:“将军出发吧,何必担心贫穷呢!”王翦说:“作为大王的将领,有了功劳,最终不能封侯,所以趁大王还信任我的时候,请求田宅作为子孙的产业罢了。”秦王大笑。王翦出发后,到达关口,派使者回去请求良田的有五批人。有人说:“将军请求财物也太过分了!”王翦说:“不是这样。大王性情粗暴而不信任人,如今倾尽国内的军队专门委托给我,我不多请求田宅作为子孙产业来稳固自己,反而让大王坐着怀疑我了。”
二十三年,王翦攻取陈地以南直到平舆。楚人听说王翦增兵而来,于是动用全国的军队来抵御;王翦坚守营垒不与交战。楚军多次挑战,始终不出战。王翦每天让士兵休息洗浴,并改善饮食,安抚他们;亲自与士兵一同吃饭。过了很久,王翦派人问:“军营中在游戏吗?”回答说:“正在投石、跳远。”王翦说:“可以用了!”楚军既然不能交战,就向东撤退。王翦追击他们,命令壮士攻击,大败楚军,追到蕲县以南,杀死他们的将军项燕,楚军于是败逃。王翦趁机乘胜平定城邑。
二十四年,王翦、蒙武俘虏了楚王负刍,把他的土地设置为楚郡。
二十五年,大规模出兵,派王贲攻打辽东,俘虏了燕王喜。
臣司马光说: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去触犯虎狼般的秦国,轻率考虑,浅薄谋划,招致仇怨,加速祸患,使召公的宗庙突然断绝祭祀,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!而论者有人却称赞他贤能,难道不是错误吗!
治理国家的人,任用官员凭才能,施政凭礼义,安抚百姓凭仁德,结交邻国凭诚信;因此官员得到合适的人选,政事得到适度,百姓怀念他的恩德,四邻亲附他的道义。如果是这样,那么国家安稳如磐石,炽热如烈火,触碰它的人被碎,冒犯它的人被焦,即使有强暴的国家,还有什么可怕的呢!太子丹放弃这些不做,反而凭借万乘大国,发泄匹夫的愤怒,施展盗贼的计谋,功业毁坏,自身被杀,社稷成为废墟,不也是悲哀吗!
那种膝行、匍匐,不是恭敬;重复言语、重视诺言,不是诚信;耗费金钱、散发玉器,不是恩惠;割头、剖腹,不是勇敢。总之,计谋不远而行动不义,大概是楚国的白公胜一类吧!
荆轲心怀豢养他的私恩,不顾七族,想用一尺八寸的匕首使燕国强大而使秦国削弱,不也是愚蠢吗!所以扬雄评论他,认为要离是蜘蛛一类,聂政是壮士一类,荆轲是刺客一类,都不能称为义。又说:“荆轲,君子把他视为强盗。”说得好啊!
王贲攻打代国,俘虏了代王嘉。
王翦完全平定了楚国江南地区,降服了百越的君主,设置会稽郡。
当初,齐国的君王后贤能,侍奉秦国谨慎,与诸侯讲信用;齐国也东临大海。秦国日夜攻打三晋、燕、楚,五国各自自救,因此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争。等到君王后将要死时,告诫齐王建说:“群臣中可以任用的是某人。”齐王说:“请写下来。”君王后说:“好!”齐王取笔和木牍接受她说的话,君王后却说:“老妇已经忘记了。”君王后死后,后胜辅佐齐国,大量接受秦国间谍的金钱。宾客进入秦国,秦国又给他们很多金钱。宾客都成为反间,劝说齐王朝见秦国,不修战备,不帮助五国攻打秦国,秦国因此能够消灭五国。
齐王将要入朝秦国,雍门司马上前说:“立为王的原因,是为了社稷呢,还是为了王自己呢?”齐王说:“为了社稷。”司马说:“为了社稷而立王,王为什么离开社稷而入秦呢?”齐王掉转车头返回。
即墨大夫听说这件事,拜见齐王说:“齐国地方数千里,披甲士兵数百万。三晋的大夫都不愿为秦国效力,而在阿、甄之间的有百余人;大王收拢他们并给他们百万之众,让他们收复三晋的旧地,那么临晋关就可以进入了。鄢郢的大夫不愿为秦国效力,而在城以南的有百余人;大王收拢他们并给他们百万之师,让他们收复楚国旧地,那么武关就可以进入了。如果这样,齐国的威望可以建立,秦国可以灭亡,岂止是保住自己的国家而已!”齐王不听。
二十六年,王贲从燕地南下进攻齐国,突然攻入临淄,百姓没有敢抵抗的。秦派人引诱齐王,约定封给五百里土地。齐王于是投降,秦把他迁到共地,安置在松柏之间,饿死了。齐人怨恨齐王建不早与诸侯合纵,听信奸人和宾客而灭亡国家,歌唱说:“松树啊,柏树啊!让王建住在共地的,是宾客啊!”痛恨齐王建任用宾客的不审慎。
臣司马光说:合纵连横的说法虽然反复多变,但大致合纵是六国的利益。从前先王建立万国,亲近诸侯,使他们通过朝聘来互相交往,通过宴飨来互相欢乐,通过会盟来互相结好,没有别的目的,只是想让他们同心协力来保护国家。假使六国能够凭借信义互相亲近,那么秦国虽然强暴,怎么能够灭亡他们呢!三晋是齐楚的屏障;齐楚是三晋的根基;形势互相借助,表里互相依存。所以用三晋攻打齐楚,是自断根基;用齐楚攻打三晋,是自撤屏障。哪里有撤掉屏障来讨好盗贼,说“盗贼将爱我而不攻打我”的呢,难道不荒谬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