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·知足、游说、苛吏、佞幸传
魏晋人物群像:知足者、游说客、苛吏与佞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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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概要
合辑知足、游说、苛吏与佞幸诸类传文,保存曹魏社会风习与人物评价。
阅读提示
建议按人物、事件与辑者按语分段阅读;“□”表示底本漫漶或识读暂存疑。
【知足傳】〔田疇一條,管寧二條〕 《梁書·止足傳》的序言中說:魚豢在《魏略》中撰寫《知足傳》,將田疇、徐庶與管寧、胡昭並列,然而他們的志向與行事本質上是不同的。《三國志考異》中說:《魏略》將田疇、管寧、徐庶、胡昭等人列入《知足傳》。我考證徐庶即是徐福,已見於《三國志·魏書·卷十二》的裴松之注中,與嚴幹、李義同傳,因此《知足傳》中的“徐”並非徐庶,如今此人已不可考。
曹操曾下教令說:“從前伯夷、叔齊放棄爵位,並且譏刺周武王伐紂,可以說是愚昧無知,但孔子仍然認為他們是‘求仁得仁’。田疇所堅守的志向,雖然不符合治國的大道,但他也只是想保持清高罷了。如果天下人都像田疇那樣,那就是墨子的‘兼愛’、‘尚同’,以及老子的‘使民結繩而治’了。外面的議論雖然都稱讚他,但還是要派司隸校尉去裁決這件事。”〔《三國志·魏書·卷十一》注引《魏略》〕
管寧年輕時恬靜安詳,常常取笑邴原和華歆(字子魚)有做官的意圖。等到華歆擔任司徒,上書朝廷要把相位讓給管寧時,管寧聽說了,笑著說:“子魚本來就想做個老官吏,所以把這當作榮耀罷了。”〔《世說新語·德行篇》注引《魏略》〕
管寧在家中時,經常戴著黑色的帽子。〔《藝文類聚·卷六十六》引《魏略》〕
【游說傳】〔七條〕 《三國志·魏書·卷四·高貴鄉公紀》甘露三年注中提到,東里袞的事跡見於《魏略·游說傳》。另外《吳志》裴松之注引《魏略·浩周傳》,浩周與東里袞同在東吳,懷疑浩周也入了《游說傳》,東里袞〔傳記已散佚〕。 《高貴鄉公紀》注中說:建安二十三年,南陽的叛賊想要劫持東里袞,當時的太守東里袞的功曹應余,獨自一人挺身保護東里袞,東里袞因此得以免於難。東里袞後來擔任于禁的司馬。又據《魏略·浩周傳》記載,于禁被關羽擊敗時,東里袞與浩周一同被俘。孫權襲擊關羽後,又將東里袞送還洛陽。魏文帝詢問孫權的情況,浩周說孫權一定會臣服,東里袞則認為不能打包票。後來孫權果然背叛了魏國。
張儀是魏國人,曾跟隨楚國宰相飲酒。楚相丟失了一塊玉璧,懷疑是張儀偷的,於是對他施以幾百鞭笞。張儀後來做了秦國的宰相,寫信警告楚相說:“我當初跟著你喝酒,並沒有偷你的玉璧,你好好守住你的國家吧,我將要奪取你的城池了!”〔《藝文類聚·卷八十五》引《典略》〕
蘇氏兄弟中有蘇辟和蘇鵠。〔《史記·蘇秦列傳·索隱》引《典略》〕
蘇秦前往趙國,在易水邊遇到他的鄰居,向鄰居借一匹布,約定以後用千金的代價償還,鄰居不肯借給他。〔《太平御覽·卷八百三十》引《典略》〕
蘇秦四次去游說秦惠王,呈上十次奏疏,但他的主張都沒有被採納。〔《太平御覽·卷四百六十二》引《魏略》〕
邯鄲以北有個叫蘇大侯的人,蘇秦前去游說他。蘇大侯送給蘇秦一百金。家丞問他為什麼要送這麼多錢,蘇大侯說:“這位客人是個能言善辯之士,在立刻談話之間,就能兩度奪走我的土地又還給我。我的土地雖然小,難道只值這一百金嗎?”〔《太平御覽·卷四百六十三》引《魏典略》〕
蘇秦與張儀當初一同到東方的齊國,拜鬼谷先生為師,都通曉經書、技藝以及百家學說。鬼谷先生有五百多個弟子。鬼谷先生為此建造了一個深二丈的洞窟,說:“有誰能獨自下到洞窟中,游說我並使我哭泣的,就能分得諸侯的土地了。”蘇秦下去游說他,鬼谷先生感動得眼淚流下沾濕了衣襟。蘇秦與張儀的說辭是一樣的。〔《太平御覽·卷五十五》引《典略》〕 以上四條應當是《魏略·游說傳》中的話,如今附在這裡。
【苛吏傳】〔王思一條,劉類三條〕 《三國志·魏書·卷十五·梁習傳》注引《魏略》記載,將王思、薛悌、卻嘉、施畏、倪顗、胡業、劉類列為《苛吏傳》。
王思〔濟陰人,見《三國志》〕與薛悌、卻嘉都是從微賤的官職起家,官位大致相等。三人中,薛悌稍微突出,通曉儒術,在任職的地方很有名聲。卻嘉與王思的行事風格相似。魏文帝曾下詔說:“薛悌是個懂得變通的官吏,王思、卻嘉則是純粹的執法官吏。”於是各賜予他們關內侯的爵位,以回報他們的勤勉。王思為人雖然繁瑣碎細,但十分精通公文書信,他敬重賢人、禮待士人,傾心於結交有權勢的人,也因此顯名。正始年間,他擔任大司農,當時年老眼花,常常無度地發怒,底下的官吏痛苦不堪,不知道該依據什麼來行事。〔《北堂書鈔·卷五十四》引《魏略》,“瞋”寫作“喜”,“何據”寫作“所知”〕 王思生性缺乏信任。當時有個官吏的父親病重,住在城外的客舍裡,這個官吏親自來請假。王思懷疑他不誠實,發怒說:“世上有想念妻子、卻推託是母親生病的人,難道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嗎?”於是沒有准假。官吏的父親第二天就死了,王思卻毫無愧疚悔恨之意。他刻薄到了這種地步。王思又性情急躁,有一次他拿著筆寫字,有蒼蠅落在筆端,他把蒼蠅趕走,蒼蠅又飛回來,這樣反覆了幾次。王思大怒,親自站起來追趕蒼蠅,卻沒抓到,氣得回來把筆摔在地上,用腳踩壞了。〔《三國志·魏書·卷十五》注引《魏略》〕
當時還有丹陽人施畏、魯郡人倪顗、南陽人胡業,也擔任刺史、郡守,當時的人稱他們苛刻殘暴。又有高陽人劉類,歷任宰守之職,苛刻殘害百姓尤為嚴重,但因為他善於打點人際關係,所以一直沒有被廢黜。嘉平年間,劉類擔任弘農太守,手下的官吏二百多人,他從不給他們放假,專門派他們去做一些不緊急的雜役。官吏一旦犯錯,無論輕重,劉類動輒揪住他們的頭髮,又用亂棍毆打,把人揪出去又拉進來,如此反覆好幾次。〔《冊府元龜·卷六百九十》,“回”寫作“四”〕 他還派人掘地尋找埋藏的錢財,使得各處街市里巷都留下了坑洞。他又在表面上假裝崇尚簡省,每次出行時,公開命令督郵不得讓下屬官吏曲意迎送、行禮恭敬,而暗中卻記下那些沒有來迎接的人,事後便發怒中傷他們。他生性也缺乏信任,每次派遣大吏外出辦事,總要派小吏跟在後面暗中察看。白天他常常親自在牆壁縫隙間窺視。〔《白氏六帖·卷四十一》,“牆壁”寫作“門”〕 夜晚他派親信去暗中察看各個官署,又覺得親信也不足信,於是又派身邊的侍從及奴婢去互相檢驗。有一次,他巡視借宿在百姓家,這家人的兩隻狗追趕一隻豬,豬受驚奔跑,頭卡在柵欄中間,大聲嚎叫。當時正是夏天,劉類以為是外面的官吏在擅自聚眾飲食,不再巡邏察看,便派衙役把五官掾孫弼拽進來,按住他的頭責問他。孫弼如實回答。劉類自己感到慚愧,因為沒有調查清楚,於是假裝用其他事情來詢問他。百姓尹昌年紀將近百歲,聽說劉類出行將要經過此地,對他的兒子說:“扶我去迎接府君,我想向他陳述恩德。”兒子便扶著尹昌站在路旁。劉類遠遠看見,呵斥他的兒子說:“為什麼讓這個快死的人來見我?”他對人無禮,大都像這個樣子。當地的舊習俗中,百姓誹謗官長有“三不肖”,指的是官長被免職、調走或死掉。劉類在弘農時,官吏和百姓都深受其苦,於是在他的大門上寫道:“劉府君有三不肖。”劉類雖然聽說了,但仍然不肯改過。後來,安東將軍司馬文王(司馬昭)西征,路過弘農,弘農的人向他告發劉類年老糊塗,不能再治理郡務,於是朝廷將劉類召回,任用為五官中郎將。〔同上《魏略》〕
弘農太守劉類,大量購買犁鏵,載到他所管轄的地區去貿易,換取絲綢。〔《太平御覽·卷八百二十三》引《魏略》〕
劉類擔任太守時,尋找並責令召見了兩名門幹,這兩人都長相俊美。劉類動了色心,喜愛他們卻無從下手,於是便託病躺在齋中,假裝生病,把這兩人引召到內室。官屬們暗中窺探得知了這件事,無不驚訝得吐舌,這件事也流傳到了州郡。〔《北堂書鈔·卷七十八》引《魏略》〕
【佞倖傳】〔秦朗一條,孔桂〕 《三國志·魏書·卷三·明帝紀》注引《魏略》,將秦朗與孔桂一同列入《佞倖傳》。
秦朗〔字元明,新興人〕,常在諸侯之間遊玩交往。他經歷了魏武帝(曹操)、魏文帝(曹丕)兩世,都沒有受到什麼責罰。等到魏明帝(曹叡)即位,授予他內官的職位,任命為驍騎將軍〔《明帝紀》記載,青龍元年,秦朗以將軍身份討伐鮮卑步度根和軻比能〕、給事中。每當皇帝車駕出入,秦朗常常隨從。當時明帝喜歡發覺並舉報官吏的過失,屢次有人因為輕微的罪過而被處以死刑,秦朗始終不能有所勸諫阻止,也未曾推薦過一個好人。皇帝也因此更加親近喜愛他,每次詢問他時,多呼喊他的小名“阿蘇”,屢次給予他賞賜,並在京城中為他建造了宏偉的府第。天下人雖然知道秦朗沒有什麼真本事,但因為他接近皇帝,所以紛紛賄賂、巴結他,他的財富與公侯不相上下。〔《三國志·魏書·卷三》注引《魏略》〕
孔桂,字叔林,天水人。建安初年,他多次作為將軍楊秋的使者去拜見太祖(曹操)。太祖上表任命他為騎都尉。孔桂性格諂媚逢迎〔《太平御覽》寫作“便妍”,即容貌美好〕,精通博弈和蹴鞠,因此太祖很喜愛他,每次都讓他跟在左右,出入隨從。孔桂觀察到太祖高興的時候,就趁著談話的機會委婉地陳述一些事情,他的請求大多被聽從,因此多次獲得賞賜。人們也多向他贈送禮物,孔桂由此過著穿華服、吃美食的奢侈生活。太祖既喜愛孔桂,五官將(曹丕)及諸侯們也都親近他。後來,他看到太祖很久不立太子,而有意於臨菑侯(曹植),於是便轉而親附臨菑侯,而冷落了五官將。五官將對此非常怨恨。等到太祖去世,文帝(曹丕)即王位,還來不及治他的罪。黃初元年,孔桂隨慣例轉任駙馬都尉。然而孔桂私下接受西域的賄賂,答應為人辦事,事情敗露後,朝廷下詔收捕審問,隨後將他處死。〔同上《魏略》〕
魚豢議論說:做君主的,不虛妄地授予官爵;做臣下的,不虛妄地接受祿位。然後,朝廷外就不會有《伐檀》那樣諷刺尸位素餐的感嘆,朝廷內也不會有《戶素》那樣指責不勞而獲的詩篇,這樣一來,和諧興盛的美德就能顯現,太平的法度就能彰明了。然而那些諂媚逢迎的佞倖之徒,只知道姑息、迎合君主,以至於沒有德行卻享有榮耀,沒有功勞卻享有俸祿。像這樣,怎能不使朝中的正直之士日益諂媚,而邪惡的小人越來越多呢?以武皇帝(曹操)那樣謹慎地給予賞賜,明皇帝(曹叡)那樣嚴格地維持法度,卻仍然有像秦朗、孔桂這樣的人存在,更何況是比他們差的君主呢?〔同上《魏略》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