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四十一李孝伯李冲

作者:魏收朝代:北齐类别:纪传体断代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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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孝伯,是赵郡人,高平公李顺的堂弟。父亲李曾,年轻时研习《郑氏礼》《左氏春秋》,以教书为业。郡中三次征召他担任功曹,他都推辞不去,门人劝他,李曾说:“功曹的职位,虽然说是乡里选拔的优秀人才,但毕竟还是郡吏。面向北侍奉他人,哪里是容易的事。”州里征召他做主簿,到任一个多月后,他叹息道:“梁叔敬说过:州郡的官职,不过是徒然劳烦人罢了。大道不能施行,才是自身的忧虑。”于是回家教书。太祖时,征召任命他为博士,外任为赵郡太守,有令必行,有禁必止,盗贼纷纷逃窜。太宗嘉奖他。并州的丁零人,多次成为崤山以东的祸患,得知李曾能得百姓拼死效力,害怕得不敢进入他的辖区。贼人在常山境内得到一只死鹿,认为是赵郡地界,贼头责备他们,命令把鹿送回原处。邻郡为此编出歌谣说:“诈作赵郡鹿,犹胜常山粟。”他被敬畏到如此程度。去世后,追赠平南将军、荆州刺史、柏仁子,谥号为懿。

李孝伯年轻时继承父业,广泛博览各家学说。风度仪表俊美,举止有法度。堂兄李顺向世祖推荐他,征召他为中散。世祖见到他后认为他不一般,对李顺说:“真是你家的千里马啊。”升任秘书奏事中散,转任侍郎、光禄大夫,赐爵南昌子,加建威将军,把军国机密事务委托给他,非常受宠信。他的谋划严密,当时人无法得知。升任北部尚书。因多次随从征伐的谋略功劳,进爵寿光侯,加建义将军。

真君末年,皇帝南征,将要出兵彭城。刘义隆的儿子安北将军、徐州刺史、武陵王刘骏,派将领马文恭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到达萧城。前锋部队击败了他们,马文恭逃跑幸免,抓获了他的队主蒯应。刘义隆听说皇帝南巡,又派他的弟弟太尉、江夏王刘义恭率军赶往彭城。世祖到达彭城,登上亚父冢眺望城内,派人把蒯应送到小市门宣布世祖诏令,慰劳刘义恭,并让他自己陈述萧城战败的情况。刘义恭等人问蒯应:“魏帝亲自来了吗?”蒯应说:“亲自来了。”又问:“现在在哪里?”蒯应说:“在城西南。”又问:“兵马有多少?”蒯应说:“中军四十多万。”刘骏派人献酒两器、甘蔗一百根,并请求骆驼。

世祖第二天早晨又登上亚父冢,派李孝伯到小市,刘骏也派他的长史张畅与李孝伯对话。李孝伯远远地问张畅的姓,张畅说:“姓张。”李孝伯说:“是张长史啊。”张畅说:“您怎么认识我?”李孝伯说:“既然到了这个地方,怎么能不全都知道。”张畅问李孝伯说:“您又姓什么?担任什么官职?”李孝伯说:“我是军中的一名普通士卒,哪里值得询问。不过足以和您对等。”李孝伯说:“主上有诏令:‘太尉、安北可以暂时出门,想要和你们相见,朕也不攻打彭城,何必辛苦将士,在城上严密戒备?’现在派人赐给骆驼以及貂裘等杂物。”张畅说:“‘有诏’这样的话,只可以在您的国家使用,怎么能在这里称呼?”李孝伯说:“您家的太尉、安北,是人臣吗?”张畅说:“是的。”李孝伯说:“我朝廷拥有万国,四海之内,没有敢不称臣的。纵然是邻国的君主,为什么不能对邻国的臣子称‘诏’呢?”李孝伯又问张畅说:“为什么突然关闭城门、断绝桥梁?”张畅说:“两位王爷因为魏帝的营垒尚未建立,将士疲劳,这里有十万精兵,人人都想拼命,恐怕轻率地互相践踏,所以暂且关闭城门。等休息兵马之后,再共同整治战场,约定日期交战。”李孝伯说:“令行禁止,是主将的平常之事,应当用法度来裁断事务,何必毁桥闭城?在困守的城中,又怎么能用十万来夸耀?我也有良马百万,同样可以用这个来夸耀。”张畅说:“王侯设置险阻,哪里只是法令而已。我如果向您夸耀,就该说百万,之所以说十万,正是两位王爷身边平素养育的兵力罢了。这座城内有几个州的士人百姓,工匠兵卒还不算在内。我本是斗人,不斗马足。况且冀州的北部,是出产马的地方,您又凭什么用骏马来夸耀呢?”李孝伯说:“王侯设置险阻,确实如您所说,开闭有常规,为什么堵塞?断绝桥梁的用意,又在哪里?守城是您所擅长的,野战是我所擅长的;我依靠马,就像您依靠城池一样。”城内有叫具思的人,曾经到过京师,刘义恭派他来看,具思认出是李孝伯。具思上前问李孝伯说:“李尚书路上辛苦了。”李孝伯说:“这件事应该彼此都知道。”具思回答说:“因为彼此都知道,所以才慰劳您。”李孝伯说:“感谢您的好意。”

之后打开城门,张畅屏退随从、放下武器,出来接受赏赐物品。李孝伯说:“诏令说要赐给太尉貂裘,赐给安北骆驼、骡、马,葡萄酒以及各种食物应当一起进献。”张畅说:“两位王爷恭敬地禀告魏帝,知道想要垂爱相见,常愿当面接谈,但受命于本国,愧居藩镇重任,作为人臣没有境外的交往,所以不能私下见面。”刘义恭献上皮裤褶一套,刘骏献上酒两器、甘蔗一百根。李孝伯说:“又有诏令:‘太尉、安北,长久断绝南方音信,应当十分忧虑。如果想派人送信,我会派人护送,如果需要骑兵,也会用马送你们。’”张畅说:“这里小路很多,使者日夜往来,不必因此劳烦魏帝。”李孝伯说:“也知道有水路,似乎被白贼截断了。”张畅说:“您穿着白衣,却称‘白贼’。”李孝伯大笑说:“现在的白贼,似乎不同于黄巾、赤眉。”张畅说:“黄巾、赤眉,不在江南。”李孝伯说:“虽然不在江南,也不离徐州一带。”李孝伯说:“先前与安北通报,为什么这么久不答复?”张畅说:“两位王爷高贵遥远,禀报很困难。”李孝伯说:“周公握发吐哺,两位王爷为什么偏偏高贵遥远?”张畅说:“握发吐哺,不是对邻国之人说的。”李孝伯说:“对本邦尚且如此,对邻国更应尽恭敬。况且宾客到来有礼节,主人应该以礼相待。”张畅说:“昨天看到众宾客到门,并不算有礼。”李孝伯说:“不是宾客到来无礼,只是主人匆忙,没有招待宾客的调度罢了。”李孝伯又说:“有诏令:‘程天祚是一个普通人,确实知道不是江南选拔的人才,近来在汝阳,身中九枪,落进溵水,我派人把他拉出来。凡人骨肉分离,都想团聚,听说他弟弟在这里,为什么不让他暂时出来?随即就让他返回,哪里会随便扣留一个人。’”张畅说:“知道想让程天祚兄弟团聚,已经下令遣送,但他坚决推辞不去。”李孝伯说:“哪有子弟听说父兄在而反而不肯相见的,这连禽兽都不如。贵地风俗,怎么到了这种地步?”

世祖又派人赐给刘义恭、刘骏等人毡各一领,盐各九种,还有胡豆豉。李孝伯说:“有后续诏令:‘这些盐,各有用途。白盐是食盐,主上自己食用;黑盐治疗腹胀气满,研成六铢粉末,用酒服下;胡盐治疗眼痛;戎盐治疗各种疮;赤盐、驳盐、臭盐、马齿盐四种,都不是食盐。太尉、安北为什么不派人到朕这里来?彼此的情意,虽然不能全部表达,但总归要见见朕的大小,知道朕的老少,观察朕的为人。’”张畅说:“魏帝长久以来已被往来之人熟知,李尚书亲自奉命,不怕彼此不能尽知,所以不再派人。”刘义恭献上蜡烛十根,刘骏献上锦一匹。

李孝伯说:“您是南方士人,为什么穿草鞋?您穿这个,将士们怎么办?”张畅说:“‘士人’的说法,实在令人惭愧。但因为不习武而受命,统率军队在军阵之间,不容许穿宽松的衣服。”李孝伯说:“永昌王最近一直镇守长安,现在率领精锐骑兵八万直取淮南,寿春也关闭城门固守,不敢抵抗。先前送来刘康祖的首级,您们所见到的王玄谟,是我很了解的,也只是平常之才罢了。怎么让他担任这样的任务,以致奔逃失败。自从入境七百多里,主人竟然不能抵抗一次。邹山的险要,是你们的凭仗,前锋刚一交手,崔邪利就钻进洞穴,将士们把他倒拖出来。主上饶了他的性命,现在随从在这里。又为什么轻率地派马文恭到萧县,让他望风退却?你们的百姓,非常怨恨,说太平时代,征收我们的租帛,到了有急难时,却不能拯救他们。”张畅说:“知道永昌王已经过了淮南。刘康祖被他击败,近来有信使,没有这个消息。王玄谟是南方偏将,不算有才能,只因为他是北方人,所以作为前锋向导罢了。大军未到,而河水结冰,王玄谟权衡情况回师,不算失策,只是因为夜间撤退,导致战马惊乱罢了。我们悬瓠小城,陈宪是小将,魏帝倾国围攻,几十天不能攻克。胡盛之是偏裨小帅,兵众不足三旅,刚渡过翮水,魏国君臣奔散,仅仅得以逃脱。滑台的军队,没有什么可惭愧的。邹山小戍,虽然有微小险要,但河边的百姓多是新近归附,刚开始仰慕政教感化,奸盗尚未平息,只是让崔邪利安抚他们罢了。如今虽然陷落,对国事有何损害?魏帝自己用十万军队制服一个崔邪利,还值得说吗?近来听说萧县百姓都依山据险,姑且派马文恭率十队迎接他们罢了。马文恭先前率三队出战,退走时经过你们的大营。嵇玄敬率一百艘船到留城,魏军奔逃败退。轻敌导致这样,也不值得可惜。王境的人民,沿河居住,两国交兵,应当互相抚养。而魏军入境,事情发生意外,官府不辜负百姓,百姓又有什么怨恨?知道入境七百里,没有抵抗,这上靠太尉的神机妙算,下靠武陵王的圣明谋略。军国大事,虽然不参与知晓,但用兵有机遇,也不容互相告知。”李孝伯说:“您凭借这些空谈,支离破碎地应对,可以说是‘遁辞知其所穷’。而且主上不会围困此城,将亲自率军直取瓜步。南方之事如果成功,此城自然不用等待攻围;南行如果不利,彭城也不是想要的。我现在将要南行,想要在长江边饮马。”张畅说:“去留之事,自然随您的心意。如果魏帝真的能在长江饮马,那就没有天理了。”李孝伯说:“从北向南,实在只是人事的变化。在长江饮马,哪里只是天理?”张畅将要回城,对李孝伯说:“希望扫荡平定有期,相见不会太远。您如果能回到宋朝,现在就是相识的开始。”李孝伯说:“现在应当先到建业等待您。恐怕到时候您和两位王爷面缚请罪,顾不上装束。”

李孝伯风度闲雅,对答如流,张畅及其身边的人都非常赞叹。世祖大喜,进爵宣城公。

兴安二年,外任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平西将军、秦州刺史。太安三年去世,高宗非常哀悼惋惜。追赠镇南大将军、定州刺史,谥号为文昭公。

李孝伯体度宽弘雅正,明达政事,朝廷民间无论贵贱,都推崇敬重他。恭宗曾启奏世祖广泛征召俊秀之才,世祖说:“朕有一个李孝伯,足以治理天下,何必用那么多人?即使再访求,这样的人又哪里能得到。”他被赏识到如此程度。品性方正谨慎忠厚,每当朝廷大事有不足之处,必定亲手书写表章,恳切地陈说劝谏;有时不被采纳,甚至再三上奏。他销毁草稿,家人看不到。在公庭议论时,常引用纲纪,有人陈述事务,李孝伯任由他陈述,即便有不对之处,始终不压抑折服。等到见世祖时,只说他的长处,从不隐瞒他人姓名以作为自己的好处。所以士大夫都佩服他的雅正。自从崔浩被杀后,军国谋略全出自李孝伯。世祖对他的宠遇仅次于崔浩,也以宰辅之礼对待他。他进献补益、弥补缺失,行迹不显露,当时人无法知晓。去世那天,远近之人都哀伤。李孝伯的美好名声,远近闻名。李彪出使江南,萧赜问他说:“李孝伯和您关系远近?”他被远方人知晓就像这样。李孝伯的妻子是崔赜的女儿,是位高明妇人,生了一个儿子李元显。崔氏去世后,娶了翟氏,但不把她当作正妻。翟氏憎恨嫉妒李元显,后来遇到劫盗,李元显被害,世人说是翟氏所为。李元显志气很高,被当时人惋惜。翟氏的两个儿子,李安民、李安上,都有风度。

安民承袭了寿光侯的爵位,担任司徒司马。去世后,被追赠为郢州刺史。他没有儿子,爵位被废除。

安上,曾任钜鹿太守,也早早去世。

安民的弟弟豹子,在正光三年上书说:

我私下认为,酬劳功臣、赏赐勋绩,是国家常有的制度;复兴灭亡的诸侯国、延续断绝的世系,是圣明君主优先考虑的事情。因此,累积德行和忠诚,《春秋》允许宽恕十世;建立功勋、彰显节操,山河盟誓使其永远流传。我恭敬地想到世祖太武皇帝,英明睿智出自天性,统辖天下;向东平定辽海,向西安定玉门,横扫漠北,在江水饮马。我已故的父亲、原尚书、宣城公先臣孝伯,在冥冥中感应时运,幸运地遇上昌盛时期,在军帐中谋划,在侍从中亲密相处,朝廷的谋略和良策,常常承蒙采纳。当时太子监国,上奏请求征召贤才,皇帝下诏回答说:“我有一个孝伯,足以治理天下,何必用那么多人?”他被信任和重用,竟到了这种地步。因此,他被宠以元凯之位,封以公侯之爵,诏册上说:“江阳巡行时,屡次进献奇谋;六师大胜,也有他的功劳。”他内外勤王,宠遇深厚,正要给予重大赏赐,而世祖驾崩。灵柩刚刚迁走,他就被派往名山任职。高宗年幼即位,来不及追述他的功绩。

我的行为违背神灵,先父去世,微小的功绩未能表彰,忠诚的志向永远被剥夺。士大夫们都哀伤他早逝,朝野都悲痛他不能长寿。我已故的兄长袭爵,因无子而被废除爵位。我长久思念宗族基业,五脏俱裂。先父在前朝荣耀受宠,功勋记载在王府,却与常人一样,爵位封赏湮没失落。参照古事衡量现今,实在深怀痛苦。我私下想到朝廷的惯例:广川王元遵、太原公元大曹等人,都因功勋重大在先朝,后代断绝而延续祭祀,有的以旁系亲属,有的听由弟弟袭爵,都传承了山河之功,享受了不寻常的赏赐。何况先父在受到委任时,运筹帷幄,功勋显著于内,声名传播于外。事情相等,功劳相同,古今没有改变。因此汉朝赏赐韩信、彭越,却更重视张良、陈平;魏朝酬谢张辽、徐晃,也不抛弃荀彧、郭嘉。如今数族人在先朝之时获得追赏,先父却在圣明之时断绝了封爵,回顾同辈,存亡永怀遗恨。我私下见到正始年间,曾发出存亡的诏令,褒扬贤人、报答功勋的旨意。熙平元年,已故任城王元澄所请求的十件事,又重新施行前朝的恩泽,成就一时的盛事,留下旷代的典范。凡是官宦之人,谁不感庆?大概是为了奖励劝勉后来者,垂范万古。况且刘氏伪书,反而流传到上国,查考其中的诽谤,百无一实;前后派出的使者,不写姓名,也没有官爵。至于《张畅传》中,大略叙述了先父的应对,虽然改写得几乎全部脱落,自然是想抬高自己;然而逸韵难以亏损,仍然被称引记载,不仅在当时有所补益,死后也能彰显国家之美。请求阅览此书,就会清楚可见。那么微弱的衰败宗族,一朝重新兴起,先父的魂魄,千秋万代都会结草报恩。

结果他终究未能承袭爵位。

孝伯的哥哥李祥,字元善。学问传承家业,同乡宗族都尊崇他。世祖下诏州郡推举贤良,李祥应贡,对策符合旨意,被任命为中书博士。当时南方尚未归服,世祖亲自出征,派尚书韩元兴率领军队从青州出发,以李祥为军司。攻取土地到达陈、汝一带,淮北的百姓到军中投降的有七千多户,把他们迁到兖、豫的南部,设置淮阳郡来安抚他们,任命李祥为太守,加授绥远将军。流亡百姓归附他的有一万多户,他鼓励耕作养蚕,百姓安居乐业。世祖嘉奖他,赐给衣马。升任河间太守,有威严和恩惠的称誉。太安年间,征召入朝任中书侍郎,百姓有一千多人上书,请求留任他几年,高宗没有允许。在任上去世,追赠定州刺史、平棘子,谥号为宪。

儿子李安世,自幼聪慧。兴安二年,高宗召见侍郎、博士的儿子们,挑选其中优秀俊秀的想让他们做中书学生。安世十一岁,高宗见他年纪还小,就召来问他。安世陈述祖父的事情,很有条理,当即让他做学生。高宗每次到国学,总是单独召见他询问。下诏说:“你只要守住这个,将来不愁不富贵。”他为父亲守丧以孝道闻名。天安初年,被任命为中散,因温和敏捷、恭敬谨慎,高宗亲近喜爱他。多次升迁至主客令。

萧赜派刘缵来朝贡。安世容貌俊美,举止得体,刘缵等人互相说:“如果没有君子,难道能治理国家吗?”刘缵等人称安世为典客。安世说:“夏、商、周三代礼仪不同,五帝音乐各异。怎么能用灭亡的秦朝的官名,来称呼上国呢?”刘缵说:“时代不同的名号,共有多少?”安世说:“周朝称为掌客,秦朝改为典客,汉朝名叫鸿胪,如今称为主客。您等人不想效法文王、武王,却热心于灭亡的秦朝。”刘缵又指着方山说:“这座山距离燕然有多远?”安世说:“就像石头城距离番禺一样。”国家有江南的使者到来,常拿出府库中的珍宝,让京城中容貌服饰漂亮的富人来买卖,让使者随意交易。使者到金玉店问价,刘缵说:“北方的金玉太便宜了,大概是当地出产的?”安世说:“圣朝不看重金玉,所以贱如瓦砾。又因为皇上德行通于神明,山川不吝惜宝物,所以无川无金,无山无玉。”刘缵起初想大量购买,听了安世的话,惭愧地作罢了。升任主客给事中。

当时百姓因饥荒流离失所,豪强大族多有侵占夺取。安世上疏说:“我听说丈量土地、划分田野,是治理国家的大体制;城邑与田地相互配合,是达到太平的根本。井田税制的兴起,由来已久;荒田熟田的数量,按制度加以限制。大概是想使土地不荒废耕作,百姓不游手好闲。豪强擅权的人家,不能独占肥沃的土地;孤弱贫困的百姓,也有一定的田亩份额。这是为了体恤贫弱,抑制贪欲,使贫富不均得到平衡,让百姓成为编户齐民。我私下看到州郡的百姓,有的因年成歉收流亡迁移,放弃变卖田地房屋,漂泊寄居他乡,涉及数代。三长制度建立后,才返回故乡,但房屋井田荒废毁坏,桑树榆树重新栽种。事情已经过去很久,容易产生假冒。强宗豪族肆意侵夺,远则认领魏晋时期的人家,近则引用亲戚故旧的证据。加上年代稍久,乡老也感到迷惑,各种证据虽多,却无法作为依据。各自依附亲友,互有长短,两方证据空有,听审者仍然疑惑,争端诉讼拖延,连年不能判决。良田抛荒而不耕种,柔桑枯萎而不采摘,侥幸之徒兴起,繁多的案件发生。要想让家家丰裕、年年储备,人人有物资可用,怎么可能做到呢!我认为如今虽然难以恢复井田,但应重新平均丈量,审慎制定方法;让分配耕种有标准,劳力与产业相称,小民得以获得谋生的利益,豪强没有多余土地的好处。那么无私的恩泽,就能普遍施于万民;如山如阜一样的财富,可以积累于家家户户。至于所争的田地,应当限定年限裁决,时间长久难以明察的,全部归属现在的田主。这样,虚妄的百姓就会断绝非分之想;守本分的人就能永远免除侵夺了。”高祖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,后来的均田制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
外任为安平将军、相州刺史、假节、赵郡公。他鼓励农耕养蚕,禁止不合礼制的祭祀。西门豹、史起,对百姓有功,为他们修缮庙宇。上表推荐广平宋翻、阳平路恃庆,都成为朝廷的良士。当初,广平人李波,宗族强盛,残害掠夺百姓。前任刺史薛道扌剽亲自前往讨伐,李波率领宗族抵抗,大败薛道扌剽的军队。于是此地成为逃犯的聚集地,公私都受其害。百姓编了歌谣说:“李波小妹字雍容,撩起裙子追马如卷蓬,左射右射必中双。妇女尚且如此,男子哪能相逢!”安世设下计策诱捕李波及子侄三十多人,在邺城街市斩首,境内安定。因病免职。太和十七年在家中去世。安世的妻子博陵崔氏,生了一个儿子李瑒。崔氏因嫉妒凶悍被休弃,又娶了沧水公主,生了两个儿子:李谧、李郁。

李瑒,字琚罗。博览史书,颇有文才,气概豪爽,在当世刚正不阿。延昌末年,任司徒行参军,升任司徒长兼主簿。太师、高阳王元雍上表推荐李瑒做他的朋友,任正主簿。

当时百姓多断绝后嗣而去做僧侣。李瑒上书说:“礼用来教化当世,佛法引导未来,迹象和作用既然不同,流派也应当分别。所以三千种罪过中,没有比不孝更大的,不孝之中,没有比断绝祭祀更严重的。那么断绝祭祀的罪,没有比这更重的了。怎能轻易放纵背弃礼义之情,而放纵他们趋向佛法的意愿呢?即使是佛道,也不应如此,假使允许这样做,也还须用礼来裁断。一个人双亲年老,却抛弃家庭、断绝赡养,既不合人理,更违背礼情,湮灭人伦大义,而且缺少户籍。既缺失当世的礼法,却求取将来的好处,孔子说‘未知生,焉知死’,这话说得极为充分了。哪有放弃正大光明的政教,而追随鬼教的呢!而且如今南方尚未平定,各种劳役仍然烦重,百姓的情形,正多是为了逃避劳役。如果再听任他们,恐怕抛弃孝慈的人,家家户户都是了。”沙门都统僧暹等人对李瑒“鬼教”的话很恼怒,认为李瑒诽谤佛法,哭着向灵太后投诉,灵太后责备李瑒。李瑒自我辩解道:“我私下想清明佛法,使僧俗都通晓,不敢排斥贬低真正的学问,妄加诋毁。况且鬼神的名称,都是通灵达神的,从百代正典中称呼,叙述三皇五帝,都称为鬼。天地称为神祇,人死称为鬼。《易经》说‘知道鬼神的情状’;周公自我赞美,也说‘能事鬼神’;《礼记》说‘明显的有礼乐,幽暗的有鬼神’。所以明显的称为堂堂,幽暗的称为鬼教。佛既不是天也不是地,本出于人,应世导俗,其道幽深隐晦,称之为鬼,我认为并非诽谤。而且心中没有不善,以佛道为教的人,正可以说不了解众妙之门罢了。”灵太后虽然知道李瑒的话是对的,但无法不顾及僧暹等人的意思,还是罚了李瑒一两金。

转任尚书郎,加授伏波将军。跟随萧宝夤西征,以李瑒为统军,假宁远将军。李瑒恩德遍及乡里,招募勇士,有数百人乐意跟随,李瑒倾尽家财赈济安抚他们,率领他们西征。萧宝夤见到李瑒到来,就拍着李瑒的肩膀说:“你远道而来,我的事办成了。”因此他的部下每有战功,军中称他们为“李公骑”。萧宝夤又上奏李瑒为左丞,仍任别将,军机政务,都参与决策。萧宝夤又上奏他为中书侍郎。回朝后,被任命为镇远将军、岐州刺史,因推辞不赴任,被免官。建义初年,在河阴遇害,时年四十一岁。最初追赠镇东将军、尚书右仆射、殷州刺史;太昌年间,又追赠散骑常侍、骠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、冀州刺史。

李瑒倜傥有大志,喜欢饮酒,对亲友情深,常对弟弟李郁说:“士大夫做学问,只要博通古今就可以了,何必专门钻研经书做老博士呢?”与弟弟李谧特别友爱,李谧在乡里去世,李瑒悲痛得气绝,很久才苏醒,几天不吃东西,一年之内,身体消瘦憔悴。人们都哀叹他。李瑒有三个儿子。

长子李义盛,武定年间,任司徒仓曹参军。

李瑒的弟弟李谧,字永和。事迹在《逸士传》中。

李谧的弟弟李郁,字永穆。好学沉静,博通经史。从著作佐郎任广平王元怀的属官,元怀深加礼遇。当时学士徐遵明在山东教授,学生很多,元怀征召徐遵明到学馆,让李郁问他五经义例十多条,徐遵明只回答了数条。逐渐升迁至国子博士。自从国学建立以来,各位博士大多不讲课,朝夕教授的,只有李郁罢了。他谦虚文雅宽厚,很有儒者之风。升任廷尉少卿,加冠军将军,转任通直散骑常侍。建义年间,因兄长李瑒去世,于是抚养孤侄,回到乡里。永熙初年,被任命为散骑常侍、大将军、左光禄大夫、兼都官尚书,不久兼任给事黄门侍郎。永熙三年春,在显阳殿讲《礼》,皇帝下诏让李郁执经,他阐发解释不尽,众人诘难纷起,他仍谈笑自如。出帝及所有参与听讲的王公,无不赞叹。不久病逝,追赠散骑常侍、都督定冀相沧殷五州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尚书左仆射、仪同三司、定州刺史。

儿子李士谦,任仪同开府参军事。

李冲,字思顺,陇西人,敦煌公李宝的幼子。自幼丧父,由长兄荥阳太守李承抚养教导。李承常说:“这个孩子器量非凡,将成为家族所寄托的人。”李冲沉静文雅有大量,跟随兄长到任所。当时刺史太守的子弟大多侵扰百姓,随意索取,只有李冲与李承的长子李韶清正简约,一无所取,时人赞美他们。

显祖末年,担任中书学生。李冲善于交际,不随便嬉戏杂耍,同辈的人都很敬重他。高祖初年,按照惯例升任秘书中散,掌管宫禁中的文书事务,因为严谨整饬、聪慧敏捷,逐渐受到宠信和优遇。升任内秘书令、南部给事中。

以前没有三长制,只设立宗主督护,所以百姓多有隐瞒假冒,五十家、三十家才合成一户。李冲认为用三正治理百姓,由来已久,于是创制三长制并上奏。文明太后看了称赞说好,召见公卿商议。中书令郑羲、秘书令高祐等人说:“李冲请求设立三长,是想要统一天下之法。说起来似乎可行,实际上难以实行。”郑羲又说:“如果不相信臣的话,就试行一下。事情失败之后,就会知道我的话不错。”太尉元丕说:“臣认为这个办法如果实行,对公对私都有好处。”众人都说现在正是有事情(指农忙)的月份,核对民户,新旧未分,百姓一定会劳苦怨恨。请求过了今年秋天,到冬天农闲月份,再慢慢派遣使者,这样比较合适。李冲说:“百姓,是愚昧的,可以让他们照着做,不可以让他们知道原因。如果不趁着征收赋税的时候,百姓只知道设立三长、核对户口的辛苦,却看不到平均徭役、减轻赋税的好处,心里一定会生怨。应该在征税的月份,让他们知道赋税是平均的。既明白这事,又得到好处,顺着百姓的欲望,做起来就容易。”著作郎傅思益进言:“民俗已经不同,险峻平坦不一样,九品差调,施行已久,一旦改变法度,恐怕会造成扰乱。”太后说:“设立三长,那么征税就有固定的标准,赋税有固定的份额;包庇的户口可以查出,侥幸的人可以制止。为什么不可以呢?”群臣的议论虽然有分歧,但只认为变法困难,没有别的不同意见。于是设立三长制,公家私人认为便利。

升任中书令,加散骑常侍,仍任给事中。不久转任南部尚书,赐爵顺阳侯。李冲被文明太后宠幸,恩宠日益隆盛,赏赐每月达到数十万,进爵为陇西公,暗中送珍宝御物充实他的宅第,外人不得而知。李冲家一向清贫,从此开始成为富户。但他谦虚自守,积财能散,近自姻亲家族,远至乡里,没有不分到的。虚心待人,关怀漂泊寒士,年老故旧沦落失意,因此而得到提拔叙用的,也很多。当时因此称赞他。

当初,李冲的哥哥李佐与河南太守来崇一同从凉州来到魏国,一向有些小嫌隙。李佐借机构成来崇的罪,来崇饿死在狱中。后来来崇的儿子来护又检举李佐贪赃的罪,李佐和李冲等人都被关押,遇赦才免罪,李佐对此非常怨恨。到李冲得宠显贵,总揽内外事务,来护担任南部郎,深怕被李冲陷害,常求退避,但李冲每每安慰他。后来来护因贪赃获罪,担心必定不能免罪。李冲于是详细上奏与来护前后嫌隙的来龙去脉,请求原谅宽恕他,来护于是得以免罪。李冲的从外甥阴始孙孤苦贫穷,来往李冲家,如同子侄。有人求官,通过阴始孙送马给李冲,阴始孙就收下而不说。后来找个机会,借李冲这匹马,马主见李冲骑着马而自己得不到官,后来亲自陈述事情始末。李冲听说后,大惊,抓住阴始孙将情况详细上奏,阴始孙被处死。他身处要职自我勉励,不念及爱憎,都是此类。

当时遵循旧制,王公重臣都直呼其名,高祖常称李冲为中书而不叫他的名字。文明太后去世后,高祖在居丧期间引见李冲,接待礼遇更加优厚。等到商议礼仪律令,润饰文辞意旨,刊定轻重,高祖虽然自己动笔,没有不咨询李冲而决定的。李冲竭尽忠诚奉事皇上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出入勤劳忧心,形于颜色;即使是旧臣贵戚,没有能赶得上的,无不佩服他明断慎密而诚心归附。于是天下一致,连远方听说的,都尊崇佩服。高祖也深深倚仗信任,亲近敬重更加深厚,君臣之间,情义无二。等到改设百官,开创五等爵位,让李冲参与制定典章制度,封为荥阳郡开国侯,食邑八百户,拜廷尉卿。不久升任侍中、吏部尚书、咸阳王师。东宫建立后,拜太子少傅。高祖起初依照《周礼》,设置夫人、嫔妃之列,以李冲的女儿为夫人。

诏书说:“从前轩辕皇帝临御天下,留下房屋的构造;经历三代,兴起宫观的样式。但是茅草屋顶、泥土台阶,昭示德行于上古;层台大厦,崇尚威严于中世。实在是因为文采与质朴各适其宜,华丽与朴素礼制不同。所以周成王继承基业,在东部洛阳营建明堂;汉高祖兴起,在咸阳镐京建筑未央宫。这都是为了尊严皇威,崇重帝德,难道是喜好奢侈厌恶俭朴,苟且劳民伤财吗?我朝皇运统天,协承乾历,锐意于四方,没有闲暇建制,宫室的制度,颇有不妥当。太祖初奠基业,虽然粗略有规范,从此以后,又多有营修改建。至于元旦庆典,万国齐聚朝廷,观光使者,瞻仰有所欠缺。朕以寡德,勉强继承大业,运逢休明之期,事当昌盛之运,应该遵循远大的制度,建造这些宫宇。指示规划规模,事情已经明确于平日;明堂、太庙,已在往年建成。又凭借往年的丰裕资财,趁着民情安逸,将在今年春天营改正殿。违反时令,做这事感到戒惧。但北方多寒冷,事情不同于南方夏季,除非决定在春天动工,到夏天劳作,那么宏大的构造、高大的基址,无法完成。成就功业建立大事,非委托贤能不可;改革制度规模,非任用才能不能成功。尚书李冲器量学识渊博,经营规划明达深远,可兼任将作大匠;司空、长乐公元亮,可与大匠共同监督兴建修缮。至于拆除旧的建造新的适宜办法,修复太极殿的规制,朕当另外加以指示教授。”

皇帝南征,加李冲辅国大将军,统领军队翼从。从都城出发到洛阳,连绵大雨不止,于是诏令六军出发。高祖穿着戎服执鞭骑马而出,群臣在马前叩头。高祖说:“长驱直入的谋划,庙堂已定,现在大将军前进,你们还想要说什么?”李冲进言说:“臣等不能在帷幄之中克敌制胜,坐镇制服四海,而让南方有窃号的首领,实在是臣等的罪过。陛下因为文教车轨没有统一,亲自劳驾圣驾,臣等确实愿意舍身尽命,效死于军旅。但自从离开都城,淫雨连绵,士兵战马疲惫困顿,前路还很遥远,水潦正厉害。而且伊洛境内,小水尚且造成困难,何况长江浩荡,远在南境。如果准备舟船,必须停滞,军队疲惫粮食缺乏,进退两难,怜悯死丧而回师,从道义上讲是合适的。”高祖说:“统一天下的意图,前面已经详细讨论。你们正是以雨水为困难,然而天时也很可以知道。为什么?夏天既然炎热干旱,秋天所以雨水多,初冬时节,必定会晴朗。等到后月十几天内,如果雨还是不停,这是天意,如果在此之后天晴,行进就没有害处。古代不伐丧,是指诸侯同轨之国,不是王者统一天下的文义。已经到达这里,怎么可以停驾?”李冲又进言:“现在的举动,天下人不愿意,只有陛下想要这样做。汉文帝说:我独自乘千里马,最终能到哪里?臣有意而没有言辞,敢以死请求。”高祖大怒说:“正要经营宇宙,统一天下,而你们这些儒生,屡次怀疑大计,斧钺是有常刑的,你不要再说了!”策马将要出去。于是大司马、安定王元休,兼左仆射、任城王元澄等一起恳切哭泣劝谏。高祖于是告诉群臣说:“现在兴师动众不小,动了而没有成就,怎么昭示后世?如果打算班师,无法垂名千载。朕上念远祖,世代居于幽漠,违背众人南迁,以享无穷的美业,难道是无心,轻易遗弃陵墓土壤?今天的君子,难道独有怀旧之情?应当是由于天工代行、王业必须成就的缘故。如果不南征,就应当迁都于此,定都中原,时机也到了,王公们认为如何?议论决定,不得犹豫。想要迁都的站左边,不想的站右边。”安定王元休等相继站到右边。南安王元桢进言说:“愚钝的人对于已成之事还看不清,明智的人在事情未萌芽之前就看出。行至德的人不与俗众议论,成大功的人不与众人谋划,非常之人才能做非常之事。扩大神都以延续王业,度量中原以营建帝京,周公在前面开创,陛下在后面实行,本来是合适的。而且天下最重要的,莫过于皇居;人所宝贵的,难道比得过身体?请上安圣体,下慰民望,定都中原,停止南伐。这是臣等的心愿,苍生很庆幸。”群臣都高呼“万岁”。

高祖起初谋划南迁,恐怕众人心怀故土,于是假装大举南伐,借此稳定群情,外面名义上是南伐,实际上是迁都。旧人怀念故土,多数不愿意,内心畏惧南征,没有人敢说话,于是定都洛阳。李冲对高祖说:“陛下正修周公之制,定都成周。但是营建六寝,不能靠巡游等着建成;兴筑城郭,难以在马上完成。希望暂时返回北都,让臣下经营建造,功成事毕,然后备齐文物仪章,调和玉銮之响,按时南迁,定鼎中原。”高祖说:“朕将巡省四方,至鄴城稍停,春天开始回去不合适。”于是没有回北方。不久以李冲为镇南将军,侍中、少傅如故,委以营建之任。改封阳平郡开国侯,食邑户数如先。

皇帝南征,以李冲兼任左仆射,留守洛阳。皇帝渡过淮河,另外诏令安南大将军元英、平南将军刘藻讨伐汉中,征召雍州、泾州、岐州三州兵六千人准备戍守南郑,攻下城池就派遣。李冲上表谏阻说:“秦州险要,地接羌夷,自从西师出动后,粮饷支援连续不断,加上氐胡叛逆,各地奔走应命,运粮披甲,至今未停。现在又预先差派戍卒,悬拟于山外,虽然加以优复,恐怕还是惊骇,倘若最终攻不克,白白扰动民情,勾结胡夷,事情或许难以预料。就按照旨意秘密下达刺史,等待军队攻克郑城,然后差遣,按臣的愚见,还认为不足。为什么呢?西道险要,单径千里。现在想要深入戍守于绝界之外,孤据群贼之口,敌人进攻不能马上救援,粮食吃尽无法运粮。古人说:‘虽然鞭子长,够不到马肚子’,南郑对于我国,实在是马腹。而且古人攻伐,有时城降而不取;仁君用兵,有时安抚民众而放弃土地。况且王者的举动,意在拯救百姓;夷寇所守,意在珍惜地方。比较二者,德行有深浅。恩惠的声音已经远播,何必急于一城?而且魏境所覆盖,九州超过八个,百姓所臣服,十分之中九分。未能臣服的,只有漠北与江南而已。笼络他们在近期,何必急急于今天?应该等待大开疆宇,广拔城邑,多积资粮,粮食足以对抗敌人,然后置邦立将,做吞并之举。如今钟离、寿阳,近在咫尺未攻克;诸城、新野,一步之遥未投降。所攻克的地方舍弃而不取,所降服的地方安抚而又杀戮。东道既不能以近力防守,西蕃岂能以远兵固守?如果真的要设置,臣恐怕最终会资助敌人。又如今建都中原,地接寇境,正须大量招收死士,平定江东。轻易派遣单弱的戍卒,抛弃让他们陷没,恐怕日后举事之时,众人因为留守而恐惧,求得他们效死,不容易获得。由此推论,不戍守为上。”高祖听从了他。

皇帝回到都城,引见李冲等人,对他们说:“本来多设置官员的原因,是担心令仆昏昧懦弱,百事拖延壅塞。如果明察独断聪慧专一,那么权势就会过于集中。如今朕虽然不算聪明,也不算是劣暗,你们不算大贤,也不算大恶。暂且可以一两年内,少设一些官署。”

高祖从鄴城返回京城,在洪池上乘船,于是从容对李冲说:“朕想要从这里开通水渠到洛水,南伐的时候,何不从这里进入洛水,从洛水入黄河,从黄河入汴水,从汴水入清水,以至于淮河?下船作战,如同开门战斗,这是军国大计。如今沟渠如果须二万人以下、六十天能够完成的,应该逐渐修建。”李冲回答说:“如果这样,就是士卒没有远涉的劳苦,作战有加倍的能力。”升任尚书仆射,仍领少傅。改封清渊县开国侯,食邑户数如前。等到太子元恂被废,李冲被免去少傅之职。

高祖在清徽堂召见公卿大臣,高祖说:“圣人最重要的宝物,只有权位和功业,因此功业成就后就制作音乐,天下安定后就制定礼仪。如今我们迁都到天下中心,在嵩山洛水之间创建新都,虽然大的建设尚未完成,但总的纲纪法规已大致确立。只是南方还有尚未归顺的敌人,加上凶残的蛮族近在咫尺,我日夜忧虑惋惜,关键就在于此。攻取南方的计划已经决定,我实行这个谋略的意愿也已坚定。如果依照近代的做法,那么天子只需在深宫中放下帷帐;按照上古的做法,则有天子亲征,社稷绵延七百年。曹魏和西晋不去征讨,很快就灭亡了,国运的长短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征伐。现在只是出征的日期不知道早晚。能预知事物变化的是神,我既然不是神,又怎能知道呢?但近来占卜阴阳的术士,都劝我这次出征一定能获胜。这既然是家国大事,应当由君臣各自充分发表见解,不能因为我先说了话,就造成模棱两可,退朝后却有不同意见。”李冲回答说:“征战的方法,首先要处理人事,然后才进行占卜。如今占卜虽然吉利,但仍担心人事尚未完备。今年秋粮丰收,但有所损耗影响正常收成,况且京师刚刚迁都,众人的产业尚未安定,再加上征战,我认为不可行。应该等到明年秋天。”高祖说:“仆射的话,并非不对。我内心忧虑的,是社稷的安危。然而敌人就在眼前,不宜自己安于现状,理当如此。仆射说人事尚未具备,也不必这样看。我在太和十七年,率领二十万大军,行军不出京畿地区,这是人事上的强盛,而非天时。往年利用时机,天时确实有利,但缺少人事准备,又导致未能取胜。如果等人事准备齐全,又可能失去天时,那该怎么办?如果按仆射的说法,那就永远没有征讨的道理了。我如果秋天出征不能获胜,你们三位就都交给司寇治罪。不可不尽心尽力。”于是停止商议,各自退出。

后来世宗被立为太子,高祖在清徽堂设宴。高祖说:“皇储之所以能继承天地人三才之道,光耀七代先祖,这是亿万百姓都喜悦、天人同享太平的事,所以请你们来参加这次宴会,以畅叙欢欣之情。”高祖又说:“天地运行的规律,有盈有虚,岂能永远太平。天道尚且如此,何况人事呢?所以有升迁有贬黜,自古以来就是这样。哀悼往昔、欣喜今日,实在令人深深感叹。”李冲回答说:“太子承继储位,苍生都感到庆幸。只是臣先前愧为师傅,未能辅佐协调,对上愧对天日,幸而陛下宽厚包容,得以参加这次宴会,既感庆幸又深觉惭愧。”高祖说:“我尚且不能改变他的昏昧,师傅何必劳烦惭愧谢罪呢?”

后来尚书省对元拔、穆泰的罪行有疑问,李冲上奏说:“前任彭城镇将元拔与穆泰一同谋逆,他的养子降寿应当按元拔的罪行连坐。但太尉、咸阳王元禧等人认为,律文规定养子犯罪,父亲和兄弟不知情的,不连坐。仔细审视律文的意思,认为养子对父亲并非天性,对兄弟并非同气,亲厚程度已有差别,所以刑罚有所降低;因此养子虽然犯罪,父兄不参与连坐。然而父兄犯罪,养子不知情,交换位置、同样情理,难道唯独养子要被处死吗?道理本不应如此。臣认为:依据律文,不追究养子亲生父母的罪责,那么他就应当因养父的罪过而被连坐,这是明确的。而且律文只说父亲不因儿子连坐,没说儿子不因父亲连坐,这应当是优待尊长、严厉对待卑幼的意思。臣元禧等人认为:‘律文虽然没有明确规定,但互文见义,形成制度,在乞养的情况下举出父亲的罪行,在收养的情况下看到儿子连坐,这是互相补充说明。互文使两方面都明确,儿子无罪是必然的。如果嫡系继承,养子与亲生相同,那么父子应当平等,只应明确不连坐。而且关于继养的注释说:如果有另外的规定,不适用此律。又令文说:凡是有封爵的人,如果没有亲生儿子,等到本人去世,即使有养子继承,封国也要取消不予世袭。这是有福泽轮不到自己,有罪则要参与连坐。同样的事情、相同的情理,律令的意思互相矛盾。我私下揣度律文主旨,必然不是这样。’臣李冲认为:依照律例条文查考,罪行无可怀疑;根据令文推断情理,也大体相同。”诏书说:“仆射的意见,依据律文已经很明确了;太尉等人的观点,对典制来说是矫枉的。养子之所以被连坐处死,是因为他已经免除了对亲生父母的连坐,所以不能再在养父这边得到豁免。这养子独享什么福气,能长期处于法网之外?封国不让他世袭,是因为重视爵位,特别制定制度,依据天道断绝其继承,将其除去罢了,哪里是反过来用刑赏来相抵呢?从这一点看,他应当处死,但可以特别宽恕他。”

李冲机敏而有巧思。平城的明堂、圆丘、太庙,以及洛阳新都初建时的郊祀坛址、新宫殿寝室的建造,都依靠李冲。他勤勉努力,孜孜不倦,早晨处理文书簿籍,同时兼管营造设计,案头文件堆积如山,手上拿着雕刻工具,始终不感到疲劳厌烦。然而他显贵后,极力庇护门族,增加六亲的利益,兄弟子侄都有爵位官职,一家每年的禄米,价值万匹绢帛以上;凡是他的亲戚,即使又聋又痴,没有不越级提拔的。当时的舆论也因此轻视他。

李冲年仅四十,就鬓发斑白,但容貌丰美,没有衰老的样子。李彪初入京城时,孤傲微贱、缺少援助,但他自立不凡,因为李冲喜好士人,便倾心依附。李冲也重视他的器量学问,以礼相待并接纳他,常在高祖面前举荐他,公私方面互相帮助提携。等到李彪担任中尉兼尚书,受到高祖的知遇厚待,便认为不再需要依靠李冲,反而更加轻视背弃他,只在公事场合拱手行礼而已,不再有尊崇尊敬的意思。李冲对此颇为怀恨。后来高祖南征,李冲与吏部尚书、任城王元澄一起因李彪倨傲无礼,将他拘禁。上奏李彪的罪状,李冲亲笔撰写,家人不知道,言辞非常激切,并因此弹劾自己。高祖看了他的奏表,叹息良久,随后说:“李道固可以说是过分了,仆射也过于自满了。”李冲当时震怒,多次责备李彪前后的悖逆行为,瞪眼大喊,摔断了几案。把御史全部逮捕,他们都叩头认罪、反绑双手,李冲肆意辱骂。李冲一向性情温和,但突然暴怒,于是发病精神恍惚,言语错乱,仍扼腕叫骂,称李彪是小人。医药无法治疗,有人认为他肝藏伤裂。十多天后去世,时年四十九岁。高祖在悬瓠为他举行哀悼,放声悲泣,不能自制。下诏说:“李冲禀性贞正平和,以德义立身,以治家训业,素行之道显于国家。太和初年,朕尚年幼,就委以机密重任,确实能安定时务。在瀍洛之间逐渐升迁,朝廷选拔清明,升任端揆之首,出纳王命公允恰当。忠诚肃敬、温和明达,足以光大圣范;仁义恭敬、诚信惠爱,能够凝聚民心。可称是国家的贤才,朝廷的声望。正要晋升宠秩,以表彰功勋旧臣,忽然去世,悲痛于心。既然留下勤勉应当升赏,兼之良臣宿旧应加褒奖,可追赠司空公,赐给东园秘器、朝服一具、衣一套,赠钱三十万、布五百匹、蜡三百斤。”有司奏请谥号为文穆。葬于覆舟山,靠近杜预的坟墓,这是高祖的意愿。后来车驾从邺城返回洛阳,路过李冲的坟墓,左右告诉高祖,高祖卧病望着坟墓,掩面哭泣许久。下诏说:“司空文穆公,品德为当时宗仰,勋劳铭记朕心,不幸去世,托葬于邙岭,朕回銮经过覆舟山,亲自瞻仰墓地,悲悯仁德、哀恸旧臣,痛彻朕心。可派遣太牢之祭,以表达朕的怀念。”等到与留守京城的百官相见,都讲述李冲去世的原因,说到流泪。高祖收到留台奏报,得知李冲病状,对右卫宋弁说:“仆射掌管我的中枢机要,总领朝廷政务,自身清俭,受宠已久。朕因为他仁明忠雅,委以台司重任,让我出境没有后顾之忧,一旦忽然有此变故,朕非常悲痛感慨。”其痛惜之情如此。

李冲兄弟六人,为四位母亲所生,彼此多有争执怨恨。等到李冲显贵,俸禄、封赏、恩赐都与兄弟们共享,内外和睦。父亲去世后,他们共同生活二十多年,到洛阳后才分开住宅,但更加互相友爱,长久没有隔阂。这都是李冲的德行所致。起初李冲受到宠幸时,他哥哥的儿子李韶常常面带忧色,担心导致倾覆败亡。后来李冲荣名日益显赫,李韶才逐渐心安。而李冲办事明察,以职务为己任,从始至终,无所回避屈服。他顺应时势、推动命运,都是这类情况。他的儿子李延寔等人,事迹记载在《外戚传》。

史臣说:燕赵之地确实多有奇士。李孝风范见识,大概也远远超过常人。世祖雄猜严厉果断,崔浩已被诛杀。而李孝能够入参心腹,出掌政事,进献可行、废止不可行,不留痕迹,因此能从容任职,以功名善始善终。他的智谋器量本来就很优异吧?李安世见识通达雅正,是当时能干的良才。李瑒以豪杰俊才显达,李郁则以儒雅博学著称。李冲早年受到宠眷,入为心腹,风流识见、功业成就,确实是一时之秀。最终契合圣主,辅佐太和之政,位居首辅,身当栋梁,德泽融洽家门,功勋显著王室。大概是有魏的治国良臣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