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

卷四十二游雅高闾

作者:魏收朝代:北齐类别:纪传体断代史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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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雅,字伯度,小名黄头,是广平郡任县人。从小好学,有很高的才学。世祖时,和渤海郡高允等人一同知名,被征召任命为中书博士、东宫内侍长,升任著作郎。奉命出使刘义隆处,被授予散骑侍郎,赐爵广平子,加建威将军。逐渐升迁为太子少傅,统领禁军,进爵为侯,加建义将军。接受诏令和中书侍郎胡方回等人改定法律条例。外任为散骑常侍、平南将军、东雍州刺史,暂代梁郡公。在任上廉洁清白,很有仁政。被征召为秘书监,委以国史编纂的重任。但不勤于著述,最终没有成就。诏令游雅作《太华殿赋》,文字多不记载。游雅性格刚直倔强,喜欢自我夸耀,欺凌贬低他人。高允看重游雅的文学才能,但游雅轻视高允的才华,高允性格柔和宽厚,不以此为恨。高允将娶邢氏女,游雅劝高允娶自己家族的女子,高允不听从。游雅说:“世人看重河间邢氏,比不上广平游氏。别人自己抛弃伯度,我自己敬重黄头。”看重自己轻视别人,都是这类表现。高允著《征士颂》,特别看重游雅,事情记载在《高允传》中。游雅因为议论长短,对儒生陈奇发怒,于是陷害陈奇灭族,议论的人深深责备他。和平二年去世。追赠相州刺史,谥号宣侯。

儿子僧奴,继承爵位。去世后,儿子双凤继承。

游雅的弟弟游恒,儿子昙护。太和年间,任中散,升任典寺令。后来慰劳仇池,被贼人杀害。追赠肆州刺史。

高闾,字阎士,是渔阳郡雍奴县人。五世祖高原,是晋朝的安北军司、上谷太守、关中侯,有墓碑在蓟州城中。祖父高雅,年轻时有好名声,任州别驾。父亲高洪,字季愿,任陈留王从事中郎。高闾显贵后,追赠父亲为宁朔将军、幽州刺史、固安贞子。

高闾早年丧父,从小好学,广泛通晓经史,文才俊秀雄伟,下笔成章。本名驴,司徒崔浩见到后认为他很奇特,于是改名为闾并取字。真君九年,被征召任命为中书博士。和平末年,升任中书侍郎。高宗驾崩,乙浑专权,朝廷内外危惧。文明太后临朝听政,诛杀乙浑,引荐高闾和中书令高允进入宫禁,参与决策重大政务,赐爵安乐子。加南中郎将,和镇南大将军尉元南下赶赴徐州。高闾先进入彭城,收取官署钥匙,尉元上表请求让高闾以本官兼任东徐州刺史,和张谠共同镇守团城。后来回到京城,因功进爵为侯,加昭武将军。

显祖传位,移居崇光宫。高闾上表颂扬说:

我听说变更制度、改换器物的,是顺应上天的圣明君主;拘泥小节、遵循常规的,是守持文法的平庸君主。所以五帝制度不同而教化兴盛,三王礼法有别而达到治理,因此能够成为万代的典范,垂范百王,历代所以吸取他们的遗风,后代君主所以斟酌他们的法度。敬想太上皇帝,道德光大天地,圣明如同日月,至德暗中相通,武功四向显扬。霜威南施,则淮徐前来归附;斧钺北挥,则猃狁覆灭。向西摧毁三危的首领,向东引来肃慎的贡品,远方荒服叩塞归顺,九州归心。于是从容闲暇,心向玄奥;崇尚鼎湖的奇风,推崇巢由的高洁;咨询谋划光大功业,考察辅助众臣,于是接受大位,传位圣人。开辟古代的高尚典范,汇集于一朝;旷世罕见的盛事,出现于今日。从前唐尧禅让虞舜,前代典籍赞美他的成功;太伯让位季历,孔子称赞他的至德。如果君位以圣德相传,臣子是一样的。谨上《至德颂》一篇,颂词说:

茫茫太极,悠悠远古。三皇创制,五帝降福。上察璇玑,下观后土。从容端坐,只与德为伍。夏殷世代相传,周汉继承伟业。道风虽远,仍诞生明哲。到了三代之末,下凌上替。九州三分,礼乐四缺。上天降下明察,想使帝王反正。于是眷顾大魏,配天承受天命。功绩超过前王,德行等同往圣。移风易俗,天命安定。伟大太皇,能广圣度。玄化外畅,智慧内悟。遗弃崇高,持守冲素。道德照耀当今,福泽流传后嗣。光明我皇,继承乾位光大。比美周朝盛世,等同汉朝兴隆。重光丽天,晨晖叠现。六府修治,三辰正序。功业等同天造,云覆雨润。以仁养育,以信敦厚。安抚则和,行动则震。从东到西,无不顺从。祥瑞并应,福禄来临。嘉谷秀穗,素文现石。玄鸟呈白,醴泉流液。黄龙蜿蜒,游鳞奕奕。冲训既布,天下安宁。肃穆四门,明察典刑。胜残岂远,期月有成。翘翘东岳,希望见到翠旌。先民有言,千载一泰。从前难遇其运,如今易逢其会。沐浴淳泽,身披冠带。饮和陶润,又欣又赖。文以写意,功由颂宣。吉甫作歌,昭示永年。唐政光明,康哉垂篇。仰述伟业,谱入管弦。

高允认为高闾的文章富丽飘逸,举荐他代替自己,于是被显祖所知遇,多次被召见接待,参预讨论政治。诏令他作《鹿苑颂》、《北伐碑》,显祖认为很好。永明初年,任中书令,加给事中,委以机密重任。文明太后很看重高闾,诏令书檄、碑铭赞颂都是他写的。

太和三年,出兵征讨淮北,高闾上表说:“我见到朝廷谋划对淮海用兵,虽然已成事实不再说了,但还可以思量。我以愚劣之才,本来不是武将,对于军旅之事,尤其没有学过。只是因为朝中无所忌讳,敢于放肆狂言,以浅陋偏见,私自有所疑惑。我听说兵器是凶器,不得已才使用。如今天下太平,四方无忧,怎能在盛世妄动干戈?这是第一个疑惑。淮北的城池,共有五处,难易兼有,都需要攻击。但攻守难以图谋,力量悬殊百倍,反复思量,未见好处。这是第二个疑惑。即使如愿以偿,对国家也无用,发兵远入,耗费损失更多。如果不设置城池,就是空争。这是第三个疑惑。如果不如意,定会拖延时日,屯兵聚财,什么情况没有。这是第四个疑惑。恳请考虑这四疑,迅速回师。”文明太后下令说:“六军如电般出发,如同摧毁朽木,何必忧虑四难。”

升任尚书、中书监。淮南王元他上奏请求依旧停止俸禄,文明太后下令召集群臣商议。高闾上表说:

天生众民,为他们设立君主,明君不能独自治理,必须用臣子作为辅佐。君主以礼使用臣子,臣子以忠侍奉君主。所以车服有等级,爵命有秩禄;德高者位尊,责任大者禄重。下级俸禄足以代替耕种,上级俸禄足以施行道义。庶民平均赋税,以表达奉上之心;君王聚集财物,以供应事业之用。君主颁发俸禄,布施恩惠则厚;臣子接受俸禄,感恩则深。于是贪残之心停止,竭诚效忠之心笃实;百姓无侵削之烦,百官备礼容之美。这是经世的明典,治国的至术。从尧舜以来,到三代末期,虽然优劣不同,但这道理没有改变。自从中原崩溃,天下分裂,海内未统一,民户耗减,国用不充足,俸禄于是废除。这是出于一时的权宜,并非长久之道。

大魏顺应天命继承国祚,照耀万方,九服既和,八方皆静。二位圣主钦明文思,道德冠绝百代,行动遵循礼法,考察旧章,准用百王不变的胜法,遵循前圣利世的高轨;设置邻党,颁行俸禄,事设令行,至今已久;苛政不生,上下无怨,奸巧革心,觊觎绝意,利润之厚,如同天地。以此来看,如何可以改变?

又洪波奔激,则堤防宜厚;奸悖充斥,则禁网须严。况且饥寒切身,慈母不保其子;家给人足,礼让可得而生。但廉洁之人,不必都富;丰财之士,未必都贤。如今给予俸禄,则清廉者足以止其贪滥,贪婪者足以感动而劝善;若不颁俸禄,则贪婪者放纵奸情,清廉者不能自保。难易之验,明白可知,如何一朝便要除去俸禄?淮南王的建议,不也荒谬吗?

诏令听从高闾的议论。

高祖又在皇信堂召见王公以下众人,高祖说:“政事虽多途径,治理归于一体,朕每受慈训,仍然迷惘。确实知道忠佞有损益,但不认识其异同,常怕忠贞被毁,佞人进用。日夜思此,如有深忧。国中俊彦朝中贤才,休戚与共,应辨明真伪,以释朕怀。”尚书游明根回答说:“忠佞之士,确实难以知道。依照古代爵人,先以官职试之,官职定后再给俸禄,三年考绩,然后忠佞可明。”高闾说:“我认为袁盎撤去慎夫人坐席,是他的忠;谗杀晁错,是他的佞。如果以不同的人来说,萧望之是忠,石显是佞。”高祖说:“如果不是圣人,忠佞之行,有时互有。但忠功显著就称为忠,佞迹形成就称为佞。史官据已成之事书写,从今观之,区别明显了。朕所问的是未发生之前;卿所答的是已成之后。”高闾说:“佞人,饰智以行事;忠人,发心以附道。好比玉石,皎然可知。”高祖说:“玉石同体而异名,忠佞异名而同理。从同处求,则得其所异;从异处寻,则失其所同。在出与处、同与异之间,交换忠佞之境,岂是皎然易明?或有假托佞而成就忠,或有假借忠而掩饰佞。如楚子綦后来事显现忠,起初并非佞。”高闾说:“子綦谏楚,起初虽顺从,最终进忠言,这正是想委婉进谏,并非佞。子綦若不设起初的权变,后来的忠无从显现。”高祖认为高闾的对答很好。

高闾后来上表说:

我听说治理国家之道,要点有五:一是文德,二是武功,三是法度,四是防固,五是刑赏。所以远方之人不服,就修文德以招来;荒狡放命,就布武功以威慑;民众不知战,就制法度以整齐;暴敌轻侵,就设防固以抵御;临事制胜,就明刑赏以劝励。因此能开辟疆土安宁四方,征伐四克。北狄凶悍愚昧,如同禽兽,所长是野战,所短是攻城。若以狄之所短,夺其所长,则虽众不能成患,虽来不能内逼。又狄人散居野泽,逐水草而居,战则与家产并至,奔则与畜牧俱逃,不携带资粮而饮食充足。所以古人伐北方,只是抵御其侵掠而已。历代成为边患,实在是因为其倏忽无常。六镇形势分散,倍众不斗,互相围逼,难以制服。从前周命南仲,在朔方筑城;赵武灵王、秦始皇,修筑长城;汉朝孝武帝,继承前事。这四代君主,都是帝王中的雄杰,之所以共同做此事,不是智术不长、兵众不足,而是防狄的要事,其理本该如此。《易》称天险不可升,地险山川丘陵,王公设险以守其国,说的就是长城吧?如今应依照旧例在六镇之北修筑长城,以防御北虏。虽有暂时的劳勤,却有永逸之益,如能建成,恩惠及于百世。即在要害之处,往往开门,在其侧造小城。因地却敌,多置弓弩。狄人来了有城可守,其兵可抵御。既不能攻城,野外抢掠无获,草尽则走,终必受到惩罚。

应当征发附近州郡的武勇四万人以及京师二万人,合计六万人作为武士,在苑内设立征北大将军府,选拔忠诚勇敢、有志向才干的人充任其选。然后设置下属官署,分为三军:二万人专门练习弓箭射击,二万人专门练习戈盾,二万人专门练习骑槊。修建战场,每十天训练一次,采用诸葛亮八阵之法,作为平地抵御敌寇的方略,让他们熟悉兵甲事宜,识别旌旗的节度,器械精良坚固,必定能够抵御敌寇。使将领有固定士兵,士兵有固定主将,上下相互信任,昼夜如一。七月征发六部兵六万人,各自备好戎装用具,敕令台北各屯仓,就近制作米粮,全部送到北镇。到八月征伐北方,率部统领所部,与六镇之兵,直达碛南,在漠北扬威。狄人若来抵抗,就与之决战;若不来,则分散占据其地,修筑长城。计算六镇东西不过千里,若一夫一月之功,可筑三步之地,三百人筑三里,三千人筑三十里,三万人筑三百里,则千里之地,强弱相兼,计十万人一月必能完成,运粮一月也不为多。人人怀有永久安逸之心,劳苦而无怨言。

计算修筑长城,其利有五:免除游防之苦,其利一;北部放牧,无抄掠之患,其利二;登城观敌,以逸待劳,其利三;省去边境防御之虞,停止无常之备,其利四;常年游运,永得不匮乏,其利五。

又任用将领之道,特别需要委任信任,以礼相遣,以情宽恕,在外之事,有利则决断,赦免其小过,要求其大功,充足其兵力,资助其给用,君臣相体,如身之使臂,然后忠勇可立,制胜可成。因此忠臣尽其心,征将竭其力,虽三败而更加荣耀,虽三背而更加受宠。

诏书说:“览阅表章,具知卿的安边之策。近日当与卿当面讨论一二。”

高祖又引见群臣,商议讨伐蠕蠕。皇帝说:“蠕蠕前后两次侵扰朔边。近来有投化之人说,敕勒渠帅起兵反叛他们,蠕蠕主亲自率众追击到西漠。如今是应乘其弊而讨伐,还是应休兵养民?”左仆射穆亮回答说:“自古以来,有国有家者无不以军事为首。蠕蠕子孙,继承其凶恶之业,频繁为寇扰,为恶不悔改,自相违叛。依臣愚见,应当兴军讨伐,虽不能一举铲除巢穴,且可挫其丑恶之势。”高闾说:“从前汉时天下一统,所以得穷追北狄。如今南有吴寇,不宜孤军深入。”高祖说:“先朝屡次兴征伐,是因为有未宾服的胡虏。朕承太平之基,为何要摇动兵革?兵者凶器,圣王不得已而用之。可以停止了。”高祖又说:“如今想遣蠕蠕使节返回,应有书信问候吗?”群臣认为应该有,于是诏令高闾写书信。当时蠕蠕国有丧事,但书信不叙凶事。高祖说:“卿为中书监,职掌文词,所拟诏书,不论其凶事。若知而不作,罪责显然;若情思不到,应辞去所任。”高闾回答说:“从前蠕蠕主敦崇和亲,其子不遵父志,屡犯边境。依臣愚见,认为不宜吊慰。”高祖说:“敬其父则子悦,敬其君则臣悦。卿说不合吊慰,这是什么话!”高闾于是引咎,脱帽谢罪。高祖对高闾说:“蠕蠕使节牟提小心恭慎,很有使人之礼,同行之人嫉妒其敦厚,每加凌辱,恐怕他回到北方,必被谤诬。从前刘准使殷灵诞每禁止下人不为非礼之事,及其回国,果然被谮毁,以致极刑。如今作诏书,可明示牟提忠于其国,使蠕蠕主知之。”

这年冬至,高祖、文明太后大宴群官。高祖亲自在太后前起舞,群臣都起舞。高祖于是歌唱,仍率群臣再拜上寿。高闾进言说:“臣听说:大夫行孝,行合一家;诸侯行孝,声著一国;天子行孝,德被四海。如今陛下圣性自天,敦行孝道,举杯上寿,灵应无差。臣等不胜庆贺踊跃,谨上千万岁寿。”高祖非常高兴,赐群臣帛,每人三十匹。

又在皇信堂议政,高祖说:“百官多途,万机事繁,有不周全之处,卿等应有所陈奏。”高闾回答说:“臣伏思太皇太后十八条之令,及仰寻圣朝所行,事周于百官,理兼于众务。孔子至圣,三年有成;子产治郑,历载乃就。如今圣化方宣,风政骤改,行之积久,自然致治。理之必明,不患事缺。又为政之道,始终如一,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政令既宣,若有不合于民者,因民之心而改之。愿终成其事,使至教必行。臣反复三思,理尽于此,不知其他。但使今之法度,必理、必明、必行、必久,胜残去杀,可不远而致。”高祖说:“刑法者,王道之所用。何者为法?何者为刑?施行之日,何先何后?”高闾回答说:“臣闻刑制立会,轨物齐众,谓之法;犯违制约,致之于宪,谓之刑。然则法必先施,刑必后著。自鞭杖以上至于死罪,皆谓之刑。刑者,成也,成而不可改。”高祖说:“《论语》称:冉子退朝,孔子问曰:‘何晏也?’对曰:‘有政。’子曰:‘其事也。如有政,虽不吾以,吾其与闻之。’何者是政?何者为事?”高闾回答说:“臣闻:政者,君上之所施行,合于法度,经国治民之类,皆谓之政;臣下奉教承旨,作而行之,谓之事。然则天下大同,风轨齐一,则政出于天子;王道衰,则政出于诸侯;君道缺,则政出于大夫。故《诗叙》曰:‘王道衰,政教失,则国异政,家殊俗。’政者,上之所行;事者,下之所奉。”高祖说:“若君命为政,子夏为莒父宰,问政,此应奉命而已,何得称政?”尚书游明根说:“子夏宰民,故得称政。”皇帝认为对。

十四年秋,高闾上表说:

奉癸未诏书,因春夏少雨,忧虑饥馑将临,怜悯百姓伤瘁,同禹汤罪己之诚,齐尧舜引咎之德。因灾异致惧,咨询及卿士,令各上书,极力陈奏利弊。深恩及于苍生,厚惠流于后土。伏惟陛下天启圣姿,利见继位,钦若昊天,光格宇宙。太皇太后以叡哲辅世,稽合三才,高明柔克,道被无外。七政昭宣于上,九功咸序于下。君人之量愈高,谦光之旨更笃。修复祭仪,宗庙所以致敬;饰正器服,礼乐所以宣和。增儒官以重文德,简勇士以昭武功。虑狱讼未息,定刑书以理之;惧民众奸宄,置邻党以和之;究百官勤剧,班俸禄以优之;知劳逸难均,分民田以齐之。甄忠明孝,矜贫恤独,开纳直言,抑绝谗佞,明训以体,率土移风。虽未胜残去杀,成无为之化,足以仰答三灵矣。

臣闻皇天无私,降鉴在下,休咎之征,皆由人召。故帝道昌则九畴叙,君德衰而彝伦废。休瑞并应,享以五福,则康于其邦;咎征屡至,罚以六极,则害于其国。此乃《洪范》之实征,神祇之明验。及其厄运所缠,世逢阳九,数乖于天理,事违于人谋,时则有之矣。故尧汤逢历年之灾,周汉遭水旱之患,然立功修行,终能平息。今考察治政则有如此之风,计算运数未有如彼之害,而陛下殷勤引过,事迈前王。徙星澍雨之征,指辰可必;消灾灭祸之符,灼然自见。虽王畿之内,颇为少雨,关外诸方,禾稼仍茂。苟动之以礼,绥之以和,一年不收,未为大损。但预备不测,古之善政;安不忘危,有国常典。窃以北镇新徙,家业未就,思亲恋本,人有愁心,一朝有事,难以御敌。可宽其往来,略使欣慰,开云中马城之粮以赈恤之,足以感德,致力边境矣。明察畿甸之民,饥甚者,出灵丘下馆之粟以救其乏,可以安慰孤贫,乐业保土。使幽、定、安、并四州之租,随运以补其处;开关弛禁,薄赋贱籴,以消其费;清道路,任其东西,随丰逐食,贫富相济。可以免度凶年,不为患苦。

又闻常士困则滥窃生,匹妇饿则慈心薄。凶俭之年,民轻易违犯,可缓其使役,急其禁令。宜于未然之前,申敕外牧。又一夫冤屈,王道为亏,京师之狱,或恐未尽。可集现囚于都曹,使明断众狱者,重加究察。轻者即可决遣,重者定状以闻。罢非急之作,放无用之兽。此乃救凶之常法,且以示忧于百姓。《论语》曰:‘不患贫而患不安。’苟安而乐生,虽遭凶年,何伤于民庶也。愚臣所见,如此而已。

诏书说:“省表知道了,当敕令有关部门依此施行。”

后来诏令高闾与太常采集雅乐以营造金石,又兼任广陵王师。出任镇南将军、相州刺史。因参与制定律令之勤,赐布帛千匹、粟一千斛、牛马各三。高闾上疏陈奏伐吴之策,高祖采纳了。迁都洛阳,高闾上表劝谏,言迁都有十损,若不得已,请迁都于鄴。高祖颇为嫌恶。

萧鸾的雍州刺史曹虎占据襄阳请求投降,皇帝下诏命刘昶、薛真度等人分四路南伐,御驾亲临悬瓠。高闾上表劝谏说:“洛阳刚刚草创,曹虎既然不派遣人质,必然没有诚心,不宜轻举妄动。”高祖没有采纳。曹虎果然是虚假欺诈,诸将都无功而返。高祖攻打钟离未能攻克,打算在淮南修筑旧城设置镇戍,用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,赐给高闾玺书,详细说明情况。高闾上表说:“南方土地混乱逃亡,僭主屡次更换。陛下命将亲征,威势凌驾江左,闻风慕化,攻克数城,施恩布德,百姓携儿带女前来归附,可谓恩泽流布边疆,威严恩惠普遍彰显了。然而原本不是大举进攻,出兵已错过时机;本为迎降,士兵确实少。兵法说:十倍于敌则包围,一倍于敌则进攻。所率兵力既少,东西战线悬隔,难以同时兼顾。我听说打算留戍淮南,招抚新附之人。从前世祖以回山倒海的威势,步骑数十万南临瓜步,各郡全部投降,而盱眙小城,攻而不克。班师之日,兵不戍守一郡,土不开辟一区。难道是没有人力?是因为大镇未平,不可守小地的缘故。筑坝先塞水源,伐木必拔根本。水源不塞,根本不拔,即使剪枝竭流,终究不能断绝。寿阳、盱眙、淮阴,是淮南的源本。三镇未攻克其一,而留兵守郡,不能自保是明显的。既逼敌之大镇,隔深淮之险,少置兵不足以自固,多留众则粮运难充。又打算修渠通漕,路必由泗口;逆淮而上,须经角城。淮阴大镇,舟船一向积蓄,敌凭借先积之资,以拒初行之路。若大军回转,兵士挫败胆怯,夏雨水涨,救援实难。忠勇虽奋,事不可成。淮阴东接山阳,南通江表,兼近江都、海西之资,西有盱眙、寿阳之镇。且安土乐本,人之常情。若必留戍,军还之后,恐为敌擒。为何?镇戍新立,悬在异境,以劳御逸,以新击旧,而能自固者,从未有过。从前彭城之役,既克其城,戍镇已定,而思叛外向者仍过数万。角城微小,地处淮北,离淮阳十八里,五固之役,攻围历时,终不能克。以今比昔,事兼数倍。如今时近炎热,水雨将至,兵刃既交,难以恩恤。降附之民及诸守令,也可迁置淮北。如不这样,进兵临淮,速计士兵,班师还京。遵循太武的成规,营建皇居于伊洛。蓄力以待敌衅,布德以怀远人,使中原清平,教化覆盖远方。淮南之镇,自可期待成效;天安之捷,指日不远。”

皇帝车驾返回石济,高闾在行宫朝见。高祖对高闾说:“我往年的意思,不想决意征伐,但兵士已集结,恐成幽王之失,不容中止。从洛阳出发时,本打算到悬瓠,以观形势。然机不可失,于是到了淮南。而彼方诸将,并列州镇,最终无所收获,确实是因为晚了一个月的缘故。”高闾回答说:“人们都认为自己所做的是对的,而认为别人所做的事不对,犹如狗吠非其主。况且古代攻战之法,倍则攻之,十则围之。圣驾亲征,本当大捷,之所以无大获,实在是因为兵少的缘故。而且迁都是天下大事,如今京城刚刚建立,庶事草创,我听说《诗》云‘惠此中国,以绥四方。’我愿陛下从容于伊水瀍水之间,优游于京洛,使德被四海,中原安宁,然后向往教化之人,自然乐于归附。”高祖说:“愿从容于伊瀍,其实也不少,只是未能实现罢了。”高闾说:“司马相如临终遗憾未见封禅。如今虽江南不宾服,小贼未灭,但中原之地,大致已尽平,怎可在圣明之时,缺此盛礼?齐桓公称霸诸侯,尚且想封禅,何况万乘之君?”高祖说:“因此桓公被管仲所阻。荆扬未统一,怎能如你所说?”高闾说:“汉代名臣,都不认为江南属于中国。而且三代之境,也不能远及。”高祖说:“淮海惟扬州,荆及衡阳惟荆州,这难道不近于中国吗?”

等到车驾至邺城,高祖多次驾临其州馆。下诏说:“高闾昔日在宫中,有定礼正乐之功勋;作藩于州,有廉清公干之美。自大军停驻,诸事咸兴,可谓国之老成,善始善终者。每念其德,朕甚嘉许。可赐帛五百匹、粟一千斛、马一匹、衣一套,以褒其勤。”

高闾屡次请求回本州效力,下诏说:“高闾以悬车之年,方求衣锦还乡。知进忘退,有损谦德,可降号平北将军。朝中老成,宜遂其愿,改授幽州刺史,令存劝两修,恩法并举。”高闾因诸州撤销从事,依府署置参车,于治体不便,上表请求恢复旧制。高祖不高兴。过了一年多,上表请求退休,下诏优容不许。征召为太常卿。屡次上表辞让,不听。后又南讨汉阳,高闾上表谏请回师,高祖不纳。汉阳平定,赐高闾玺书,高闾上表陈谢。

世宗即位,高闾屡次上表让位。下诏说:“高闾贞干早闻,儒雅素著,出内清华,是朝中俊老。因年至退休,固求辞任,应准解宗伯之职,遂安车之礼,特加优授,崇老成之位。可授光禄大夫,金印、紫绶。”派散骑常侍、兼吏部尚书邢峦到家拜授。及辞别,在东堂引见,赐以美食,询访大政。因他是先朝儒旧,告老还乡,世宗为之流涕。下诏说:“高闾历官六朝,著勋五纪,年老依礼辞职,义光进退,归车启程,感怅兼怀。安车驷马、满箱黄金,是汉世荣赐,可赐安车、几杖、舆马、缯彩、衣服、布帛,事从丰厚。百官饯行,犹如昔日群公送别疏广、疏受。”高闾登北邙山,上表望阙,以示恋慕之诚。景明三年十月,卒于家中。世宗遣使吊慰,赠帛四百匹。四年三月,追赠镇北将军、幽州刺史,谥号文侯。

高闾喜好写文章,军国书檄、诏令、碑颂、铭赞共百余篇,汇编为三十卷。其文也属高允一流,后来被称为“二高”,为当时所佩服。高闾刚强果敢,敢于直谏。他在私室时,言语仅可听闻,到朝廷大庭广众之中,则谈论锋芒毕露,无人能敌。高祖因其文雅之美,常优礼待之。但他贪求、偏狭、傲慢。当初在中书省,好辱骂诸博士,博士、学生百余人,有求于他者,无不受其财物。到年老任二州刺史时,反而廉洁谨慎,有良牧之誉。有三个儿子。

长子元昌,继承爵位。官至辽西、博陵二郡太守。

子钦,字希叔,颇有文才。莫折念生反叛时,钦随元志西讨。元志兵败,被贼所擒,念生任他为黄门郎。死于秦州。

子穆宗,继承祖父爵位。兴和年间,任定州开府祭酒。

钦弟石头、小石,皆早卒。

元昌弟定殷,任中垒将军、渔阳太守。卒后,追赠征虏将军、安州刺史。子洪景,年少有名声,早卒。次子宣景,武定年间,任开府司马。

定殷弟幼成,任员外郎。颇有文才,性格清狂,被奴仆所害。

高闾弟高悦,专心好学,比高闾更优秀。早卒。

史臣曰:游雅的才能学业,也属高允之亚流吧?至于陷害陈奇全族,这就是他绝后无人祭祀的原因。高闾发言有章句,下笔富文采,也是一代伟人。故能受遇累朝,被高祖看重。辞官致仕,礼备悬车,美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