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寒注论第二十二

张仲景的《伤寒论》确实是不可变更的经典准则，但给它的注释非常困难。因为年代久远，流传过程中难免有脱漏和散佚，又被后人随意增添，根本无法让张仲景从九泉之下复活来询问，哪条在前、哪条在后，哪里还有多少原文，哪里是后人伪造增添的，只能存疑，选择可信的遵循，不可信的加以考证而已。最初给《伤寒论》作注的有林氏、成氏，大体上只是顺着原文解释，不能透彻阐发精妙含义，但开创工作确实艰难，不能说没有功劳。明代有方中行先生，确实能苦心钻研，畅所欲言，追溯本源、探究微义，阐明深奥、发掘隐秘，虽然未能处处完全契合，但主要框架已经具备。喻嘉言先生兴起而著作《尚论篇》，弥补了其中的缺失和疏漏，阐发了前人未阐发的内容，确实是张仲景的功臣；但除了几处个人见解外，其主要框架也来源于方中行的论述，不应该极力诋毁方氏。北海林先生刻印了方氏的前条辨，并附刻了《尚论篇》，逐条列举喻氏篡窃的罪过，分条详细评析。喻氏之后，又有高氏，注释《尚论》并有所发挥，也有心得可取之处，其主要框架暗中抄袭方氏，表面尊崇喻氏，却又极力诋毁喻氏，就像喻氏对待方氏那样。北平刘觉庵先生起来纠正，也如同林北海纠正《尚论》一样，公道自在人心。其他如郑氏、程氏的后条辨，没有可取之处，明眼人自然能识别。舒驰远的集注，完全以喻氏为主，兼引程郊倩的后条辨，混杂门人的论断，好像不知道有方氏的前条辨，于是把喻氏窃取方氏论述的著作，直接称为喻氏的书了。此外有沈目南的注释、张隐庵的集注、程云来的集注，都可以阅读。至于慈溪柯韵伯注释《伤寒论》著《来苏集》，聪明有才辩，不是没有阐发，可供采择，但他在自序中说大青龙这一证，方氏和喻氏的注释大错，称之为郑声、杨墨，等到取三种注释对照勘验，虚心平气、切合情理地仔细分析，柯注说风有阴阳，汗出脉缓的桂枝证，是中鼓动之阳风；汗不出脉紧烦躁的大青龙证，是中凛冽之阴风。试问，中鼓动之阳风的人，用桂枝辛甘温法治疗，把《内经》中“风淫于内，治以辛凉，佐以苦甘”的正法放在哪里？张仲景自序说“撰写参考了《素问》《九卷》”，难道反而违背《素问》来立法吗？况且，中鼓动之阳风的人，用甘温的桂枝，中凛冽之阴风的人，反而用寒凉的石膏，有这样的道理吗？柯注解释烦躁，又说热淫于内，则心神烦扰；风淫于内，故手足躁乱（方先生原注：风导致烦，寒导致躁）。既然说是凛冽阴风，又说热淫于内，有这样的道理吗？种种矛盾，不可枚举。方氏确立风伤卫、寒伤营、风寒两伤营卫的说法，我不敢说这就是张仲景的本来面貌；但想让后学眉目清楚，未必没有见识。像柯氏所序的内容，也未必就是张仲景的心法，而比方氏高明。他删改原文的地方，多凭主观臆断，不如方氏纯正；况且方氏首创疏通大义，功劳不可磨灭。喻氏、高氏、柯氏，这三个人对待方氏，弥补偏颇、纠正弊病，他们的卓越见识和妙悟，不是没有可取之处，但我厌恶他们自视甚高，各自树立门户，一心掩盖前人的优点。后来的学人，应当各自以阐明道义、济世救人为急务，不要存争名夺胜之心，这样百姓就幸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