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馔部
谷食第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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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物滋养人体,完全依赖五谷。假如天地间只生长五谷而不出产其他东西,那么人的身体会比现在更肥胖更长寿,一定不会有疾病纠缠、寿命长短不一的忧患。试着看鸟儿啄食谷粒、鱼儿饮水,都只靠一种东西生存,没听说过它们在一种东西之外,还有菜肴、酒浆、各种饮料和杂食的。然而鸟和鱼死亡,都是死在人类手里,没听说有因病而死或自然老死的,这说明只吃一种食物,才是长生之道。人却不幸运地被精美食物所误,多吃一种东西,就多受一种东西的损伤;少静一时,就少安一时淡泊。疾病的产生,死亡的迅速,都是因为饮食太繁杂、嗜欲太过分所造成的。这不是人自己耽误自己,而是天地耽误了他们。天地在创造万物之初,也没料到会这样,本来想有利于人的口腹,谁知道反而害了他们!那么人如果想爱惜自己的生命,即使不能只吃一种食物,也应该稍微保留这个意思,而以一种食物为主。使酒肉虽然多,却不超过主食的作用,即使有害,应当也不会太严重了。
○饭粥
粥和饭这两种东西,是家常日用必需的,其中的诀窍,没有人不知道,哪里用得着越俎代庖的人强行发言?然而有两句要紧的话,巧媳妇知道却说不出来,不妨替她们说破,让婆婆传给媳妇,母亲传给女儿,用两句话代替千言万语,也是简便利人的事。先从粗糙的说起。饭的大毛病,是内生外熟,不是烂就是焦;粥的大毛病,是上面清下面淀,像糊像膏。这是因为火候不均匀的缘故,只有最笨拙的人才会这样,稍微会做饭的人,一定没有这种事。然而也有软硬合适、干湿得当,让人咀嚼时,有粥饭的美观外形,却没有饮食的美味。毛病在哪里?回答是:加水没有分寸,增减没有规律造成的害处。那两句要紧的话,就是:“粥水忌增,饭水忌减。”用多少米,就用多少水,应该有固定的分量。比如医生用药,水用一钟或一钟半,煎到七分或八分,都有固定数量。如果凭心意增减,不是药味不出来,就是药性不存在,吃了没有效果。不善于做饭的人,用水不均匀,煮粥常常担心水少,煮饭常常苦恼水多。水多就逼掉一些,水少就加进去一些,不知道米的精华全在水里,逼掉饭汤,不是去掉饭汤,而是去掉饭的精华。精华去掉了,饭就成了渣滓,吃起来还有味道吗?粥煮熟后,水和米交融,就像米酿成酒一样。担心粥太稠而往里加水,不是加水到粥里,而是像加水到酒里。水加进去酒就成了糟粕,味道还能尝吗?所以善于做饭的人,加水时一定限制数量,使勺子不能多加,一滴不能减少,再加上火候调匀,那么无论是粥是饭,不想特别却自然和别人不同了。
请客时有时用饭,一定比家常吃的稍微精致。怎样做到精致?回答是:让它有香味罢了。我曾经教给妻子,预先准备一盏花露,等饭刚熟时浇上去,浇过后稍微盖一会儿,拌匀后再盛到碗里。吃的人归功于谷米,诧异是特殊品种而询问,不知道其实是普通的五谷。这个方法秘密保存了很久,现在才告诉别人。用这个方法,不必满锅浇遍,浇遍会浪费很多花露,这个方法就不能在世上流传了。只用一盏浇一个角落,足够供应好客人需要就行。花露以蔷薇、香橼、桂花三种最好,不要用玫瑰,因为玫瑰的香味,吃的人容易辨别出不是谷物本身所有的味道。蔷薇、香橼、桂花三种,和谷物的香味相似,让人难以分辨,所以用它们。
○汤
汤就是羹的别名。羹这个名字,雅致而近古;不叫羹而叫汤,是担心人们因为名字古雅,就把它看得很郑重,好像专门为请客而设。然而不知道羹这种东西,是和饭相伴随的。有饭就应有羹,没有羹饭就咽不下,设羹来下饭,是图省俭的办法,不是崇尚奢侈的办法。古人喝酒,就有下酒的东西;吃饭,就有下饭的东西。世俗改“下饭”为“厦饭”,错了。前人把读史书当作下酒物,难道下酒的“下”,也跟从“厦”吗?“下饭”二字,人们认为指菜肴而言,我说:不对。菜肴是妨碍吃饭的东西,不是帮助吃饭的东西。吃饭的人看见美味在面前,筷子迟疑而不动,不是妨碍吃饭的东西是什么?饭好比船,汤好比水;船在浅滩,没有水就不能下,和饭在喉咙,没有汤就咽不下,道理一样。而且养生之法,吃东西贵在能消化;饭有了汤就能消化,道理容易明白。所以善于养生的人,吃饭不能没有汤;善于持家的人,吃饭也不能没有汤。请客而为节省菜肴考虑,不能没有汤;即使请客而想让他们吃饱了走,一个菜都不剩,也不能没有汤。为什么?因为汤能下饭,也能下菜。近来吴越一带设宴,每道菜必定配上汤,很得这个方法。我认为家常自用,也没有比这更好的。宁可吃饭没有菜,不可吃饭没有汤。有汤下饭,即使不设小菜,也能吃得很顺畅;没有汤下饭,即使美味摆满面前,也有时咽不下去。我以一个极穷的读书人,却养活八百口人的家庭,有饥饿的时候而没有断粮的日子,遵循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○糕饼
谷类食物中有糕饼,就像肉类食物中有肉干和肉脍。《论语》说: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。”制作糕饼的人对这两句话,应当同时具备。食物中精细的,是米麦;肉脍中精细的,是粉面。精细兼具,才可以谈论工拙。求工的方法,书坊刻本记载很详细,我如果拾取来说,作为制作糕饼的模板,那么读者一定会大笑说:李渔不拾人牙慧,如今在饮食中,却现成增加一个依样葫芦!冯妇下车,请从我开始。只用两句话概括,说:“糕贵在松,饼利于薄。”
○面
南方人吃米饭,北方人吃面食,是常理。《本草》说:“米能养脾,麦能补心。”各自对人有益。然而如果整年只吃一种食物,那也太固执于口腹,而不肯兼爱心和脾了?我是南方人却有北方人的相貌,性格刚直像北方人,吃的方面强悍也像北方人。一日三餐,两顿米一顿面,这是调和南北,善于处理心和脾的方法。但我的吃面方法,和北方人小异,和南方人大异。北方人吃面多做饼,我喜欢条分缕析,就是南方人所说的“切面”。南方人吃切面,油盐酱醋等作料,都放在面汤里,汤有味道而面没有味道,这是人们看重的不在面而在汤,和没吃面一样。我则不然,把各种调料都放在面里,面具备五味而汤独清,这样才是吃面,不是喝汤。我制作的面有两种,一种叫“五香面”,一种叫“八珍面”。五香面自己吃,八珍面招待客人,稍微区分丰俭。五香是什么?酱、醋、花椒末、芝麻屑、焯笋或煮香菇或煮虾的鲜汁。先把花椒末、芝麻屑两样拌入面中,然后把酱醋和鲜汁三样调在一起,就当作拌面的水,不再用水。拌要非常匀,擀要非常薄,切要非常细,然后用滚水下面,那么精华全在面里,足够咀嚼,不像平常吃面的人,面直接吞下肚,只咂摸汤汁。八珍是什么?鸡肉、鱼肉、虾肉三种肉,晒到极干,和鲜笋、香菇、芝麻、花椒四样,一起磨成极细的粉末,和入面中,和鲜汁共八种。酱醋也用,但不列入数目中,因为家常日用的东西,不能称为珍品。鸡鱼之肉,务必取极精的部分,稍带肥腻的不用,因为面的特性是遇到油就散开,擀不成片,切不成丝。只看做饼的人,想让饼松而不实,就拌油,那么大面的特性可以知道了。鲜汁不用煮肉的汤,而用笋、香菇、虾汁,也是因为忌油的缘故。所用的肉,鸡、鱼、虾三者中,只有虾最方便,磨成粉成面,易如反掌,多存一些粉末,以备不时之需;就是自己吃的五香,也未必不可以加上虾变成六香。拌面的汁,加一两个鸡蛋清更好,这东西不列在前面而附在后面,因为世人知道用的多,列在前面又像是抄袭了。
○粉
粉的名称很多,其中常见而适用的,只有藕粉、葛粉、蕨粉、绿豆粉四种。藕粉和葛粉两种,不用下锅,用开水调就能变生成熟。古人说:“有仓促的客人,没有仓促的主人。”想成为仓促的主人,就请多储存这两样东西。而且仓促间救饥,也没有比这更好的。坐船乘车走远路的人,这是干粮中最好的东西。粉食中耐咀嚼的,蕨粉最好,绿豆粉次之。想让绿豆粉耐嚼,应当稍微掺些蕨粉。凡是食物入口不能立刻咽下,不立刻咽下又让人咀嚼有味、嚼时无声的,这才是妙品。我遍寻饮食中,只得到这两种。绿豆粉做汤,蕨粉做下汤的饭,可称两种耐品,牙齿遇到它们,大概也是所谓劳苦而不怨恨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