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本第二

藤本花卉必须扶持。扶持的工具，没有比从前旧法中使用竹屏更好的了。屏眼有的方形，有的斜形，因而形成繁茂的柱石，织成锦绣的墙壁，使内外的人隔着花叶，被紫红花朵阻碍，可望而不可亲近，这是好的做法。无奈近来茶馆酒肆，无一不是这样，有花就用来种花，没花就用来代替墙壁。这种风气始于扬州，如今逐渐传到其他地方了。市井如此，高人名士的居所，绝对不应如此。避开市井，不是避开市井本身，而是避开那种劳碌纷扰的情态、斤斤计较的陋习。见到市井中所有的东西，就如同身在市井之中，居住常见的东西，能改变人的性情，这就是为什么要避开。就像前人取别号，常用川、泉、湖、宇等字，起初未尝不新颖、不雅致，后来商人这类人，家家效仿，户户模仿，以至于市肆招牌上，所写的姓名不是川就是泉，不是湖就是宇，因此避俗的人，不得不像避开污秽一样避开它们。近来士绅先生全用斋、庵二字，很合适；但恐怕用的人太多，于是效仿的人，又进入从前的套路，那么今天的斋、庵，未必不是前日的川、泉、湖、宇。虽说名称因人而重，人不因名而重，但名称也是实际的附属。已经闻名天下的人仍然沿用，后来者似乎应该稍作改变。有人问种花既然不用屏，难道就让花在地上随意蔓延吗？回答：不是这样。屏仍然用原来的，但样式稍作创新。虽然不能保证后来的市井，不又变成今天的园圃，但新得一天是一天，奇得一时是一时，但愿经商的人，连性情风俗一起改变。改变也不求完全变，市井的念头不可无，垄断的心思不可有。寻求应得的利益，谋划有道的生活，就是人间的大隐士。如果这样，那么高人名士，都乐意与他们交往，又何必劳碌纷扰、斤斤计较而避开呢？花屏的样式有三种，列在《藤本》末尾。

编屏的花卉，蔷薇居首位。它可爱的地方，在于品种丰富而不单一花色。大概屏间的花，贵在五彩缤纷，如果上下四周全是同一颜色，那就是美人忌讳作的刺绣，庸匠不愿绘的图画，摆在亭斋里，有什么意趣？其他屏花，如木香、酴醾、月月红等种类，族类荫蔽，花色不多，想要它们相间，必然要另外寻求其他种类。蔷薇的子孙极多，颜色有赤、红、黄、紫，甚至有黑；就是红色，又分几等，有大红、深红、浅红、肉红、粉红的区别。宽的屏，用尽所有种类来种植，使枝条蔓延伸展交错，开花时争奇斗艳，可以傲视石崇的步障。但考究名称和实际，都是蔷薇。因此屏花丰富，没有超过蔷薇的。其他种类颜色虽然艳丽，终究难免捉襟见肘。

木香花密而香浓，这是它稍胜蔷薇的地方。但编屏单靠这种花，未免冷落，必须依靠蔷薇。蔷薇适宜架子，木香适宜棚子，因为蔷薇的枝条所及的长度，不如木香远。木香作屋，蔷薇作墙，二者各尽其长，主人也都能得到好处。

酴醾的品级，次于蔷薇、木香，但也是屏间必需之物，因为它的花期稍迟，可以接续前两种花之后。“开到酴醾花事了”，每次想起这句诗，兴致就索然了。

俗语说：“人无千日好，花难四季红。”四季能红的，看这种花，是想纠正俗语的错误。花能纠正俗语的错误，为什么人情反而听任它应验呢？缀屏的花，这种是第一。苦恼的是树不能长高，所以这种花又名“瘦客”。但我又有用短的方法，这是被市井之人强迫而成的。方法在屏制的第三幅。这种花有红、白和淡红三种，编屏必须同植。

这种花又名“长春”，又名“斗雪”，又名“胜春”，又名“月季”。我在这些名字之外，又增一个名字，叫“断续花”。花断而能续，续而复能断的，只有这种。因为它开花不繁盛，留作可继，所以能如此绵延；其余一切不能续的，不是不能续，正是因为它不能断。

花的命名，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。一个花苞七朵花的叫“七姊妹”，一个花苞十朵花的叫“十姊妹”。看它们深浅红白，确实有长姐幼妹的区别，大概是杨家姊妹现身吧？我非常喜欢这种花，两种并植，合称“十七姊妹”。但奇怪它蔓延太甚，溢出屏外，即使每天割每月除，它的势头仍不可遏止。难道是同党过多，酿成不可收拾的势头吗？这没有别的原因，都是因为同心不嫉妒的过错；嫉妒就一定没有这种祸患了。所以善于驾驭女色的人，妙处在于让她们能够嫉妒。

花有利于人，而没有一样不为人所用的，是荷花；花有利于人，而我无一样不被它奉养的，是玫瑰。荷花利人的说法，见于本传。玫瑰的利处，同于荷花，而令人可亲可爱，不忍暂时离开，则又超过荷花。群花只能娱目，玫瑰则口眼鼻舌以至于肌体毛发，无一样不在奉养之中。可装袋可食用，可嗅闻可观览，可插花可佩戴，这是能效忠其身，又能以媚术侍奉人的花。花的本事，到此为止了。

素馨这一种，是花中最弱的，没有一枝一茎不需要扶持，我曾称它为“可怜花”。

藤花中可敬的，没有比得上凌霄的。但远望如天上真人，仓促间不能招致，这是可敬也可恨的。想要得到这种花，必须先准备奇石古木来等待，否则它无所依附就不生长，即使生长也不大。我有多少年岁，能作为奇石古木的先驱来蓄备它们呢？想要拥有这种花，非进入深山不可。我将立即去靠近它，以舒展这个遗憾。

这种花和叶，并不像兰，却以兰命名，是因为它的香味相似。即使香味也稍有不同，只有一点相似：兰花的香味，与它相处久了不觉，突然遇到才闻到，疏远后再亲近才闻到，这种花也是这样。这就是它称为兰的原因。福建、广东有木兰，树大如桂，花也相似，名字不依附桂而依附兰，也是因为它的香味隐而不露，耐得住久闻、不耐急促嗅闻的缘故。凡是人们突然见到就感到可亲的，是人中的玫瑰，不是朋友中的芝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