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山第二十九

《水经注》说：水深色黑称为“卢”，水流停滞称为“奴”；山不连接山陵称为“孤”。梅花屿位于两湖之间，四面岩石山峦，无所依附，所以称为“孤”。这里水面望去清澈明亮，波光映照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，两湖的倒影如同三座仙山倒映水下。山脚下多梅树，是林和靖放鹤的地方。林逋隐居在孤山，宋真宗征召他，不肯就职，赐号和靖处士。他常养两只鹤，关在笼中。林逋每次泛舟游览湖中寺庙，有客人来时，童子打开笼子放鹤，鹤直冲云霄，盘旋许久，林逋必定划船快速返回，因为鹤飞起是客人到来的信号。临终时留下绝句：“湖外青山对结庐，坟前修竹亦萧疏。茂陵他日求遗稿，犹喜曾无封禅书。”绍兴十六年修建四圣延祥观，将各寺院及士民的坟墓全部迁移，唯独林逋的坟墓下诏保留，没有迁移。到了元朝，杨连真伽挖开他的墓，只有一方端砚、一支玉簪。明成化十年，郡守李瑞修复了坟墓。天启年间，有个王道士想在这里种千株梅树。云间张侗初太史补写了《孤山种梅序》。

袁宏道《孤山小记》：

孤山处士，以梅为妻、以鹤为子，是世间第一等会占便宜的人。我们这些人只因有了妻子，便惹来许多闲事，丢不掉，亲近了又讨厌，如同穿着破棉絮走在荆棘中，步步牵挂。近日雷峰下有个虞僧儒，也没有妻室，大概是孤山处士的转世。他所作的《溪上落花诗》，虽然不知与和靖相比如何，但一夜写成一百五十首，可算极其迅速。至于吃素参禅，又比孤山处士更高一筹了。哪个时代没有奇人呢！

张京元《孤山小记》：

孤山东边山脚下，有一座亭子如鸟翼般展开。和靖的旧居，如今全已编上篱笆、插上荆棘。各家大户规划种桑养鱼以谋利，但也靠他们稍稍修整亭台水榭，点缀山色。楚人丢失的弓，何必追问是官家还是百姓捡到呢？

又《萧照画壁》：

西湖的凉堂，是绍兴年间建造的。高宗将要前来观赏。这里有四面白墙，高二丈，太监催促萧照去画山水。萧照受命后，立刻要了四斗御酒，夜里从孤山出发，每打一更鼓就饮一斗，饮完一斗就画完一面墙，而萧照也已沉醉。高宗到来，观赏后赞叹，赏赐他金银绸缎。

沈守正《孤山种梅疏》：

西湖之上，草木葱茏亲近人，但也清爽明朗而容易看尽。唯独孤山盘绕在重湖之间，水石草木皆有幽雅之色。唐代时楼阁参差错落，诗歌点缀，在西湖中首屈一指。读“不雨山常润，无云水自阴”的诗句，还能想见当时景象。前往孤山的人，不走西泠桥，就必定沿着湖水，不像现在从望湖楼穿过市集进入。此地还有古老的梅树高耸，据说是和靖故居。

李流芳《题孤山夜月图》：

曾与印持诸位兄弟醉后泛小艇，从孤山返回。当时新月刚升上湖堤，柳枝都倒映在湖中，空明荡漾，如同镜中，又如同画中。心中长久怀有这份景象，壬子年在小筑，忽然被孟旸画了出来，真是在画中了。

苏轼《书林逋诗后》：

吴地人生活在水光山色之中，呼吸湖光、饮用山泉。无论是世外隐士，还是佣人商贩，都如冰玉般高洁。先生难道是超脱世俗之人，神清骨冷，无从沾染俗气。我不曾见过他，却曾在梦中见到，眼中光芒清澈可照人。遗存的诗篇妙字处处可见，绕着西湖看不尽。诗如孟郊却不言寒苦，书法似李建中而略少丰腴。平生高洁气节已难继承，临终所言还可记录。自称不作封禅书，更肯悲吟白头曲。我笑吴地人不喜好事，喜欢在修竹旁建祠堂。不然就配享水仙王，用一杯寒泉和秋菊祭奠。

张祜《孤山》诗：

楼台高耸碧绿的山峰，一条小路伸向湖心。不下雨山也常润，没有云水自阴。断桥荒凉苔藓合拢，空寂庭院落花深深。还忆西窗月下，钟声从北林传来。

徐渭《孤山玩月》诗：

秋日湖水映着淡空，白色绸缎般的湖面初显宁静。停船在水流中，幽静中正合我性情。举酒忽然见月，月光与波光相映。西子淡妆，远山如孤镜高挂。座中客人本是玉姿，照耀几筵晶莹。闲暇时抒发高怀，四座都倾听。却说处士疏狂，只抱着梅花吟咏。如同用一寸长的鱼，在牛蹄印的水洼中游动。议论久了兴致更浓，返船时堤岸已远。自顾自纵情清谈，何妨挥动拂尘。

卓敬《孤山种梅》诗：

风流东阁题诗客，潇洒西湖处士家。雪冷江深无梦到，自锄明月种梅花。

王稚登《赠林纯卿卜居孤山》诗：

藏书湖上屋三间，松映轩窗竹映关。引鹤过桥看雪去，送僧归寺带云还。轻红荔子家千里，疏影梅花水一湾。和靖高风今已远，后人犹得住孤山。

陈鹤《题孤山林隐君祠》诗：

孤山春欲半，犹及见梅花。笑踏王孙草，闲寻处士家。尘心莹水镜，野服映山霞。岩壑长如此，荣名岂足夸。

王思任《孤山》诗：

淡水浓山画里开，无船不署好楼台。春当花月人如戏，烟入湖灯声乱催。万事贤愚同一醉，百年修短未须哀。只怜逋老栖孤鹤，寂寞寒篱几树梅。

张岱《补孤山种梅叙》：

听说地有高人，品格与山川并重；亭留古迹，梅花与姓氏俱香。名流虽因时代变迁，但胜事自然需要人来补续。往昔西泠逸老，高洁风韵如同秋水，孤清操守好比寒梅。疏影横斜，远映西湖清浅；暗香浮动，长伴夜月黄昏。如今人已去山已空，依然水流花放。如玉的花瓣飘洒如雪，乱落冢上苔痕；如琼树迷离于烟，仿佛林间鹤羽飘落。如今风雅友人，想要追随前贤，补种千株梅树，重修孤屿。凌寒三友，早与九里松竹相连；破腊一枝，远谢六桥桃柳。伫想水边半树，点缀冰花；待将雪后横枝，高低铁干。美人来自林下，高士卧于山中。白石苍崖，拟建草亭招鹤；浓山淡水，闲锄明月种梅花。有志竟成，无约不践。将与罗浮争艳，还期庾岭分香。实为林处士之功臣，亦是苏长公之胜友。吾辈常劳梦想，应有宿缘。哦曲江诗（曲江张九龄有《庭梅吟》），便见孤芳风韵；读广平赋，尚思铁石心肠。共策灞水之驴，且向断桥踏雪；遥瞻漆园之蝶，群来林墓寻梅。莫负佳期，用追芳躅。

张岱《林和靖墓柱铭》：

云出无心，谁放林间双鹤。月明有意，即思冢上孤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