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王祠第四十二

钱镠，是临安石鉴乡人，勇猛有谋略。他年轻时家境微贱，靠贩卖私盐维持生计。

唐僖宗时期，他平定浙地的贼寇王仙芝，抵御黄巢，消灭董昌，凭借战功逐渐显赫。梁开平元年，梁太祖封钱镠为吴越王。有人劝谏钱镠拒绝梁朝的任命，钱镠笑着说：“我难道会失去一个孙仲谋那样的机会吗？”于是接受了封号。他将自己的家乡改为临安县，将所统率的军队改为锦衣军。这一年，他回乡祭扫祖坟，邀请故老乡亲，旌旗仪仗、鼓乐喧天，声威震动山谷。他从前游玩垂钓的地方，全都披上了锦绣，甚至有的树木石头也被封了官爵；他从前卖盐用的担子，也裁了锦缎包裹起来。

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妇人，提着壶泉水在路旁迎接，钱镠下车急忙向她行礼。老妇人抚摸着他的背，用小名呼唤他说：“钱婆留，喜你长大成人了。”原来钱镠出生时，满屋出现奇异的光彩，他父亲很害怕，打算把他沉到了溪里，这位老妇人苦苦劝阻，于是给他取了这个名字。钱镠大摆牛酒宴席，招待乡人；又另外张挂蜀锦搭成宽大的帐篷，宴请乡间妇女。八十岁以上的人用金杯饮酒，百岁以上的人用玉杯饮酒。钱镠起身劝酒，亲自唱起还乡歌来娱乐宾客，歌词是：“玉节还乡兮挂锦衣，父老远近来相随。斗牛光起天无欺，吴越一王驷马归。”当时正要建造宫殿，观风水的人说：“如果沿用旧府邸加以扩建，不过能维持百年；如果填平西湖的一半，就能得到千年基业。”武肃王钱镠笑着说：“哪有千年基业而不出真命天子的呢？怎么能因此使我的百姓受苦呢！”于是没有改建。宋熙宁年间，苏子瞻任杭州知州，请求将龙山上废弃的妙音院改为表忠观来祭祀钱镠。如今已废弃。明嘉靖三十九年，督抚胡宗宪在灵芝寺旧址建祠，塑了三世五王像，春秋两季祭祀，让钱氏第十九世孙钱德洪管理祠事。杭州知州陈柯重新刻写了表忠观碑记立于祠中。

苏轼《表忠观碑记》：

熙宁十年十月戊子，资政殿大学士、右谏议大夫、知杭州军事臣苏轼上言：“已故越国王钱氏的坟墓庙宇，以及他父亲、祖父、妃子、夫人、子孙的坟墓，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处，在临安的有十一处，这些都荒芜污秽无人管理，父老经过那里，有人流泪。谨按：已故武肃王钱镠，起初率领乡兵击破赶走黄巢，名声传遍江淮。又用八都兵讨伐刘汉宏，兼并越州来奉戴董昌，而自己驻扎在杭州。等到董昌在越州反叛，就诛杀董昌而吞并越州，完全占据了浙东浙西之地，传位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。到他的孙子忠献王钱仁佐，又击败李景的军队而夺取福州。而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大举出兵攻打李景，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，后来，最终带着整个吴越国入朝觐见。三世四王，与五代相始终。天下大乱，豪杰纷纷兴起，在这个时候，凭借几个州的地盘就盗用帝王名号的人多得数不清，既而覆灭他们的家族，连累到无辜的百姓，无一幸免。而吴越国地方千里，武装士兵十万，开发矿山煮海为盐，象牙犀角珍珠宝玉的富足甲于天下，然而始终不失臣子的节操，进贡的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。因此吴越的百姓直到老死都不认识兵器战乱，一年四季游玩嬉戏，歌声舞声相互听闻，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。他们对于百姓的恩德非常深厚。皇帝承受天命，各地僭越叛乱，依次被平定。西蜀江南，倚仗地势险要遥远，等到大军兵临城下，力尽势穷，才束手投降。而河东刘氏百战死守，来抵抗王师，积尸如城，流血成池，用尽天下之力，才勉强攻克。唯独吴越不待朝廷命令，封闭府库，登记郡县，请求朝廷派遣官吏，把离开自己的国家看作如同离开旅舍一样，他们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。从前窦融以河西之地归附汉朝，光武帝诏令右扶风修缮他父亲祖父的坟墓，用太牢之礼祭祀。如今钱氏的功德大概超过了窦融，而不到百年，坟墓庙宇不加修治，行路之人感伤叹息，这非常不符合劝勉奖励忠臣、抚慰答谢民心的道理。臣希望将龙山上废弃的佛寺叫妙音院的改为道观，让钱氏的后代中做道士名叫自然的人居住在那里。凡是钱塘境内的坟墓庙宇，都交给钱自然管理。那些在临安的，就交给该县净土寺的僧人道微管理。每年各度化一名徒弟，让他们世世代代掌管。登记这些土地的收入，按时修整祠宇，培植草木。如果有不加整治的，县令要迅速督查，情况严重的，更换管理的人，希望能够永远维持不废，以符合朝廷对待钱氏的意愿。臣冒死奏闻。”皇帝下诏说：

“可以。”那妙音院赐名改称表忠观。

铭文说：天目山，苕水从这里流出。龙飞凤舞，汇聚在临安。笃生异人，超群绝伦。奋起挺举大呼，跟从者如云。对天誓江，月星昏暗朦胧。用强弩射潮，江海为之东流。杀刘汉宏诛董昌，奄有吴越之地。金券玉册，虎符龙节。大城其居所，包罗山川。左江右湖，控制牵引岛蛮。

每年按时归乡休息，以宴请父老。光明如神人，玉带球马。四十一年，恭敬谨慎小心。贡筐相望，大贝南金。五胡昏乱，无人可以托付国家。三王相承，以符合有德之人。既然获得所归，不用谋划咨询。先王的志向，我实行它。上天福佑忠孝，世代有爵位封地。允文允武，子孙千亿。皇帝对守臣说，治理他们的祠坟。不要使樵夫牧人，愧对他们的后代。龙山的南面，巍然耸立这座宫观。并非私心于钱氏，只是用来劝勉忠诚。不忠就没有君主，不孝就没有父母。凡百有位之人，看此刻文。

张岱《钱王祠》诗：

控制住东南十四州，五位吴越王并不披甲征战。

英雄们骑马打球朝见天子，山河如带砺般长久拥戴帝王之冠。

千株大树披上锦绣，钱塘江上万弩射向潮头。

五胡纷乱扰乱中原之地，西湖的歌舞却将近百年。

又《钱王祠柱铭》：

力量能够分得疆土，率领乡兵杀刘汉宏诛董昌；一十四州，鸡犬桑麻，撑住了东南半壁江山。

志向在于顺从天意，寻求真命天子迎接周朝归顺宋朝；九十八年，象牙犀角筐篚之贡，融合统一了吴越一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