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蓬莱第四十四

小蓬莱在雷峰塔右边，是宋代内侍甘升的园林。奇峰高耸入云，古树蓊郁茂盛，宋理宗曾驾临此地。有棵御爱松，大概是数百年的古树。自古以来被称为小蓬莱。石上有宋代刻写的“青云岩”、“鳌峰”等字。现在成为黄贞父先生读书的地方，改名为“寓林”，在石头上题写“奔云”。我认为“奔云”得其神韵，却未得其道理。石头像一朵滇茶花，风雨中落下，一半陷入泥土，花瓣棱角分明，有三四层褶皱。人走进去，像蝴蝶飞入花心，无处不沾连。颜色黝黑像英石，而苔藓的古朴，如同商彝周鼎埋入土中千年，青绿透入骨里。贞父先生是文章宗师，门生有数百人。当时的知名士人，没有不出自他门下的。我幼时跟随祖父拜访先生。先生面色黝黑，胡须很多，两颊多毛，眼睛深长，嘴巴宽阔，眉棱鼻梁高耸，张口常笑。交际应酬，八面玲珑。耳朵听着客人谈话，眼睛看着来信，手写回信，口吩咐仆人，各种事务纷至沓来，从未有过差错。客人到来，无论贵贱，都用便饭便肉招待，夜里就与他同榻。我有一位书记前往，很是污秽肮脏，先生与他同寝同食，没有不同。天启丙寅年，我到寓林，亭台楼榭已经倒塌，堂中安放着先生的遗体，不禁有人琴俱亡的感慨。如今是丁酉年，再次来到此地，围墙都已倒塌，竟成了瓦砾场。我想在这里建屋，作为东坡先生的专祠，前往购买这块地，但主人不肯。只是树木都已没有，苔藓全都剥落。“奔云”这块石头，也残缺不全，失去了十之五。几年之后，必定长满茂草，消散为冷烟了。菊水桃源，只能付之一想。

张岱的《小蓬莱奔云石》诗：

滇茶刚开花，忽然被风雨吹落。簇簇涌起波纹，层层界定轮廓。

像蝴蝶缀在花心，步步都值得品味。薜荔女萝夹杂着松树楸树，树荫遮蔽像罩上轻幕。

颜色如同黑漆古，苔斑解开了竹箨。土绣像鼎彝上的纹饰，翡翠与丹雘交错。

雕琢真是鬼斧神工，仍然归于浑朴。需要大约十年时间，解衣恣意盘坐。

何况遇到主人贤明，胸中有丘壑。这石头是寒山，我说你能答应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