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坟第五十一

于谦的坟墓。于谦因为再造社稷的功勋，蒙受冤屈而死，行刑那天，阴云遮蔽天空，路上行人哀叹哭泣。他的夫人被流放到山海关，梦见于谦说：“我的形体虽然变了，但魂魄不乱，只是眼睛没有光明，借你的眼光去见皇帝。”第二天，夫人失明了。恰好奉天门发生火灾，英宗亲临察看，于谦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。皇上悲伤地怀念他的忠诚，于是下诏赦免夫人让她回来。夫人又梦见于谦归还她的眼光，眼睛复明了。于谦的遗骸，都督陈逵秘密嘱托人埋葬。于谦的继子于冕请求葬在钱塘的祖坟，得到圣旨后安葬在这里。成化二年，朝廷的议论才为他平反。皇上派行人马暶前往谕祭。祭文大致说：“在国家多难之时，保护社稷无忧；只以公道自持，却被权奸陷害。先帝已知他冤枉，而我心中实在怜惜他的忠诚。”弘治七年赐谥号为“肃愍”，建立祠堂名为“旌功”。万历十八年，改谥号为“忠肃”。四十二年，御史杨鹤为于谦扩建祠堂，庙貌宏伟焕然，嘱托云间陈继儒作碑记。碑文说：“大抵忠臣为国，不惜生命，也不惜名声。不惜生命，然后才有豪杰的勇敢；不惜名声，然后才有圣贤的隐忍。黄河的排山倒海，是它的勇敢；即使能潜伏在地中三万里，又能千里转一个弯，是它的隐忍。以前土木之变，英宗北狩，于公痛哭上奏疏，阻止南迁的议论，召集勤王的军队。敌虏挟持皇帝到大同，到宣府，到京城下，于公都登城谢绝说：‘仰赖天地宗庙社稷的威灵，国家已经有君主了。’这见于《左传》：楚人埋伏兵车，抓住宋公来讨伐宋国。公子目夷让宋人回应说：‘仰赖社稷的威灵，国家已经有君主了。’楚人知道即使抓住宋公，也不能得到宋国，于是释放了宋公。又见于《廉颇传》：秦王逼迫赵王在渑池相会。廉颇送到边境说：‘大王此行，估计路程和会晤礼仪完毕返回，不超过三十天。如果三十天不回来，就请立太子为王，以断绝秦国的妄想。’又见于《王旦传》：契丹侵犯边境，皇帝亲征澶州。王旦说：‘十天之内，如果没有捷报，该怎么办？’皇帝沉默很久，说：‘立皇太子。’这三件事，是于公读书得到启发的关键。从前面说，于公是宋国的目夷；从后面说，于公为什么不效仿廉颇、王旦呢？唉！茂陵被立为太子又被废，废后又应当立，谁不知道？于公的见识，难道在王直、李侃、朱英之下？又难道在钟同、章纶之下？原来于公审时度势，有不该说的，有不必要说的。当英宗在敌营，茂陵在储位，拒绝父亲就是卫辄，迎接父亲就是高宗，战不可，和不可，没有一样可行。为了控制敌虏，这是不该说的。英宗返回后，朱见济去世，郕王生病，天意人心所归，不是英宗又是谁？又不是茂陵又是谁？明率百官，上朝请求复辟，只是遵行晦暗等待时机罢了，这是不必说的。至于徐有贞、曹吉祥、石亨的夺门之举，是变局，不是正局；是劫局，不是缓局；是纵横家的局，不是社稷大臣的局。有人说：‘为什么不除掉他们？’唉！于公怎么能离开呢？于公在则英宗安稳，茂陵也安稳。如果于公谏诤而于公离开，那么南宫的禁锢，不将变成烛影斧声吗？东宫被废之后，不将变成宋德昭吗？于公虽想调和郕王的兄弟，而实际上秘密保护我们君主的父子，于是知道回銮，是于公的功劳；他日得以复辟，是于公的功劳；恢复储位也是于公的功劳。人们能看见所看见的，而不能看见所看不见的。能看见的，是豪杰的勇敢；不能看见的，是圣贤的隐忍。敢于承担死亡，而隐忍于暴露君主，于公真是古代大臣的用心啊！”于公的祠堂兴盛后，四方来祈梦的人接踵而至，应验如回声。

王思任《吊于忠肃祠》诗：

眼泪割断西湖水，于谦坟前望岳飞坟。孤烟埋没碧血，太白星黯淡妖氛。

社稷留下还给我，头颅抛给你。南城得意的骨，何处暮杨听闻。

一片笙歌之地，千秋寒食之日。白云心浩浩，黄叶泪萧萧。

天柱擎起鸿社，人生付与鹿蕉。北邙今古隐秘，几座山突立山椒。

张溥《吊于忠肃》诗：

柏树风严辞别月明，至今两袖识得书生。

青山魂魄分夷夏，白日须眉见太平。

一死钱塘潮尚怒，孤坟岳渚水同清。

莫言软美人如土，夜夜天河望帝京。

张岱《于少保祠》诗：

平生有力济危川，百二山河去复旋。

宗泽死心援北狩，李纲痛哭止南迁。

渑池立子还无日，社稷呼君别有天。

复辟南宫岂是夺，借公一死取貂蝉。

社稷存亡股掌中，反因罪案见精忠。

以君孤注忧王旦，分我杯羹归太公。

但使庐陵存外邸，自知冕服返桐宫。

属镂赐死非君意，曾道于谦实有功。

杨鹤《于坟华表柱铭》：

赤手挽银河，你自大名垂宇宙。

青山埋白骨，我来何处哭英雄。

又《正祠柱铭》：

千古痛钱塘，并楚国孤臣，白马江边，怒卷千堆夜雪。

两朝冤少保，同岳家父子，夕阳亭里，伤心两地风波。

董其昌《于少保祠柱铭》：

赖社稷之灵，国已有君，自分一腔抛热血。

竭股肱之力，继之以死，独留青白在人间。

张岱《于少保柱铭》：

宋室无谋，岁输虏数万币，和议既成，安得两宫归朔漠。

汉家斗智，幸分我一杯羹，挟求非计，不劳三寸返新丰。

张岱《定香桥小记》：

甲戌十月，带楚生住在不系园看红叶。到定香桥，客人不期而至的有八人：南京曾波臣，东阳赵纯卿，金坛彭天锡，诸暨陈章侯，杭州杨与民、陆九、罗三，女伶陈素芝。我留下饮酒。章侯携带绢素为纯卿画古佛，波臣为纯卿画像，杨与民弹三弦子，罗三唱曲，陆九吹箫。与民又拿出寸许紫檀界尺，靠在小案上，用北调说《金瓶梅》一剧，让人绝倒。当晚，彭天锡与罗三、与民串演本腔戏，妙绝；与楚生、素芝串演调腔戏，又妙绝。章侯唱村落小歌，我取琴合他，咿呀如小儿语。纯卿笑道：“可惜我没有一技之长，来助兄辈酒兴。”我说：“唐代裴将军旻居丧，请吴道子画天宫壁超度亡母。道子说：‘将军为我舞剑一回，或许因猛烈来通幽冥。’裴旻脱去丧衣，缠结，上马奔驰，挥剑入云，高十数丈，如电光下射，执鞘承接，剑穿透剑鞘而入，观看的人惊惧。吴道子奋袖如风，画壁立刻完成。如今章侯为纯卿画佛，而纯卿舞剑，正是今天的事啊。”纯卿跳身而起，取出他的竹节鞭，重三十斤，作胡旋舞数圈，大笑而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