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海楼第六十五

镇海楼旧名叫做朝天门，是吴越王钱氏建造的。用石头砌成门，上面架设高楼。楼基用石头垒砌高四丈四尺，东西方向五十六步，南北方向是它的一半。左右有石阶可以登楼，楼连同基座高十一丈。元朝至正年间，改名为拱北楼。明朝洪武八年，更名为来远楼，后来因为字画不吉利，于是改名为镇海。成化十年遭火灾，嘉靖三十五年重建，同年九月又遭火灾，总制胡宗宪重建。楼建成后，胡宗宪对幕士徐渭说：“这件事应该写篇文章，你替我起草。”徐渭草拟好呈上，胡宗宪赏赐他，说：“听说你寄居在这里很久了。”立刻召来掌管财务的人，拿出官银二百二十两给徐渭作为建房的费用。徐渭辞谢说太奢侈不敢接受。胡宗宪说：“我比不上晋公裴度，你在这篇文章上，却能够超过皇甫湜，倘若像福先寺的事情那样用几个字来要求我酬谢，我还嫌给得少了呢，哪里算奢侈呢！”

徐渭被胡宗宪的话感动，于是拜谢接受了赏赐拿回家。他把袋中所有卖书画的钱凑成与赏银相同的数目，在城东南买了十亩地，有房屋二十二间，小池两口，用来养鱼种荷花；树木的种类，有果树和木材树三种，共几十株；长篱笆绵延一亩，用枸杞作篱笆，外面有几十棵竹子，竹笋生长迅速。客人来了，就网鱼烧笋，配上落下的果子，喝醉了就吟咏歌唱。起初房屋陈旧而无次序，慢慢整理翻新，于是给厅堂题名为“酬字”。

徐渭《镇海楼记》：

镇海楼相传是吴越钱氏建造的，用来朝向遥望汴京，表示臣服之意。它的地基、楼台、门户、栏杆，极其高大宽广壮丽，详细记载在其他的志书中。

这座楼在钱氏时，名叫朝天门。元朝至正年间，改名为拱北楼。明朝洪武八年，改名为来远楼。当时有术士认为它的名字字画不吉利，后来果然应验，于是改名为现在的镇海楼。成化十年遭火灾，嘉靖三十五年重建，同年九月又遭火灾。我奉命总督直隶、浙江、福建军务，在杭州开设府衙，但当时正调兵征讨倭寇，驻扎在嘉兴，等到回来，才与某官某等人商议重建。有人认为这是不急之务而表示反对。我说：“镇海楼建在府城之中，横跨交通要道，截断吴山山麓，四面有高山大海、江湖潮汐的胜景，一望苍茫，可达数百里。百姓房屋百万户，其间村庄市镇官府私宅的景致，不可胜数，而能够指顾之间看到的，只有这座楼最为杰出壮观。至于海上岛屿浩渺，也仿佛在我手掌之中。高高耸立，有俯压百蛮的气势。而东方夷人带着贡品经过这里，也往往瞻仰礼拜徘徊后才离去。所以四方来的人，没有不前来瞻仰作为游览胜地的。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百年，而一旦废弃，使百姓好像失去了归宿，这不是用来昭示太平、取悦远近的做法。不仅如此，楼中所藏的钟鼓刻漏等器具，四季气候的告示牌，让百姓知道早晚，按时作息，寒暑时节的开闭，桑麻种植、打鱼种田等事，都是居民生活的指南。而一旦废弃，使百姓茫然不知方向，这不是用来显示节序、充分利用的做法。

况且人们传说钱氏因为臣服宋朝而建此楼，这件事已很明显。到方国珍时，他为了向太祖高皇帝请求缓死，还知道借用钱氏的故事来请求。假使如今海上的群丑也能知道钱氏的事迹，他们像方国珍当初那样请求归顺，那对于为臣之道有不小的补益，难道可以让他们的事迹湮没而不显扬吗？我的职责是治理海疆，看今日的要务，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。你们只管营建，不要向百姓征收，而务必先用自己的财力。”于是我和某官某等人，从公家捐银共若干，向百姓募捐若干。于是聚集工匠材料，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动工。计算所建造的，用石头砌门，上面架设楼，楼基用石头垒砌，高若干丈尺。东西若干步，南北方向是其一半。左右有阶梯曲折通达楼上，楼的高度又是若干丈。共七间，柱础百个。大钟一口，大鼓小鼓共九面，四季时节的告示牌各有不同，都存放在楼中，全部按照成化年间的规制。总共经历几年几个月才建成。当初楼未建成时，强寇满布海上，我调兵征讨，每天没空顾及。到现在五年，凶猛的贼寇被擒获，来的逃跑了，住下的惊恐不敢再来，海面才开始平静，而楼恰好建成，所以沿用它的旧名“镇海”。

张岱《镇海楼》诗：

钱氏称臣历经数代，高楼突兀耸立名为朝天。

越山吴地的疆域到此穷尽，大海长江在指顾之间相连。

使者到百蛮之地都来礼拜，潮水涌来在九折处自行盘旋。

成化、嘉靖年间经过三次火灾，都正值王师平定海疆之年。

都护当年修筑废楼，徐渭作记在此中游历。

恰逢困鳄来投靠，正值饥鹰自己落下臂套。

严武题诗嘱托杜甫，曹操拆字忌讳杨修。

如今即使有青藤的笔，又去讨要谁的数字来酬谢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