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一棺藏十八人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志怪笔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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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四年,山西蒲州修城,挖掘河滩土时,得到一口棺材,方扁得像箱子。打开,里面有九个格子,一个格子藏两个人,各长一尺左右,老幼男妇都像活人,不知是什么怪物。

真龙图变假龙图

嘉兴的宋某,任仙游县令,平时严峻廉洁,以“包老”自命。某村有个王监生,奸污了佃户的妻子,两人情投意合,嫌佃户丈夫在家,就贿赂算命先生告诉佃户丈夫说“在家流年不利,必须远游他方,才能免于灾难”,佃户丈夫信了。告诉王监生后,王监生就借给他本钱,让他到四川去做生意。三年不回来,村里人传说:那个佃户被王监生谋害死了。宋某平时听说这事,想为他伸冤。一天,路过某村,有旋风在轿前升起。追踪,风从井里出来。差人掏井,得到一具男尸,相信就是那个佃户,于是拘捕王监生和佃户的妻子,严刑拷问。两人都承认谋害了本夫,被依法处死。县里人称宋某为“宋龙图”,编成戏本,沿村弹唱。

又过了一年,那个佃户从四川回来了。刚进城,看见戏台上演王监生的事,就观看,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冤死。顿时大哭,到省城告状。按察使某审理此案,宋县令因故意勘问平人致死而抵罪。仙游人编歌说:“瞎说奸夫害本夫,真龙图变假龙图。寄言人世司民者,莫恃官清胆气粗。”

莆田冤狱

福建莆田的王监生,一向豪横,见田邻张老太有五亩田,想弄成方形,就伪造契约,贿赂某县令,判归自己所有。张老太没办法,把田给了他,但心中愤恨,每天在他门口骂。王监生受不了,买通邻人打死了张老太,然后叫她儿子来看;立即把他绑了,诬陷他杀母,抓去报官。众人证词确凿,儿子受不了酷刑,就屈招了。将请王命,立即要凌迟处死。

总督苏昌听说后怀疑,认为儿子即使不孝,打母亲也应当在家里,不应当在田野间众人看得见的地方。而且遍体鳞伤,儿子打母亲,必定不会到这种程度。于是发文命福州、泉州二知府,在省城的城隍庙会审。两位知府各有成见,仍然照原判定罪。那儿子被绑着将出庙门时,大喊道:“城隍!城隍!我一家奇冤极枉,而神灵全无感应,凭什么享受人间的祭祀呢?”说完,庙的西厢突然倒塌。办案的人还以为是庙柱一向朽坏,不太在意。刚把他牵出庙,两个泥塑的皂隶忽然移上前来,用两根棍棒叉住他,人过不去。于是观看的人喧哗起来,两位知府也惊恐地重新审讯,才明白那儿子的冤屈,而将王监生正法。从此,城隍庙的香火也更盛了。

水鬼畏嚣字

赵衣吉说:“鬼有气息:淹死的水鬼有羊臊气,陆上死的鬼有纸灰气。凡人闻到这两种气味,都必须避开。”又说:“河水鬼最怕‘嚣’字,如果人在船中闻到羊臊气,就赶紧写一个‘嚣’字,可以远离祸害。”

狐仙知科举

布政使钱琦、观察使蔡应彪未考中时,有个朋友吴某请喝酒。他家一向供奉狐仙。二人和众客人到他家,等到天晚,肚子已经饿了,却不见酒菜,心里疑惑。过了一会儿,主人出来,面有愧色,说:“今天请各位喝酒,菜肴已经备好,忽然被狐仙摄走了,怎么办?”众客人怀疑吴某吝惜花费,用狐仙做托词。蔡公说:“主人如果真的准备了酒菜,必定有水和汤的痕迹,何不去厨房看看?”去查看,见余火未熄,盘碗姜豉之类的东西还在,才知道吴某不是撒谎。众客人要散席,只有蔡公大声说:“如果狐仙果真在此,我有一句话奉问:今年乙卯科乡试,我们都是考生,如果其中有一个人考中,狐仙就还我酒菜;如果没有一个人考中,狐仙就全吃掉算了。我们也没兴致在这里饮酒了。”说完,出去了。没过多久,主人大笑着回来说:“恭喜各位,酒菜全部又在桌上了,今年必定有考中的人。”于是众客人欢饮而散。当年,钱公考中,蔡公晚了一科。

鬼争替身人因得脱

会稽的王二,以缝衣为业,手里拿着几件女子的裙衫,夜里路过吼山,看见水中跳出两个人,裸体黑面,拉他入河。王二不能自主,跟着走了几步。忽然山顶松树间飞下一个人,垂眉吐舌,手里拿着大绳,套住他的腰,往山上拖,与黑面鬼互相争夺。黑面鬼说:“王二是我的替身,你怎么能抢夺?”持绳鬼说:“王二是成衣师傅,你们河水鬼光着屁股在水里,并没有衣服要做,有什么用他?不如让给我。”王二也昏迷了,听凭他们互拉;但心里还略微明白,私下想如果丢了女裙衫,则无力赔偿,于是把它们挂在树上。恰好他叔叔从别的路回家,月光下望见树上有红绿女衣,怀疑而走近前看,三个鬼就散了。王二口耳里全是青泥堵塞,扶他回家,竟然脱险。

城隍神酗酒

杭州的沈丰玉,在武康做幕僚。适逢上司有公文饬令缉捕江洋大盗,盗名叫沈玉丰,幕中同事袁某,跟沈丰玉开玩笑,用红笔倒着标出“沈丰玉”三个字,说:“现在各处抓你。”沈丰玉发怒,夺过来烧了。当晚,沈丰玉刚躺下,梦见鬼役突然闯入,锁他到城隍庙中。城隍神高高坐着喝道:“你是杀人大盗,可恶!”喊左右行刑。沈丰玉急忙辩称自己是杭州秀才,不是盗贼。神大怒说:“阴司惯例:凡是阳间公文到来,所抓的人,我阴司协同缉拿。现在武康县的文书在此,指你姓名为盗,你还妄想强赖吗?”沈丰玉详细说明同事袁某恶作剧的缘故,神不听,命令加重杖刑,沈丰玉号痛呼冤。左右鬼卒私下对沈丰玉说:“城隍神与夫人喝酒醉了,你只好到别的衙门申冤。”沈丰玉望见城隍神面红眼眯,知道已经沉醉,不得已,忍痛受杖。打完,命令鬼差押往某处收监。

路经关圣庙,沈丰玉高声叫屈。帝君唤他进去,当面讯问原委。帝君取黄纸朱笔判道:“看你的谈吐,确实是秀才,城隍神怎么能酗酒妄加刑罚?应提参治罪。袁某久在幕中,以人命为儿戏,应夺他的寿算。某知县失于检察,也有应得之罪,念他因公外出,罚俸三月。沈秀才受阴杖,五脏已伤,势必不能复活,可送往山西某家为子,二十岁中进士,来补偿今世的冤屈。”判完,鬼役惶恐叩头散去。

沈丰玉梦醒,觉得腹内痛不可忍,叫来同事告知原委,三天后死了。袁某听说,急忙辞馆回家,不久吐血而亡。城隍庙的塑像无故自己倒了。知县因滥用驿马事,罚俸三月。

裘南湖,是我同乡沧晓先生的侄子,生性狂傲。三次考中副榜都没能中举,一怒之下,在伍相国祠焚烧黄纸,自己申诉不平。过了三天,生病;病了三天,死了。魂魄从杭州清波门出来,走在水草上,沙沙作响。天空是淡黄色,看不见日光。前面有一道短红墙,像是房屋。走近一看,有几个老妇人围着一口大锅煮东西。打开锅盖,里面都是小孩的头和脚,说:“这些都是人间堕落的僧人,功行未满,偷得了人身,所以煮他们,让他们在阳间不能长大就夭折。”裘南湖惊讶地说:“那么你是鬼了!”老妇人笑着说:“你自己以为还是人吗!如果是人,怎么能到这里?”裘南湖大哭,老妇人笑着说:“你烧黄纸求死,为什么要哭呢?要知道伍相国是吴国的忠臣,在吴越享受祭祀,不管人间的禄命之事。现在来叫你的,是伍公将你的状子转给了地藏王,所以王叫你来。”裘南湖说:“能见到地藏王吗?”老妇人说:“你可以自己写名帖到西角佛殿投递,见不见不一定。”指着前街说:“这是卖纸帖的地方。”裘南湖去买帖,看见街上喧闹拥挤,像人间唱台戏刚散场的样子。有戴帽穿鞋的,有光头的,有老的、小的、男的、女的,也有生前认识的人。招呼他们,他们完全不理会,大概都是已死的人,心里更加悲伤。向前走,果然有纸店,坐着一个老翁,穿着白衫戴着葛巾,把纸递给裘南湖。裘南湖要笔砚,老翁给了他。裘南湖写上“儒士裘某拜”。老翁笑着说:“‘儒’字难以担当,你应该写某科副榜,反而不会惹地藏王呵责。”裘南湖不以为然。

斜看墙上有诗笺,题写“郑鸿撰书”,还挂着很多纸钱。裘南湖一向轻视郑鸿,就对老翁说:“郑君一向没有诗名,为什么要挂他的诗笺?而且这里已经在阴间了,要纸钱有什么用?”老翁说:“郑虽然是举人,将来名位一定显赫。阴司最势利,所以我挂他的诗笺,以此为光荣。纸钱正是阴间需要的,你应当多准备,贿赂地藏王的侍卫,才肯通报。”裘南湖又不以为然。径直走到西角佛殿,果然有牛头夜叉之类,大约几百人,胸前绣着“勇”字的补服,向裘南湖狰狞地呵斥。裘南湖正窘迫着急时,有人拍他的肩膀,是葛巾老翁,说:“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了吗?阳间有门包,阴间就没有门包吗?我已经替你带来了。”就替裘南湖将几千贯钱送进去。“勇”字军人这才拿着帖子进去。听到东角门哗地打开了,叫裘南湖进去。跪在台阶下,高堂巍峨,望不见王,纱窗里有人声说:“狂生裘某!你在伍公庙焚烧状子,自称能文,不过作些烂八股时文,看高头讲章,完全不知道古往今来多少事业学问,却自以为能文,多么无耻啊!帖上自称‘儒士’,你现有祖母八十多岁,受冻挨饿,以致眼睛失明,不孝已经很严重了,儒者应当这样吗?”裘南湖说:“时文之外,还有别的学问我实在不知道。至于祖母受苦,实在是我妻子不贤,不是我的罪过。”王说:“夫为妻纲,人间一切妇人的罪过,阴司判官总先归罪于丈夫,然后再惩罚妇人。你既然是儒士,怎么能把责任推给妻子?你三次考中副榜,是因为你祖父的阴德庇护,并不是依靠你的文才。”

话没说完,忽然听到殿外有鸣锣喝道的声音很远,里面也撞钟击鼓回应。一个戴着虎皮帽的“勇”字军人报告:“朱大人到。”王下阁出迎。裘南湖踉跄下殿,伏在东厢偷看,是刑部郎中朱履忠,也是裘南湖的亲戚。裘南湖更加不平,骂道:“果然阴间势利!我虽然读烂时文,毕竟是副榜;朱是捐钱得官,也不过是郎中,为什么地藏王亲自出来迎接!”“勇”字军人非常愤怒,用杖击打他的嘴,一痛就醒了。看见妻子女儿围着他哭,才知道已经死了两天,因为胸中余气未绝,所以没有入殓。

此后南湖自知命薄,不再下场考试,又过了三年去世。

**治鬼二妙**

娄真人劝人遇到鬼不要害怕,总用气吹它,以无形对付无形。鬼最怕气,比刀棍还厉害。张岂石先生说:“见鬼不要怕,只管和它斗,斗胜当然好,斗败,我不过和它一样。”

**狐读时文**

四川临邛县李生,年纪轻家里穷。偶然闲坐,一个老翁来到,作揖说:“小女与你有缘,知道你还没娶妻,愿意结为婚姻。”李生说:“我穷,没钱娶妻。”老翁说:“郎君只要答应,娶妻的费用,郎君不用担心。”李生正在疑虑惊讶,一会儿香车拥着一个美女来到,十七八岁,嫁妆很华丽,桌子衣架之类的东西,都带来了。老翁准备了花烛,叫女婿和女儿行交拜撒帐之礼,说:“婚事完毕,我走了。”

李生挽着女儿解衣上床,女儿不肯,说:“我家没有白衣女婿。必须你得了科名,我才和你成婚。”李生说:“考期还远,你怎么能等?”女儿说:“不是这样。只要看你的文章,可以中科举,就可以成婚,不必等到以后。”李生大喜,全部拿出平时所作的四书文给她。女儿翻看很久说:“郎君平时读袁太史的文章吗?”李生说:“是。”女儿说:“袁太史的文章雄奇,本来利于科名,应该读。但他天分高,不是郎君能学的。”于是拿笔改了几句话说:“像我这样写,像太史吗?”李生说:“像。”女儿说:“你以后写文章,先问我立意,再下笔,不要草率。”李生从此文思日进,壬午年考中举人。这个女儿在他家,侍奉婆婆孝顺,料理家务得当,至今还在,人们也忘了她是狐了。这事临邛知州杨潮观告诉我。

**何翁倾家**

通州何翁,生了三个儿子,都庸俗。大儿子尤其丑陋。娶了媳妇王氏美丽,内心轻视丈夫,郁郁不得志而死。死后鬼魂常常凭附在二儿媳史氏身上作祟,何翁很苦恼,写了状子到城隍庙。

过了几天,忽然换了一个鬼凭附在二儿媳身上说:“请亲家答话。”何翁惊讶,问:“是谁?”说:“我是史某,你二儿媳的父亲。死后做郡神掌案吏,不再留心家事。昨天看到你的状子,才知道我女儿被王氏鬼魂折磨。我恳求本官,已经把王氏发配云南,以后可以没有祸患了。只是我女儿嫁到你家的时,我已去世,家业萧条,惭愧没有嫁妆,至今耿耿于怀。现在在阴间积攒了五百两银子,当送到女儿房中。你可以在本月十六日子时准备香烛果帛,和次子祭厨房的西南角,烧纸挖土就能得到。”并告诫:“那天晚上准备一桌素席,我将邀请二三位同僚来庆贺你。”

何翁照他的话做,到时间挖土,竟然挖到空坛子,父子闷闷不乐。到晚上,鬼又凭附在妇人身上说:“你的运气可算坏了!我多年积蓄,一下子被犬子夺去,怎么办?”先前,何翁有个姐姐嫁给了徐家,生了一个儿子,叫犬子。姐夫和姐姐去世,犬子孤苦伶仃,带着一千两银子投靠舅舅,舅舅待他不好。不久,犬子也死了,他的钱竟然被何翁占有。犬子怨恨,所以先期来夺取五百两银子,因为鬼知道鬼的事。过了半年,二儿媳回娘家,傍晚回家进门,忽然倒地大哭,极力骂何翁不绝,全家吃惊。听她的话,是王氏从发配地逃回来了。刚打算抬她进内室,三儿媳房中的婢女跑出来说:“三娘子在房间晚妆,忽然把妆台打碎,拍桌大叫,气势很凶猛,不知道什么缘故?”何翁夫妇进去看,又有鬼凭附在上面,是王氏的解差鬼,骂道:“何老奴才,太没良心!自家的儿媳,全不顾惜,忍心控告陷害,押解到远方。而且仗着你亲家史某做掌案吏的势力,叫我走这万里苦差,分文不给,怎么到得了云南?现在王氏感激我一路恩情,把身子许配给我。我和她回不得家乡,进不得衙门,只好借你家做洞房花烛。快温酒来,给我解寒!”何家二、三儿媳本来对房居住,此后王氏凭附二儿媳,差鬼就凭附三儿媳;王氏凭附三儿媳,差鬼就凭附二儿媳,整天不得安宁。何翁跑到神庙祷告,神不再灵验。何翁花费大量钱财,到处寻求方士,这样过了两年。江西道士兰方九,应招而来。先画了十几道符,遍贴宅子的前后门。再进屋仗剑步罡。两个媳妇先在房里作笑骂状,接着作惊窜状,后来作哀恳状。忽然屋角响声如雷,两个媳妇伏在地上。兰方九拿着小瓶说:“鬼进来!鬼进来!”随即封住瓶口,两个媳妇醒了。兰方九命挖开王氏的墓,劈开棺材,尸体面目如生,尸僵出血,于是焚烧成灰和小瓶一起埋了,用石头镇压,鬼祟永远断绝。而何翁从此倾家荡产。

**江轶林**

江轶林,通州的读书人,世代居住在通州的吕泗场,娶妻彭氏,感情很好。彭氏嫁到江家三年,轶林才二十岁,还没有考中秀才。一天晚上,夫妇同时梦见轶林在某年某月某日考中秀才,彭氏就在那天去世。学使到通州,吕泗场距离通州一百里,轶林因为梦的缘故,犹豫不想去。彭氏催促他说:“功名事重,梦不足凭信。”轶林勉强去了。考试后,果然考中,名单出来,就是梦中的月日。轶林非常不高兴。过了两天,果然听到彭氏的死讯。考试完毕急忙回家,彭氏已经死了十四天了。

风俗:人死后第十四天,夜里在棺材旁摆上死者的衣被,全家躲避,说魂魄来赴尸体,叫做“回煞”。轶林悲痛彭氏之死,就在回煞夜把床搬到棺材旁,偷偷睡在里面,希望能遇到。守到三更,听到屋角有轻微响声,彭氏从房檐慢慢下来,走到棺材前,向灯叩头,灯就灭了。灭后,室内自己亮如白昼。轶林怕惊吓彭氏,不敢出声。彭氏从灵前顺着棺材走到床边,揭开帐子低声问:“郎君回来了吗?”轶林跳出来,抱着大哭。哭罢,各自诉说离情,解衣就寝,欢好和生前一样。轶林从容问道:“听说人死有鬼卒拘束,回煞时有煞神一起来,你怎么能独自回来?”彭氏说:“煞神就是管束的鬼卒,有罪就被捆绑着跟随。阴司念我无罪,而且和你的前缘未断,所以放我独自回来。”轶林说:“你无罪,为什么早死?”说:“寿命长短是定数,不论有罪无罪。”轶林说:“你和我前缘未断,现在这次来,莫非就在今晚结束吗?”回答:“还早。前缘了结后,还有后缘。”话没说完,听到外面风起,彭氏非常害怕,用手握住轶林说:“紧抱我!保护我!凡是做鬼最怕风,风如果吹到身上,就来去不能自主,一失足就被吹到远处去了。”鸡叫时告别,轶林依依不舍。彭氏说:“不用,晚上再会。”说完就走了。从此每夜必来。来了,翻检生前的东西,给轶林缝补衣服。

两个多月后,忽然抽泣流泪说:“前缘了结了!此后要分别十七年,才和君续后缘。”说完走了。轶林是美少年,家里富有,乡里愿意续婚的人很多,轶林一概不答应。等到十七年,按照彭氏的样子物色求婚,走遍通州、泰州、仪征、扬州,都没找到,仍然回到吕泗。吕泗本是靠海的地方,有海船从山东回来,载着一对老夫妇,说“本是士族,只生了一个女儿,靠叔叔生活。她叔叔想把她嫁给豪族,老翁不愿意,所以来避地。女儿也想嫁给一个江南人。”有人对老翁说轶林,老翁很愿意;告诉轶林,轶林一定要见他的女儿才答应。老翁同意了,见了面,简直就是彭氏。问她的年龄,说:“十七岁了。”她出生的月日,就是彭氏死后两个月。轶林高兴地订婚娶了她,欢乐比平常加倍。性情喜好,仿佛彭氏生前。有人问以前的事,她笑而不答。轶林给她取字“蓬莱仙子”,隐喻彭仙再来。儿子叫彭儿,女儿叫彭媳,欢聚了十七年,夫妇得病先后去世。

**裹足作俑之报**

杭州的陆梯霞先生,道德品行非常纯正,一辈子没有过二色之好。有人用戏子、妓女来劝酒,先生既不高兴也不恼怒,只是随意应酬。有人犯了小罪求他帮忙说情,先生唯唯诺诺。当权的人很看重先生,他说的话没有不听的。有人指责先生自我贬低风骨,先生笑着说:“看到米饭掉在地上,捡起来放在桌上心里才安稳,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吃呢?凡是一个人存心要树立风骨,就是私心。我曾经受教于汤潜庵中丞。中丞在苏州任巡抚时,苏州有很多娼妓,中丞只有劝诫,从未禁止捉拿。他对下属官员说:‘世间有娼妓戏子,如同世间有僧尼一样。僧尼欺骗人来求食,娼妓献媚人来求食,都不是先王的法度。但是欧阳修的《本论》一篇既然不能实行,那么那些饥寒交迫、怨旷无依的百姓又该如何安置?如今虐待娼优的人,就像北魏灭佛毁像一样,只是为官吏创造牟利的机会。不从根本上考虑问题,却去追求细枝末节,我不做这样的事。’”

有一天,先生梦见一个差役拿着请帖来请他,帖子上写着“年家眷弟杨继盛拜”。先生笑着说:“我正想见椒山公。”于是就去到一个地方,宫殿巍峨壮观;椒山公戴着乌纱帽穿着红袍,走下台阶迎接说:“继盛我承蒙玉帝旨意,任职期满将要升迁,这个位子需要您来接任。”先生推辞说:“我在世间不屑于做阳间的官,所以隐居不出来做官,现在怎么能做阴间的官呢?”椒山笑着说:“先生真是高人,连城隍都看不起!”话还没说完,有个判官对着椒山耳语。椒山说:“这个案子难以判决,必须上报玉帝再作决定。”先生问:“什么案子?”椒山说:“南唐李后主裹足的案子。李后主前世本来是嵩山的净明和尚,转世成为江南国主。在宫中行乐的时候,用丝帛裹住他的妃子窈娘的脚做成新月的形状,不过是一时偶发的游戏。没想到相沿成风,世上的人争相缠成弓鞋小脚,把父母给的身体矫揉造作地穿凿,以至于量脚的大小,婆婆恼怒儿媳,丈夫憎恶妻子,男女互相赠送,纵情淫亵。不仅小女孩受无量的苦,还有妇女因为这件事上吊喝毒药。上帝憎恶李后主开了这个坏头,所以让他在生前受宋太宗牵机药的毒害,脚要向前,头却向后,比女子缠足更痛苦,苦受完了才死去。至今已经七百年,忏悔期满,将要回到嵩山修道了。没想到又有数十万没有脚的妇人跑到天门喊冤,说:‘张献忠攻破四川时,砍下我们的脚堆成一座山,以脚最小的放在山顶,虽然我们劫数难逃该死,但为什么会出乖露丑到这种地步!这难道不是李后主裹足开了坏头的罪过吗?求上帝严厉惩罚李后主,我们才能瞑目。’上帝感到悲伤,传令四海都城隍商议判罪。公文到我这里,我判决:‘祸根是由张献忠造成的,李后主不能预知,难以引用重典。请罚李后主在阴间织鞋一百万双,赔偿给那些没有脚的妇人,数目满了才允许他回嵩山。’奏章的草稿虽然定了,还没有与各位城隍会稿,先生认为怎么样?”先生说:“习俗难以改变,愚民有焚烧父母尸体认为这是孝的,就有痛惜女儿的双脚认为这是慈的,事情是同一类的。”椒山公大笑。先生告辞出来,醒来竟然平安无事。

此后,椒山公不再来请,先生活到八十多岁,去世了。他曾经笑着对夫人说:“不要给我们的女儿裹足,恐怕害得李后主在阴间又多织一双鞋啊。”

谢鹏飞,凭仁和县廪生的身份做阴间的判官,白天像平常人,夜晚就到冥府办理公事。朋友们多托他查寿命,他不肯。别人怀疑他怕泄露天机,他说:“不是这样。阳间官府的衙门,只有犯罪涉讼的人才有文簿可查,否则百姓众多,谁有工夫为他们造保甲册?官府听任他们自来自去罢了,阴间也是这样。各位不涉入诉讼,不触犯冥府的拘捕,气数来了就生,气数尽了就死,我确实没有册子可查。”问:“瘟疫而死的人可以查吗?”他说:“这是阳九百六、阴阳小劫数中应该死的人,如同府县考试,有点名簿,恰好可以查。但都是平庸的小民,才进入这个册子;如果有来历的人,就不在小劫数中来去,好比阳间有官荫的人,不考童生一样。”问:“瘟疫之外还有大劫数吗?”他说:“水火刀兵是大劫数,这些就是显贵的人也难以逃脱了。”问:“冥司的神哪个最尊贵?”他说:“既然叫冥司,有什么尊贵?尊贵的是上界的仙官。像城隍、土地这类职务,如同人间的府县俗吏,风尘奔走非常劳苦,有德行的人不屑于做。从前白石仙人整天煮白石,不肯上天,有人问原因,他说:‘天上玉宇清严,符箓纷繁,仙官管理事务非常劳苦,所以愿意逍遥在山巅水边,永远做个散仙。’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翰林院编修蒋士铨在中书省任职时,住在北京的贾家胡同。十一月十五日,儿子生病,他和妻子张夫人在一间屋子里分床睡,梦见差役拿着请帖来请,不知不觉身体就跟着走了。到了一个神庙,进门休息。看见门内塑的泥马,用手抚摸它,马竟然动了,扬起鬃毛。差役扶着蒋骑马,腾空而行,俯瞰田地,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。不久,下起蒙蒙细雨,心里担心淋湿衣服,抬头看见一把红油伞,有一个差役举着伞盖在他头上。没过多久,马落在一座大殿的台阶下,殿宇宏伟宽敞,像王者的居所。殿外有两口井,左边匾额写着“天堂”,右边匾额写着“地狱”。蒋望向天堂,开阔明亮,地狱则漆黑深不见底。跟来的差役也不见了。殿旁的小屋有个老妇人抱着锅烧火,问:“煮的是什么?”老妇人说:“煮恶人。”打开锅盖一看,果然都是人头。地狱井边有个人,穿着破烂,自己往里面跳。老妇人说:“这是王爷把囚犯寄押在狱中。”蒋问:“这里不是人间吗?”老妇人说:“何必问!看到这种景象,也就可以知道了。”蒋问:“我想见王爷可以吗?”老妇人说:“王爷请你来,自然会接见,何必性急?你想要先偷看一下也可以。”于是拿来一个高脚几让蒋登上去。蒋从殿缝里偷看王爷:王爷三十多岁,清瘦微有胡须,戴着冕旒穿着盛服,拿着笏板面向北。老妇人说:“这是在上奏玉帝的表章。”王爷烧香俯伏叩拜完毕,随即听到正门豁然打开,召蒋进去。蒋快步走进,见王爷的服饰全变了:穿着本朝的衣冠,白布缠头,用两束布从两耳垂下,像《三礼图》所画的古人冕服的样子。坐定后说:“冥司事务繁杂,我任期满了应当离去,这个位子请求您来代替。”口音像常州武进人。蒋说:“我母亲年老儿子幼小,事情没有了结,不能来。”王爷面带怒色,说:“您有才子的名声,怎么这样不通达!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的寿命,与您有什么关系?您儿子自有儿子的寿命,与您有什么关系?世上事要了结就了结,要不了解就不了结。我已经把您的姓名奏明上帝,无法挽回。”说完,自己把椅子转过去,背对着蒋坐,好像不屑于亲近的样子。蒋也发怒,拿起他桌上的木界尺拍着桌子厉声说:“不近人情,为什么这样蛮横!”大喊一声醒来,只见一盏灯微亮,自己躺在床上,四肢冰冷,汗水浸透了厚厚的被子。喘息了很久,才能坐起来,叫来夫人告诉她。夫人大哭。蒋说:“且慢,恐怕惊吓到太夫人。”于是靠着几案坐下,夫人在旁边守候。打过四更,沉沉地睡去,不知不觉又到了冥间。殿宇却不是之前的地方,殿下设置了五个座位,案卷堆积如山,四个座位上有人,专门空着第五个座位。一个差役指着说:“这是您的座位。”蒋随着走到第三个座位旁一看,是本房老师冯静山先生,急忙上前拱手作揖。冯先生披着羊皮袍,摘下眼镜高兴地说:“您来了,好,好。这里文书工作忙极了,非您来帮我不可。”蒋说:“老师也这样说吗?学生我母亲老儿子幼小,别人不知道,老师深知内情,怎么能来?”冯先生凄惨地说:“听您这话,触动了我生前的心事了。我虽然没有父母,但妻子年轻儿子幼小,也不是可以来的人。现在阳间的妻子儿女,不知道是什么光景?”说着泪如雨下。过了一会儿,拿手巾擦泪说: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不必多说了。推荐您的人,是常州老刘,本来就很可笑,您赶快回去料理后事。今天已经十五日,到二十日就是您上任的日子。”拱手作别,蒋就醒了,窗外鸡已经叫了。太夫人也已经听说了,抱着他痛哭。蒋一向与布政使王兴吾交好,于是去诀别,并且托付后事。王公一见吃惊地说:“你满脸涂着锅灰,昨天大病了吗?怎么鬼气袭人啊?”蒋把梦告诉了他。王公说:“不要怕,只有礼拜北斗星、念诵《大悲咒》可以禳解。你回家按我说的做,或许可以免除。”蒋太夫人平时供奉北斗星很虔诚,于是重建祭坛,全家吃斋祈祷,兼念诵咒语。到了那天,是冬至节日,各位亲友来祝贺,环绕着守护他。到三更时,蒋看见空中飞下一顶轿子,几面旗帜,几个轿夫,像是来迎接的,就念诵《大悲咒》逼迫他们。轿子渐渐靠近渐渐变淡,像烟气一样消散了。过了三年,蒋才考中进士,进入翰林院。

李敏达公李卫,在未发迹时,遇到扶乩的仙人,自称零阳子,为他判定终身说:“气概文饶似,勋名卫国同。欣然还一笑,掷笔在秋红。”旁边有小注说:“秋红,草名。”在当时,没有人能理解。后来李公任保定总督,在总河朱藻去世后去世。后来人们才明白:朱,是红色;藻,是草。

河南归德府的吕道人,一百多岁,呼吸声如雷鸣。有时十几天不吃东西,有时一天吃五百个鸡蛋,吹出的气喷在人身上,像火烤一样疼。有人开玩笑把生面饼贴在他背上,一会儿就烤焦熟了可以吃了。冬天夏天都穿一件布袄,一天能走三百里。雍正年间,王朝恩任北总河,修筑张家口石坝没有成功,耗费了几万两银子,忧愁郁闷吃不下饭。恰好吕道人来了说:“这下面有毒龙作祟。”王公问:“你能驱赶它吗?”吕道人说:“这条龙修炼了两千年,魄力很大。梁武帝修筑浮山堰崩塌,伤害了几万生灵,这是此龙的罪孽。您想要坝筑成,需要贫道亲自下河与它相斗,或许能赶走龙使坝筑成。但是贫道福命浅薄,担心被它伤害,必须依靠圣天子的威灵、大人的福力来护持我。”王公问:“怎么样才可以?”吕道人说:“请用王爷的令箭牌,用油纸裹好绑在贫道背上。用河道总督的印加盖密封,大人亲手书写姓名加封,这样才行。”王公照做了,道士就拿着剑跳进水里。顷刻间黑风刮起,雷电大作,波浪滔天。到第二天半夜,道士来到官署,手里提着血剑,满身腥涎,背弯着说:“贫道的肋骨被龙尾打断了。但是贫道也砍断了龙的一条手臂,手臂掉进水里,只留下一个爪子献给大人。龙受伤逃往东海去了,明天坝可以筑成了。”王公大喜,叫了酒来慰劳他,想请蒙古医生为他接骨。道士说:“不必。贫道运真气调养,半年后可以复原。”第二天,王公上工地指挥,石坝果然筑成了。所收藏的龙爪,像水牛角一样大,闻起来有龙涎香的气味,挂起来,蚊蝇都远远避开。

吕某人自称与李自成关系很好,曾经为他系过草鞋带。他又和贾士芳一起师从某位王先生。王先生常说:"你心诚,所以道术能修成;贾士芳贪图利益,又自作聪明,一定不得善终,不过他也必然会名声震动天子。"嵇文敏公担任河道总督时进京朝见,家人收不到家信,去问吕某人,吕某人说:"你家大人,已经被大木撑进眼睛里了。"全家大惊,担心他得了眼病。不久嵇文敏公被授予东阁大学士,才知道"目"旁边加"木"是个"相"字。乾隆四年,吕某人进京,各位王公大臣请他治病,无不手到病除。徐文穆公的第六个儿子阳痿不举,吕某人一见就说:"公子脸上血色不华,不过是梦遗罢了。"让他闭眼躺在地上袒露胸膛,拿出一根铁针,长一尺多,直刺他的心口,拔出来时,血随着针涌出,像一条红丝。他又用口水擦拭伤口,旁边的人吓得要死,但公子毫无知觉,当晚病就好了。太守王孟亭患了腰痛病,请这位道人治疗。道人说:"等天晴的日子来治。"到了约定的日期,道人用手抓取日光揉搓,热力透入五脏,病就好了。王孟亭询问导引之术,道人不肯说,于是私下找道人的僮仆打听。僮仆说:"没有别的奇异之处,只是每天早晨到空旷的野外,红日刚升起时,看见道人对太阳做老虎跳跃的样子,用手招引日光放进嘴里,一边吸一边咽,这样反复多次。"

盘古以前的天

相传阴沉木是开天辟地以前的树木,沉在沙浪中,经历了天地翻覆的劫数,重新出现在世上,因此再埋入土中,万年不腐烂。它的颜色深绿,纹理如同织锦。放一片在地上,百步之内,苍蝇蚊子都不飞过来。康熙三十年,天台山崩塌,沙中涌出一口棺材,形状诡异:头尖而尾宽,高六尺多。有见识的人说:"这是阴沉木做的棺材,一定有奇异之处。"打开前面的棺盖,里面有人,眉目口鼻和木头颜色一样,手臂腿脚和木头纹理一样,恰好没有腐烂。忽然那人睁开眼睛仰视空中,问道:"这青青的东西是什么?"众人说:"是天。"那人惊讶地说:"我当初在世的时候,天没有这么高啊。"说完,眼睛又闭上了。人们争相扶他起来,全县男女都来看这盘古以前的人。忽然一阵风起,那人变成了石人。棺材被某位县令得到,转而献给制府。我怀疑这人是上古天地即将混沌时的人。纬书上说:"万年之后,天可以靠杵支撑。"这人说天不如现在高,确实可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