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卷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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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赤文在陕西两当县担任县尉时,有个姓张的厨子,饭量大,力气也大,身材高大,脸上没有左耳。问他原因,他说:“我是四川人,三代人靠打猎为生,家里传下一本奇书,能靠抓风闻气味,就知道来的是什么野兽。我小时候也干这行。曾经在邛崃山打猎。那地方叫‘阴阳界’,阳界还算平坦开阔,阴界特别险峻,人迹罕至。一天,我到阳界打猎,一无所获,就带着干粮进了阴界。走了大约五十里,天已经黑了,远远望见十里外的高山上火光烧过来,照亮山林和山谷,像红太阳一样,怪风猛烈地吹来。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抓风闻了闻,书上没有记载,心里非常害怕,急忙爬到高树顶上偷偷看。
“过了一会儿,火光渐渐靠近,原来是一块大石碑,碑头刻着猛虎的形状,光亮像上万支火炬,燃烧照耀几里地。石碑能自己蹒跚行走,到了树下看见有人,忽然跳起三四丈高,好像要吞咬我,差点够到我身上。我屏住呼吸不敢动,石碑也慢慢向西南方去了。我正庆幸脱险,等它走远,准备下树。忽然看见成千上万条大蛇,大的身子像车轮,小的也有斗那么粗,遮天蔽日地飞来。我心想这次肯定要死在蛇肚子里了,更加害怕,没想到这些蛇都腾空冲云而行,离树很远,我蹲在树上,竟然毫发无损。只有一条小蛇飞得稍低,从我耳边擦过,觉得痛得受不了,一摸,耳朵已经没了,血哗哗地流下来。只见石碑还在前面,蹲在火光中一动不动,凡是蛇从石碑旁边经过的,空中就有蛇蜕脱落下来,乱纷纷像千万条白绢,只听见吞吐吸食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蛇全不见了,石碑也走远了。
“我等到第二天,才敢下树,急忙找回去的路,却迷了路。路上遇到一位老人,自称:‘这山里的百姓。你看到的是禹王碑。当年禹王治水,到邛崃山,毒蛇挡路,禹王大怒,命庚辰杀蛇,立了两块碑镇压,发誓说:“你以后成了神,世世代代杀蛇,为民除害。”到现在四千年了,碑果然成了神。碑有一大一小,你幸亏遇到小的,才没死;如果大的出来,火能烧五里,树木都会成灰。两块碑都以蛇为食物,所到之处带着蛇跟随,所以蛇低头等着被吃,没空伤人。你耳朵边已经中了蛇毒,出了阳界见到太阳就会死。’于是从衣襟下拿出药给我治伤,指了回去的路就告别了。”
黑柱
绍兴有个姓严的人,是王家的入赘女婿。严某回自己家时,岳父派人来报信说他妻子得了急病。严某赶去看她。天已经黑了,他点着蜡烛走路,看见一条像庭柱一样的黑气,不时遮住蜡烛。蜡烛往东,黑柱就往东;蜡烛往西,黑柱就往西,拦住他的路,不让他往前走。严某非常害怕,就到相识的人家借了一个仆人,添了两支蜡烛再走,黑柱渐渐隐去不见了。到了妻子家,岳父迎出来说:“女婿已经来了很久,怎么又从外面进来?”严某说:“我其实没来过。”全家大惊,跑进妻子房间,看见一个人坐在床上拉着妻子的手,好像要一起走的样子。严某急忙上前握住妻子的手,那人才离开,妻子也断了气。
猴怪
杭州的周云衢孝廉,有个女儿嫁给了盐商吴某的儿子。吴某因为住房比较窄,让他们住在园中的书房里。结婚三个月后,忽然周女得了怪病:开始是心痛,接着腹背痛,接着耳目口鼻没有不痛的,哀号跳蹦,让人不忍心看。请遍了医生,都说不清是什么病,只见白、黑两股气缠在女身周围,像绳子带子捆缚的样子。周云衢和吴翁设坛斋醮都没有效果,不得已,自己写了牒文投到城隍神和关神那里。半个月没见灵验,又投文催促。果然有一天,周云衢和他女儿、女婿都在白天躺着像死去一样,两天后才醒过来。家人问他们。据周云衢说:“城隍神接到我的牒文,立即拘捕这个妖怪,妖怪抗拒不到。直到催牒送到关神那里,关神批示:‘发温元帅擒拿审讯。’审出作祟的是一只雌猴,那白、黑两气是黑、白两条蛇。
“元至正七年,猴子跟它的雄猴在达鲁花赤余氏的园子里偷果子,当时女儿是余家的小丫鬟,撞见了用石头扔它们。雄猴跑出去,正好遇到猎户张信,用箭射死了它。雌猴受惊逃走,在括苍山中修炼。现在猎户张信投胎成了吴翁的儿子,丫鬟投胎成了周家的女儿,所以来报仇。元帅问:‘你既然有仇,为什么不早报,非要等四百年后?’猴子说:‘这个女儿七世投胎做文学侍从的官,或者做方伯、中丞,所以我不能侵犯她。因为她前生做官没有善行,仍被罚为女身,恰好所嫁的人又是猎户,所以我两仇一起报。’问:‘黑、白两气从哪里来?’回答说:‘是吴园里的东西,被猴子牵引来的。’元帅发怒说:‘周女前生做丫鬟,扔石头赶猴子,是她分内该做的事;吴某前生做猎户,射杀一只猴子,也是人间常事。你不恨吴某反而恨他妻子,太悖乱了,而且跟园里两条蛇有什么关系,却助纣为虐?’扔下剑喝道:‘先斩妖党!’随后看见穿黑衣的人取了两条蛇的头来验证。
“元帅对猴子说:‘你的罪也该斩,但念你修炼多年,很有神通,将要成正果,斩了可惜。赶快改过悔罪,治好周女的病,我就赦免你。’一面详细报告关帝。猴子狰狞不服,两眼像闪电,奋爪向前,好像要扑犯元帅的样子。过了一会儿,空中大声说:‘伏魔大帝有令,妖猴不服,立即斩妖猴。’说完,瓦上有刀环声响,猴子才害怕,叩头认罪。
“元帅叫周女到案前,让猴子治病。猴子从她眼耳口鼻中取出横刺、铁针、竹片十几条,女的疼痛稍减,只有心痛还没好。猴子不肯治,元帅又要斩猴子。猴子说:‘女儿的心容易治,但我有所要求,必须吴翁答应我,我才替她治。’问:‘什么要求?’说:‘我喜欢吴园清洁,想打扫西首云楼三间,让我居住。’吴翁答应了。猴子伸手进女的口,直到胸前,掏出一面小铜镜,还带着血丝缕缕,女的病立刻好了。元帅命吴氏父子领女儿回家,于是各自苏醒。”这是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间的事。据吴翁说,温元帅头戴幞巾纱帽,像唐代人的服饰,面貌温文尔雅像读书人,白面微须,不像世间画的青面瞪眼的样子。猴子在神前装束很华丽,自称“小仙”。
鞭尸
桐城的张、徐两位朋友,到江西做生意。走到广信时,徐某死在客店楼上,张某到市场上买棺材入殓。棺材店老板要价二千文钱,交易谈成了。柜台旁坐着一个老人拦住,非要四千文。张某生气地回去了。
当天晚上,张某上楼,尸体起来扑向他。张某非常害怕,急忙下楼躲避。第二天清晨,又去买棺材,加了一千文钱。棺材店老板一句话没说,但那个刁难的老人先在柜台上骂道:“我虽然不是主人,但这里我号称‘坐山虎’,不送我二千文钱,跟主人一样,棺材拿不到。”张某向来贫穷,实在拿不出钱,无可奈何,在野外徘徊。又有一个白胡子老人,穿着蓝色袍子,笑着迎上来说:“你是买棺材的人吗?”张某说:“是的。”老人说:“你受了坐山虎的气吗?”张某说:“是的。”白胡子老人递过一条鞭子说:“这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的鞭子。今晚尸体起来扑你,你拿这个鞭它,就能得到棺材,大难也解除了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张某回去,上楼,尸体又跳起来。照他的话做,鞭子一打,尸体就倒下了。第二天,到店里买棺材,店老板说:“昨晚坐山虎死了,我这个地方的祸害除了,你仍然用二千文原价来抬棺材吧。”问原因,老板说:“这老头姓洪,有妖法,能役使鬼怪,惯常派死尸扑人。人死了买棺材,他又在我店里居奇,强行分一半的钱。这样多年,受害的人很多。昨晚突然死了,不知是什么病。”张某就告诉他白胡子老人赠鞭子的事,二人急忙去看,老人尸体上果然有鞭痕。有人说:白胡子穿蓝袍的,是这个地方的土地神。
梁朝古冢
淮徐道的官署,在宿迁城中。宿迁是旧日百战之地,到处是战火后的遗迹,官署里有很多怪事。康熙年间,有位某道升任浙江按察使,临走时留了一位姓朱的幕友在官署里,等后任官员来交接。衙署空旷,每天晚上,人声嘈杂。又有一晚,月光下听到有人在庭院中的槐树下聚谈。朱某从窗缝里偷看,见庭院里人很多,面目看不清,大致是衣冠古老奇特的样子。一个少年戴着黑头巾,穿着白衣,靠在柱子上沉思,不跟其他人答话。众人喊道:“陆郎,这样好的风月,为什么独自惆怅?”少年回答说:“暴尸的事情近了,不能不忧愁。”说完,众人都为之叹息。有一个长胡须高帽子的人出来说:“郎君不要担心,这场灾祸我先担当,幸亏有老相识在此,自然能庇护我。”高声吟诵道:“寂寞千余岁,高槐西复东。春风寒白骨,高义望朱公。”少年举手致谢说:“当年受恩很深,没想到枯朽之余,还能蒙受仁德庇护。”于是一起交谈,好像都是北魏、齐、梁时的事。不久邻家鸡叫,众人忽然散去了。朱某胆子大,照常安睡。
过了几天,新任官员孙某来交接。朱生匆匆出官署,准备找船去浙江。忽然差役拿着东家(指前道台)的信来阻止他说:“我到金陵见总督后,接到楚中的讣告,父亲去世了,不去浙江上任,直接回家了。先生的行止,自己决定吧。”朱某就暂时停下。听说新任淮徐道孙公署中一位朋友得了急病死了,于是托宿迁县令某推荐自己。一说就成。随即带着行李进官署。当时把官署中原来住的屋子改作客座,另外安排各位友人在别处。幕中公务很忙,朱某不再回忆以前的事。孙公新来,大修衙署,一天,跟朱某闲坐,家人跑来报告说:“刚才挖前面池子,得到一块石碑,不知是什么朝代的?”孙公拉着朱某一起去看,见碑上写着“梁散骑侍郎张公之墓”,正当两棵槐树之间。朱某忽然想起前一个月夜下的事,极力劝止,并述说所见,说:“应该还有一座墓。”话没说完,拿铁锹的人说:“又得到一具骸骨。”孙公才相信他的话不是假的,命工人仍然加土掩平如旧,池子不再改动。原来前面的碑是长胡须高帽子人的墓;后面得到的,是黑头巾少年的骸骨。
狮子大王
贵州人尹廷洽,八月十五日早晨起来,在土地神像前行礼。上完香,准备开门,看见两个穿青衣的人推门进来,用手把尹某推倒在地,套上绳子拉着脖子就走。尹某正在惊慌时,看见所供奉的土地神出来问原因。青衣人展开牌子给他看,上面有“尹廷洽”字样。土地神笑了笑不说话,只跟在尹某后面走了一里多路。路旁有家酒饭店,土地神叫青衣人进去喝酒,趁机对尹某说:“这次出行有误,我会保护你往前走。如果遇到神佛,你可以大声叫冤,我会为你脱祸。”尹某点头,仍然跟着青衣人前去。大约走了大半日,到一个地方,风浪浩渺,一望无际。青衣人说:“这是银海。必须深夜才能渡过,先稍歇一会儿。”过了一会儿,土地神也拄着拐杖来了,青衣人感到奇怪。土地神说:“我跟他在一处相处久了,情分上不能不一送,前面就该分手了。”
正谈说间,忽然天边有彩云旌旗,侍从纷纷,土地神附耳说:“这是朝天朝拜的各位神仙回来了。你遇到就可以喊冤。”尹某望见车中有位神,面貌狰狞,眼睛有金光,脸宽二尺左右,就大声喊冤。神召他上前,并命令随行停下,问:“有什么冤?”尹某诉说被青衣人抓来。神问:“有牌子吗?”尹某说:“有。”“有你的名字吗?”尹某说:“有。”神说:“既然有牌,又有你的名字,这是应该抓的,有什么冤?”厉声呵斥他,尹某理屈词穷,不知说什么好。
土神快步上前跪着报告说:“这事有疑点,是小神让他来伸冤的。”神问:“有什么疑点?”回答说:“我作为他家的中溜神,每有一个人出生,就接到东岳大帝的文书通知,这人应该是怎样的人,应该在哪年哪月哪日死,总共在阳间活多少年,都清清楚楚没有差错。尹廷洽刚出生时,东岳的文书上写着‘应得年七十二岁’。现在他还没到五十岁,又没有接到折算寿命的文书,为什么忽然就把他勾来了?所以恐怕有冤情。”神听了,也迟疑了很久,对土神说:“这事不是我管辖的职责,但人命关天,你一个小神尚且肯这样用心,我怎么能漠视不管。可惜这里到东岳府来回路途遥远,应当从天府发文到那里才快。”于是叫来一个官吏写文书,口授说:“文书中只须问民魂尹廷洽被勾取是否有可疑之处,请求降下天符给东岳,到银海查办,快快办理不要迟误。”尹从旁边见官吏拿纸写文书,封印和人间没有不同,只是都用黄纸封好,交给一个金甲神拿着投到天门。又召唤银海神,有一个穿绣袍的人快步进来。命令说:“看守尹某的生魂,等东岳神查办,不要误事。”绣袍人叩头领尹退下,而神已经忽然进入云雾中不见了。这时尹在一棵大柳树下休息,两个青衣不知去了哪里,尹问土神:“脸宽二尺的是什么神?”回答说:“这是西天狮子大王。”
过了一会儿,绣衣人对土神说:“你可以领尹某到暗处稍坐,不要让夜风吹到他;我到前面迎候天神,听到呼唤就可以出来答应。”尹跟着土神沿着岸边走了大约半里路,有条破船侧躺在滩上,就伏在里面。听到人喊马嘶以及吹打奏乐的声音,络绎不绝,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。土神说:“可以出来了。”尹出来,见绣衣人带着先前持文书的人,金甲人引到岸上空旷的地方,说:“站在这里稍等,东岳司马上就到。”
不一会儿,海上有几十匹马像飞一样而来,土神按着尹伏在地上。几十骑都下了马,有一个穿团花袍、戴纱帽的人上坐,其余四人穿着吏服,还有十多人是武士装束,剩下的都狰狞像庙里的鬼面,围站着侍奉。上坐的官呼唤海神,海神快步上前,问答了几句话,快步下来,扶着尹上去。尹还没来得及跪,土神上前叩头,一一对答如前。上坐的官相貌很温和,听了土神的话就发怒,瞪眼竖眉,厉声索要两个青衣。土神回答说:“早就不知道他们去哪了。”上坐的说:“妖行一周,不过千里;鬼行一周,不过五百里。四察神可以立刻查拿。”有四个鬼卒应声腾起,怀里各拿出一面小镜子,分照四方,随即飞往东边去了。
不一会儿,挟着两个青衣扔在地上说:“在三百里外的枯槐树中拿到的。”上坐的官责问误勾的原因,两个青衣拿出牌呈上,诉说道:“牌是从上级发下来的,差役不过是照牌行事。如果有差错,须问官吏,与差役无关。”上坐的官责问说:“不是你们舞弊,你们为什么远远逃开?”青衣叩头说:“昨天看到狮子大王驾到,一行人众都是佛光;土神虽然是小官,还有阳气;尹某虽然死了,但没过阴界,还是生魂,可以接近佛光。鬼役是阴暗之气,如何能接近佛光,所以远远伏着。等狮王过去后,鬼役才一路追寻,又碰上朝天神圣接连经过,因此不敢出来,并不知道牌中有什么弊病。”上坐的官说:“既然如此,必须亲自到森罗殿去决断。”命令力士先挟着尹过海,随即叫车骑排衙而行。尹非常恐惧,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看,只感觉风雷激荡,心魂震骇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渐渐远了,力士走得也稍慢些。尹睁开眼睛就已经落地了。看见官府衙署,有戴冠穿冕服的人出来迎接,前官进去,分两案对坐。堂上先听到密语声,接着听到传呼声,青衣和土神都快步进去。土神叩见完毕,站在阶下;青衣问话完毕,也起身出去。有鬼卒从廊下捆了一个官吏进来,堂上厉声喝问,官吏叩头辩解,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。又有几个鬼从廊下捉了一个官吏,抱着文书进来,尹远远看去,很像他的族叔尹信。进了殿,戴冕服的人取册子核查。过了很久,就扔下一册,命前吏拿给后吏看,后吏只是叩头哀求而已。殿内神喝令:“杖责!”几个鬼把前吏拖到阶下,打了四十杖;又见几个鬼拿着朱单下来,剥去后吏的衣帽,锁上押着牵出去。经过尹身边,确实是他的族叔,叫他也不应。尹问去哪里,鬼卒说:“发往烈火地狱去受罪了。”
尹正在疑虑恐惧,随即被叫进殿。先前穿花袍的官说:“你这案子已经明了。本司所勾的是尹廷治,该吏并没有作弊。同房吏有个姓尹的,是廷治的亲叔,想救他侄儿,知道同族中有你名字恰好相似,可以蒙混,趁本司吏不在时,将牌上的‘治’字添改成‘洽’字,又把房册换掉,以致出牌错误。现在已经按律治罪,你可以生还了。”回头看着土神说:“你这一举动极好,但只须到本司详查,不该向狮子大王路上控告,以致我辈都受了失察的处分。现在本司一面造符申覆,一面差人去勾本犯,你速速引尹廷洽还阳。”土神和尹叩谢出来,遇到之前的金甲人在门口迎贺说:“你们可喜!我辈还要等回文,才能回去。”
尹跟着土神走出来,并非来时的路,城市像人间一样。饿了想吃,渴了想喝,土神极力禁止不许。城外走了几里,上了一座高山,俯视下面:有一个人直挺挺躺着,几个人守在旁边哭。尹于是叩问土神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土神喝道:“还不明白吗!”用杖打他,一跌就醒了,已经死了两昼夜了。棺材等物都摆着,只是心口还微温,所以没有入殓。于是坐起来,喝了点茶水,急忙叫他儿子到廷治家去看看。回来说:“那个人病已经好了两天,刚才又死了。”
绿毛怪
乾隆六年,湖州人董畅庵在山西芮城县做幕僚。县里有个庙,供奉关、张、刘三尊神像。庙门多年用铁锁锁着,逢春秋祭祀,才开一次锁。传说里面有怪物,连供香火的僧人也不敢居住。一天,有个陕西客商贩了千头羊,天黑没有落脚处,求宿在庙里,居民开锁放他进去,并告诉他原因。贩羊的仗着自己有气力,说:“没关系。”于是开门进去,把羊群散放在廊下,自己拿着羊鞭点着蜡烛睡下;心里不能没有恐惧,三更时,眼睛还没合上。听到神座下面豁然一声响,一个东西跳出来。贩羊的在烛光中看它:那东西长七八尺,头面部像人形,两只眼深黑有光,像胡桃那么大,脖子以下绿毛覆盖身体,毛茸茸的像蓑衣;对着贩羊的斜眼看又嗅,两手有尖爪,直接上前来抓。贩羊的用鞭子打它,它竟然像不知道,夺过鞭子用嘴咬,像撕布一样断了。贩羊的非常害怕,跑出庙外,怪物追他。贩羊的爬上古老的大树,伏在最高的树梢上。怪物睁眼望着,上不去。
过了很久,东方发白,路上有人行走,贩羊的下树找怪物,怪物也不见了。于是告诉众人,一起寻找神座,没有任何异常,只有石缝一角,腾腾地冒着黑气。众人不敢打开,写了文书报告官府。芮城县令佟公命令移开神座挖掘。挖了一丈多深,得到一口朽棺,里面有尸体,衣服全毁了,全身长满绿毛,像贩羊的所见。于是堆柴焚烧,发出啧啧声,血涌骨鸣。从此怪物绝迹。
张大帝
安溪相公的坟在福建的某座山上。有个姓李的道士看中了那风水,他的女儿得了痨病快要死了,道士对她说:“你是我生的,但你的病已经没有痊愈的可能了,现在要取你身上一件东西,用来有利于我家门。”女儿惊讶地说:“听凭父亲吩咐。”道士说:“我想占李氏的风水很久了,必须得到亲生儿女的骨头埋在那里,才能有应验。但死者的灵性不够,活着的又不忍心杀,只有你将死未死的人,才有用。”女儿还没来得及回答,道士就用刀割下她的指骨,放在羊角里,偷偷埋在李氏坟旁。从此以后,李氏家族死一个科举得中的人,道士家族就增加一个科举得中的;李氏田里减收十斛,道士田里就增收十斛。人们怀疑,但也不明白原因。
到了清明节,村人迎接张大帝的神像,举办赛神会,彩旗导引随从很多。走到李家坟,神像忽然停住,几十个人抬不动,其中有一个男子大叫说:“快回庙里!快回庙里!”众人听从,抬到庙中,男子上坐说:“我是大帝神,李家坟有妖怪,须去捉拿整治。”命令他的徒弟某人拿锹,某人拿锄,某人拿绳索。部署完毕,又大叫说:“快到李家坟!快到李家坟!”众人照他的话,神像快速如风地跑去。到了坟地,命令拿锹锄的人搜查坟旁。过了很久,找到一个羊角,是金色的,里面有一条小赤蛇,蜿蜒蠕动。那羊角旁边有字,都是道士全族的姓名。于是命令拿绳索的人去绑道士,告到官府,审讯得到实情,依法处置。李氏从此大盛,并且供奉张大帝非常虔诚。
紫姑神
尤琛,长沙人,少年清秀美丽。偶然经过湘溪野外,庙里塑着紫姑神像很美丽,他喜爱她,用手抚摸她的脸,并在墙壁上题诗说:“藐姑仙子落烟沙,玉作阑干冰作车。若畏夜深风露冷,槿篱茅舍是郎家。”
这天夜里三更,听到有敲门声,开门一看,说:“我是紫姑神。我本是上清仙女,偶然被贬到人间,掌管云雨之事。承蒙郎君喜爱,所以前来相就。如果不以鬼物见疑,愿意侍奉枕席。”尤琛非常狂喜,携手进入内室,结为夫妇。此后每晚必来,别人看不见。她拿一件东西给尤说:“这叫‘紫丝囊’,是我朝见玉帝时织女所赐,佩戴它能助长文思。”尤生自从佩戴后就考中秀才,乡试中举,考中进士,被选任四川成都知县。女子与他同行,帮助他处理政事,揭发奸邪,有神明之称。
忽然有一天,她对尤说:“今天备酒,与郎君告别,我要走了。我虽被贬谪,期限满了本来可以回到仙籍。但因为私奔的缘故,没有脸面再上天曹;地府又因为我本是上界仙人,不敢收在鬼册里。自己想到此身飘荡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虽然托身在你家,还没有形体,不能为你生儿育女。昨天我将这情形苦苦哀求泰山神君,神君答应将我的名字收在册上,照例托生。十五年后,可以重新续缘,永为夫妇,不知郎君能否不娶,专一等待?”尤连连答应,不觉流下泪来。女子也凄然,大哭而去。从此,尤做官不如以前清明,因过失被革职。有人来求婚,他坚决拒绝,到了四十岁,还是单身一人。这样过了十五年。他的房师某学士,怜悯他独居,给他议婚。尤生又坚决拒绝,并说了原因。学士非常惊讶,说: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我堂兄的女儿就是她了。我堂兄的女儿生下来十五年,不会说话,但能举笔写字。每次听到有人议婚,必定写‘待尤郎’三个字,莫非就是你吗?”拉着尤到堂兄家,请他的女儿出来相见。女孩隔着帘子写“紫丝囊在否?”尤解下紫丝囊呈验,女孩点了三下头,于是选日子成婚。合卺之夜,女孩仰天一笑,就能说话了。然而从此完全不记得前生的事,像寻常夫妇一样。
魏象山
我的同学魏梦龙,字象山,比我晚四科考中进士,从部郎升任御史。己卯年他主持云南乡试,在途中去世,灵柩运回西湖昭庆寺停放。那年十月,观察使沈辛田也把他先人的灵柩停放在这座寺庙里,看到前面屋子的灵柩旁边摆着“云南大主考”的金字牌,才知道是魏梦龙。魏梦龙原是沈辛田的好友。不久吊唁的客人来了,孝子应当扶着丧杖行礼。沈辛田的弟弟沈清藻忽然不见了,找到他时,他昏昏沉沉地趴在魏梦龙的灵柩前,神色惨淡沮丧。扶他回来,就发高烧打寒战,病情严重。医生开药方,先写了“人参三钱”。沈辛田心里犹豫,没敢用人参。他走到床前看弟弟,弟弟忽然像平时一样坐起来,拱手笑着说:“沈五哥,分别很久了,好吗?”沈辛田觉得奇怪,呵斥他。旁边有两个女眷在探望病人,沈清藻又挥手对她们说:“两位嫂子请回避。希望借给我纸笔,我有话要说。”把纸递给他,他仔细看了看笑着说:“纸太小,不够写。”为他磨墨,拿了长幅纸给他,他就伏在桌上工工整整地写道:“魏梦龙禀告:我奉命主持云南乡试,从豫章走到樊城,感染了暑热。仆人吴升不了解病因,误给我服了三钱人参,于是导致去世。人参不能轻易服用,真是太严重了!樊城县令某某,办理丧事很尽心尽力,使灵柩得以返回家乡,但我的几个弟弟却纷纷有闲话,诬陷他侵吞了衣箱里的银两,真是不识好歹。家中所有,只有几本破书,几个弟弟还好意思说要分家吗?完整鸟巢中的完卵,还希望弟弟们照顾。”写完,扔下笔就躺下了。过了一会儿又起来,提笔在“人参不可轻服”几个字旁边加了很多圈。沈辛田非常惊讶,不敢再给弟弟服用人参。请来魏家的人,把所写的字给他们看,都惊叹,汗水和眼泪一起流下。
不久弟弟病好了。问他索要纸笔写字的情形,他完全不记得,只说:“病重时,看见一个身材矮小、胡须很多、穿着葛布衣服的人进了房间,就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了。”沈清藻年幼,没来得及见到魏梦龙,所说的确实是魏梦龙的样子。沈清藻后来在辛卯年考中探花,最终也不长寿而死。
临平的沈昌谷,是我戊午年的同年举人,年轻英俊。忽然在路上遇到一个僧人,给他三丸药说:“你将有大难,吃了这药或许可以稍微好转,到时候我会再来看你。”说完就走了。沈昌谷一向不信因果之事,把药扔到书橱上,没有吃。不久,他病得很重,忽然说起四川话:“我是峨眉山的蟒蛇,找了你两千年,今天才找到你。”自己用手掐住自己的喉咙,气息将绝,家人想起路上僧人的话,赶紧到书橱上找药,只剩一丸,用水吞下,恍恍惚惚记起历代前世的事。
沈昌谷在王莽时期,姓张名敬,为躲避王莽之乱,隐居峨眉山学仙,有志向相同的人严昌作为一起耕种的友人。刘歆谋划起兵响应汉朝失败,副将王均也逃奔到峨眉山,拜二人为师。山中有条蟒蛇,大如车轮,每次出游,必有风雷,庄稼多被毁坏。张敬想除掉这个祸害,命王均削尖竹子插在地上,涂上毒药。蛇果然出来,被竹子刺中而死。这条蛇修炼多年,将要成龙,它出洞穴时自带风雷而行,并非有心害人,被王均杀死后,它想报复主谋的冤仇。但王均听说王莽死后,随即出山辅佐光武帝中兴,被任命为骁骑将军,派人接张敬到洛阳,也被任命为征虏将军,蛇无法报复。第二世成为北魏的高僧;第三世成为元朝的某位将军,有战功,蛇又不能报复;只有这一世只做了举人,所以蛇来报复,直到甘心为止。这些原委清清楚楚,他都自己说出来。家人问:“路边的僧人是谁?”他说:“就是严昌先生。先生拒绝了光武帝的征聘,早已登仙道,与我有香火缘,所以来救我。”说完,洗澡、整理衣帽后去世。
开吊那天,先前那个僧人果然来了,哭着拜完,对他家人说:“不要苦恼,不要苦恼。了结了这一桩公案,他应当仍然回归仙道。”说完,忽然不见了。
杭州人朱亮工的妻子张氏,患伤寒病得很重。忽然说起山西话,咆哮着要索命,打碎盘碗,并且说:“恩是恩,仇是仇,不能相抵。”朱亮工在家时,索命的人不来;他出门,张氏就又像先前一样昏乱。朱亮工于是写状子向本郡城隍神告状。张氏沉沉熟睡,好像去受审的样子。
过了很久,她苏醒说:“冤枉洗清了,冤枉离开了。”用手揉着屁股说:“被神杖打了,很痛。前生我和朱亮工都是山西贩布的男子,官牙刘某吞没了布价并且花掉了。我告官追索,刘某受不了这种苦,在我面前做出投水的样子,想让我可怜他而救他。我生气地说:‘你就是死了,我仍然要追索欠款不饶你。’刘某羞愧地转过身,竟然溺水而死。朱亮工前生姓俞名容,听说了这件事,劝我说:‘牙人死固然应该,但是棺材殓葬的费用,我们二人应当分担给他。’我的怒气没消,竟然不肯;俞容就拿出自己口袋中的三两金子,替他买了棺材殓葬。现在这个牙鬼来报我的仇,却没想到俞容是我今生的丈夫,所以不敢见他。昨天承蒙城隍神审问,刘某牙人侵吞别人银子,自己寻死,本来没有冤屈,竟敢在朱家恩人的房舍里作闹,打了三十板,锁起来押解到酆都。我前生因为追债的缘故,见死不救,见尸不殓,居心太忍,也被打了十五板,但病势渐渐消除了。”
不久,那个押解的鬼差附在病人身上,大声说:“为了你家的事走了八百里远的路,必须用纸钱酒饭供我。”家人害怕,为他大设斋醮,这才安静下来。
柘城李少司空的季子李继迁考中进士。司空和太夫人去世后,李继迁患了重病,梦见太夫人教他服人参,于是告诉医生。医生说:“人参和病相忌,不能服。”当天晚上,又梦见太夫人说:“医生的话不能听,你想求生没有参不行。我有一些参,在某处,可以取用。”去找,果然找到了。服下后,半夜发狂而死。陆射山征君,梦见他的已故父亲孝廉公说:“我的墓穴被水浸泡,很痛苦。皋亭山顶有一块地,是某姓的,正在求售,何不去买来移葬,我的神灵就会有所依凭。”去查访果然符合,于是用高价买下。等到改葬,旧穴里一点水都没有,而且热气蒸腾,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迁葬后,征君日益困顿潦倒,子孙流离失所。
江宁报恩寺的僧房,每到科场年,租给举子当寓所。六合的张生员,在某僧房住了多年,寺主老僧悟西已经死了。张生因为没考中心灰意冷,好几科没来。忽然有一天,悟西托梦给他的徒弟说:“赶快雇船过江,请张相公来应试,张相公今年会考中。”徒弟告诉张生,张生很高兴,渡江来应试。发榜后,仍然没考中,张生很生气,于是设祭埋怨他。夜里梦见悟西来说:“今年科场的粥饭,冥司派老僧发放。有一个名额不到,老僧没地方报销。相公命中还应该吃三场十一碗冷粥饭,所以让愚徒邀请,以免我受责罚,不敢骗你。”
全椒县令凯公音布,能作诗,风流倜傥,和我交好。庚寅年他担任南闱的同考官,背上生毒疮去世。凯公的母亲怀孕时,快到产期,他的祖父是内务府总管,晚上看见庭院里有个巨人,高过屋脊,呵斥他,巨人渐渐缩小。每呵斥一声,就矮几尺。祖父拔剑追他,巨人变成矮人,跑到树下消失了。拿火照看:是一个土偶人,一尺多长,脸扁宽,耸着右肩,左手缺一个小指。于是捡起来放在桌上,而婢女来报某娘子房里生了一个男孩。三天后抱出来看:左手缺一个小指,相貌酷似那个土偶。全家大惊,于是把土偶供在祖庙里,祭祀很虔诚。
等到凯公去世后,送神主进祖庙,看到土偶因为屋漏,雨滴在它背上,滴穿了三个孔,倒在座下。凯公死时,背上毒疮有三个孔都穿透了。家人后悔祭祀不虔诚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湖州的沈秀才,少年时考中秀才,才思很好。三十多岁时,忽然得了一种“羞病”:每次吃饭,必定举手搔自己的脸说:“羞,羞。”上厕所,必定举手搔自己的屁股说:“羞,羞。”见客人也是这样。家人以为他疯了,没怎么在意。后来渐渐身体瘦弱,医治无效。有时清醒,问他原因,他说:“病发时,有一个黑衣女子捉住我的手这样,晚了就用鞭子打,所以不得不这样。”家人认为是妖怪作祟,正好张真人路过杭州,就写了状子告状。张真人批示:“令归安县城隍查报。”过了十几天,天师派法官来说:“昨天据城隍详细报告:沈秀才前世是双林镇叶生的妻子,黑衣女子是他的小姑子。叶家富有,小姑子许配给李家,李家贫穷,叶生疼爱妹妹,请李郎在家读书,要等李郎考中秀才,才商议婚期。有一天,小姑子月下散步,看见李郎正在夜读,私下派婢女送茶给李郎。婢女告诉了嫂嫂,嫂嫂第二天在人前用手戏弄小姑子的脸说:‘羞,羞。’小姑子气不过,于是上吊自杀,向城隍神告状,要求报仇索命。城隍神批示她的状子:‘闺门中的处女,月下送茶,本就有嫌疑,怎能因为调侃的几句话就索人性命?不准。’小姑子不甘心,又向东岳神告状。东岳神批示:‘城隍的批示很清楚,你必须自我反省。但沈某前身既然是长嫂,理当包容,况且小姑子的小过,也可以暗中规劝,怎能当众恶毒嘲弄?现在如果勾来对质,势必伤她性命,罪过不至于此。姑且准许你自己报仇,让他烦恼就是了。’所查沈某冤业的事,必须将文书送达。”天师说:“这个业障还小,可以请高僧替小姑子超度,让她早投人身,就可以了结。”按照他说的做了,沈秀才的病就好了。
杭州汪成瑞家,聘请钱塘贡生方丹成做家庭教师,方丹成好几天没到学馆来。问他,他说:“替人写状子告东岳神。”问:“什么事?”他说:“他的邻居姓张的人家,妻子生病祈祷神灵,有个卖豆浆的老翁去看热闹。回家后,他的儿子忽然高高坐着,叫他的名字要水喝。老翁生气地责备他,儿子说:‘我不是你儿子,我是城隍司的勾魂神,今天和几个伙伴到张家勾取张氏妇人的魂魄。因为她家请了五圣在堂,不方便进去,在屋檐下站了很久。渴极了,所以附在你儿子身上,向你要水。’老翁给了他水。他儿子才十四五岁,所喝的水不下石余。过了一会儿,听见音乐声,说:‘张氏送神,我走了。老翁赏我几枝火炬。’老翁说:‘夜深难找。’他说:‘我的火炬,就是纸索,不是世上的火炬。’烧了给他,他就起身道谢说:‘受老翁恩惠,没什么报答,我有一件事告诉你:令郎从今以后不要让他靠近水,否则会犯水灾。’说完,他儿子就昏睡过去,而邻居张家哭声起来了。老翁虽然觉得这事奇怪,但还保密没说。第二天下午,他儿子忽然狂叫说:‘好热!我要到河里洗澡。’老翁不许,他儿子竟然跑了。老翁急忙拉他回家,但他更加狂躁,指着地上的石头说:‘这么好的水,为什么不让我洗?’老翁见他样子很奇怪,担心无法防备,就遍告各位邻居,一起来看。
“西邻姓唐的人,一向相信鬼神之事,乡里祭祀东岳神,唐某主持这件事,有时替亲友祈祷消灾,屡次应验。他听了卖浆老翁的话,又见他儿子的狂态,于是告诉他说:‘你儿子被鬼附身,为什么不去求东岳神呢?’问:‘怎么求法?’他说:‘帝君诞辰那天,各位执事都到齐,你准备好状子在香炉里烧掉,我敲钟鼓相助。让有力气的人抱住你儿子在堂下,听候审讯发落,或许可以驱除恶鬼。’卖浆老翁认为说得对。”
三月二十八日清晨,老人斋戒后抱着他的儿子从辕门外匍匐喊冤。唐在殿上命令会中执事人员取来状词,大声喊道:“命令速报司查拿。”卖浆老人抱着儿子上殿,众人簇拥着他。刚到门口,儿子已经昏迷,满口流涎,众人惶恐。过了一会儿苏醒,老人挟着他回家,到夜里才能说话,说道:“我在街上玩耍,看见一个人衣衫褴褛,约我一起去洗澡。天天跟着我不离开,到东岳庙时,还跟在后面。忽然看见殿前速报司神跑下来抓他,我正害怕逃跑,恰好已经被他抓获,并把我带上殿。看见帝君拿着呈状仔细审阅,向一个戴纱帽的人说话细细碎碎,听不太清楚。只听到说我父母没有罪,为什么抓他儿子做替代。将跟随我的鬼锁押枷责,放我还阳。”此后,卖浆老人的儿子竟然平安无事。
谢经历
广州的经历官谢坤,绍兴人。他的外甥陆某,被选任广东巡检,带着母亲、妻子和儿子来到广东,甥舅相聚非常高兴。陆某赴任后,写信给舅舅,恳求他转求上级,调一个好职位。谢坤替他向大府请求,得以调任澳门。那里虽然收入比从前好,但靠近海边,不乏烟瘴。外甥又写信给舅舅,再次请求调任。谢坤厌恶他贪婪妄求,没有答复。不到两个月,又接到信说:“外甥病了,求舅舅快来救我,迟了性命不保。”谢坤虽然讨厌外甥的冒渎,但想到姐姐已经年迈,如果外甥有不测,可如何是好;又害怕长官厌恶,难以进言。正犹豫间,中午打盹,忽然看见外甥来到面前说:“舅舅误了我。我嘱咐舅舅再三,舅舅一次也不回复。如今外甥受瘴气死了,母亲、妻子和儿子已在城外水边,舅舅快去迎接。”说完就哭。谢坤惊醒,立即看见有人跌跌撞撞进门说:“陆外甥几天前已经死了,家眷扶着灵柩到了。”谢坤才明白梦见的是外甥的魂魄,迎接他的家眷到官署,将外甥的灵柩停放在僧寺,为他做佛事。僧人宣读疏文,请斋主拈香,忽然看见一个穿朝衣戴朝冠的人从屏风后走出来行礼,僧人不知道是谁。外甥的儿子拜佛时,看见父亲在上面,就跑上前呼喊,随即消失不见,僧众都感到惊讶。谢坤书房中的素心兰开了,外孙顽皮折了一枝,谢坤打了他,忽然看见外甥怒冲冲地来说:“舅舅为何因为一枝花责打我儿子?我要全部弄坏它们!”片刻之间,将兰叶都分成两半。
过了一个多月,谢坤送回外甥的灵柩。解缆开船时,同乡的人附带装了一口灵柩在船尾,谢家人不知道。出了广东地界后,船夫欺负孤儿寡母,和谢家人争执打斗。忽然看见陆外甥从船舱中跳出来,后面跟着一个少年,帮助陆将五六个船夫痛打,船夫哀求才停。家人惊疑,问船夫,船夫说:“陆是我的老相识,那个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。”船夫惶恐惭愧地说:“船头内附带装了一口小灵柩,先前怕府上人不允许,所以藏了起来。现在帮助打人的,想来就是这个鬼吧。”从此一路,船夫加倍小心。船到家后,家人为他开丧设神主牌,从此就寂静了。
赵文华在阴司说情
杭州人赵京,祖籍慈溪。有个弟弟,性格方正严谨。婚后,妻子家的婢女很聪慧,弟弟从未给她好脸色看。赵京私下与她私通,弟妻不知道。不久,婢女怀孕,岳父怀疑女婿,婢女也编造谎言诬陷女婿,女婿无法辩白,愤而上吊而死。过了两年,赵京父亲寿辰,宾客朋友聚会,赵京和婢女忽然倒地胡言乱语,经过一夜才苏醒,说:“被拘拿到阴间,和婢女戴着刑具绑在大门外。不久听到击鼓升堂,鬼卒揪着我们的头扔到阶下,有一个戴着冕旒的人坐在上面,传弟弟来审讯。赵京和婢女都认罪,不敢辩解。将要定案时,忽然通报:‘赵尚书到。’红柬上写着‘年家眷弟赵文华顿首拜。’冥官整肃衣冠出迎,命令:‘将人犯带刑具押回原处。’抬头看见柱上一副对联:‘人鬼只一关,关节一丝不漏;阴阳无二理,理数二字难逃。’后面署名‘会稽陶望龄题’。正仔细看时,通报:‘赵尚书出来了。’冥官叫赵京和婢女来告知说:‘本案应照因奸致死罪减三等判决,因为赵尚书说情,姑且放你们回阳间。况且赵某身为男子,通奸婢女的事有什么承认不起?竟然至于轻生,也实在可鄙。所以暂且宽恕你,放回阳间。’”全家人不知道赵文华为何庇护赵京。一天,询问族中长老,才知道赵文华是他们的七世祖,因为谄媚严嵩宰相,子孙觉得羞耻,所以都避讳不说,没有人知道。
毁陈友谅庙
赵公锡礼,浙江兰溪人,最初被选任竹山县令,后调任繁忙的监利县。到任那天,照例应该拜谒文庙和城隍神。吏员禀告:“有某庙,应当去烧香。”赵公前往观看:庙中有三尊神像,像大雁一样并排坐着,都穿着王者的衣冠,相貌颇为庄严。问:“是什么神?”竟然没有人知道。赵公想要毁掉这座庙,吏员不同意,说:“这些神向来号称显赫,历任官员参拜都很恭敬,毁掉恐怕触犯神怒,祸患不可预测。”赵公回去后查寻地方志和祀典,没有记载这些神,就选择日期在庙中召集吏民,亲手用铁锁套住神像的脖子用力拉。神像高大雄伟,不是敲打不能去除。赵公一拉,应手而倒,三尊神像摔碎在庭院中。翻新了屋宇,改奉关帝。过了很久,竟然没有其他怪异。赵公心中终究不释然,于是行文到天师府查询。得到回复的公文说:“这些神是元末伪汉王陈友谅弟兄三人,兵败,死在鄱阳湖,部曲散去,为他们立庙在荆州。建于元至正某年,毁于本朝雍正某年赵大夫之手,共享血食四百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