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卷十一

作者:袁枚朝代:类别:志怪笔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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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判的妾室

徽州府衙的东边,前半部分是司马的官署,后半部分是通判的官署,中间有座土地祠,是通判官署的衙神。乾隆四十年春天,司马官署的后墙倒塌,于是就和土地祠连通了。

当天晚上,官署里一个老妇人忽然倒在地上,像是中了风的样子。把她救醒后,她喊饿;给她饭吃,饭量比平时多了一倍。左脚稍微有点跛,说话带着北方口音,说:“我是哈什氏,是前任通判的妾,很受宠爱,被正妻折磨,在桃树下上吊自尽。上吊时希望变成厉鬼报仇,不料死后才知道命里注定要上吊死,即使生前受苦,也都是命数已定,没什么可报复的。阴间的规矩:凡是死在官署里的人,都会被衙神拘禁,除非墙倒屋塌,魂魄才能出来。我一直栖息在后楼里,昨天袁通判上任来,把我赶进了土地祠,此后更加饥饿;现在墙又倒了,伤了我的左腿,困顿不堪。特地附在你身上求点吃的,不会害你。”从此老妇人白天睡觉夜里吃饭,也没什么痛苦,常常说起别人过去的事,很灵验。先前司马有个爱女死在家里,上任时把女儿的灵位安置在某寺庙中,每年派人祭祀,这些事老妇人都不知道。司马见她能说阴间的事,问:“你知道我女儿在哪里吗?”回答说:“你女儿不在这里,应该等我查访明白再告诉你。”第二天,对司马说:“你女儿在某寺庙里很快乐,得到的纸钱大有盈余,不愿意再投生人间,只是今年春天得到的衣裳太窄小,不能穿。”司马大惊,追问衣裳窄小的缘故。因为派家人去祭祀时,所做的衣裳在路上被雨毁坏了,家人偷偷买了市上的纸衣代替。

没过多久,新通判到任,正在修缮官署,动工筑墙,老妇人说:“墙修好后,我应当回到原处,但一进去,又不知何年才能出来,敢向各位多要些纸钱,夜里烧在墙角下,我用来贿赂衙神,就可以逍遥天下了。”司马照她的话做了。第二天,老妇人有喜色说:“主人很贤德,没什么告别,我擅长琵琶,又能唱歌,能喝酒,应当唱一支歌感谢主人。”司马为她摆酒放琵琶,老妇人弹着琵琶唱道:“三更风雨五更鸦,落尽夭桃一树花。月下望乡台上立,断魂何处不天涯。”音调凄惋,唱完,扔下琵琶闭眼坐着。众人再问她,她突然起身,言语笑貌,依然是个愚笨的老妇人,脚也不跛了。

内幕崔先生常和她问答。她说饿时,崔说:“这里离府衙厨房近,为什么不去厨房找吃的?”回答说:“府衙的神尤其严厉,不敢进去。”她说袁通判赶她时,崔说:“袁通判上任时大病,你何必躲他?”回答说:“他虽病,还不至于死,将来还要升官,我敢不躲?”袁通判,是我弟弟香亭。

刘贵与孙凤

阜阳王尹,派家人刘贵和差役孙凤到江宁办公事。孙凤一向强悍,好管世上不平事。正月二日,刘贵邀请孙凤早晨在淮清桥喝酒,孙凤在人群中戟手指着骂道:“新年不是讨债的时候,酒店不是打架的地方,他可以欺负,我不可以欺负!”做出拉扯护卫的样子。同伴不明白原因,正要问他,孙凤忽然闭眼说:“他欠我债,我等到数十年,追踪七千多里,今天才抓到他。关你什么事,竟放走他?你既然放了他,你当代他还债。”说完,自打耳光,众人一起拉住他。不一会儿口涎直流,两眼发直,颓然倒地,众人抬他回住处。

过了一会儿醒来说:“我进店看见市里一个人,额头有血痕,样子像乞丐,抓住一个儒生讨债,拳打脚踢。儒生受不了痛,四处向市人求救,没人答应。我心不平,气愤地大骂。那人吃惊地放手,儒生跑到我右边。那人来抢,我用拳挥打。打斗间,儒生就跑了,不知去向。不料讨债人就来作祟我,但当时没防备,所以被他欺负。现在如果再来,要狠狠揍他。”于是拿马鞭自卫。众人见他没事,渐渐散去,只有刘贵和他在一起。到了傍晚,孙凤对刘贵说:“那人到了门外。”正要拿马鞭起身,但手脚都像被捆住,又像之前一样打耳光骂人。刘贵窘迫地对孙凤作揖说:“你是什么人?他欠你什么债,我当代他还。”孙凤说:“我叫王保定,儒生叫朱祥,前世欠我身价,不是钱债。本来和孙凤无关,孙凤不该强管别人事,所以我一怒之下作弄他。承蒙你代还,如果丰足,够我办事,我就走;否则,连你一起。”刘贵很害怕,广集同伴,买了几万纸钱。烧完后,那人才向刘贵拱手作谢状说:“十年后再抓到儒生,还要拉孙凤作证。”于是孙凤醒来起身,但神色憔悴,不再像从前那样矫健了。

狐诗

汝宁府察院有很多狐狸,每年修缮房屋,狐狸就四出为害乡里,工程结束就停止。学使到来,常被骚扰。卢明楷公到任时,祭祀后狐狸才安宁,从此成了惯例。学使到来,都祭祀官署后的小阁,相传是狐狸居住的地方。后来有位学使到来,有两个仆人不知道,睡在小阁上。早晨,人们听到呼号声,前去查看,只见两个仆人裸体被绑在阁下,手臂上各写了两句诗。一只手臂上写着:“主人祭我汝安床,汝试思量妨不妨。”另一只手臂上写着:“前日享侬空酒果,今朝借尔代猪羊。”

大小绿人

乾隆辛卯年,香亭和同年邵一联进京。四月二十一日,到栾城东关,各店车马拥挤,只有一家新开的店没有客人,于是投宿。邵一联住外间,香亭住里间。

初更时分,各自就寝点灯,隔墙互相说话。忽然看见一个高一丈多的人,绿脸绿胡须,袍子靴子全是绿色,从门进来,他的帽子擦着顶棚的纸,窸窣有声。后面又有一个小人,高不满三尺,头很大,也是绿脸绿衣帽,一起到床前,举起袖子上下舞动。香亭想喊却口不能言,耳中听见邵一联说话,竟然不能回答。正在惶恐疑惑之间,看见床边几上又靠着一个人,麻脸长胡须,头戴纱帽,腰束大带,指着长人说:“这不是鬼。”指着大头人说:“这是鬼。”又向两人挥手说话。两人点头,各自向香亭拱手。每拱手一次,就后退一步,三次拱手三次后退,纱帽人也拱手消失。香亭猛地起身,正要出门,邵一联也狂呼着突然起身跑进来,连声叫“怪事”。香亭对邵一联说:“也看见大小绿人了吗?”邵一联摇手说:“不,不。刚躺下时,觉得床边小屋里阴风阵阵,冷得汗毛直竖,睡不着,所以和你说话。后来叫你你不答应,看见屋里大小人脸像碗像盆的有几十个,来去不定。起初怀疑眼花,没觉得奇怪。忽然大小人脸层层叠叠堆在门槛中,上下都满了,又一个大脸像磨盘,加在那些脸上面,都看着我笑,于是扔下枕头起身,不知道什么绿人。”香亭也告诉他所见到的,于是没等到喂马就出发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听见两个仆人低声议论说:“昨晚住的是鬼店,投宿的人大多死了,否则就发疯。县官忙于验尸,已经关闭十多年了。昨晚一夜没事,难道是怪物绝迹了,还是这两个客人该当富贵?”

红衣娘

刘介石太守,年轻时从事扶乩,自称任泰州分司时,每天祈祷请神,来的有的自称仙女,有的自称司花女,有的自称海外瑶姬,有的自称瑶台侍者。吟诗粗俗,不成章句;说吉凶,没有一点应验。官署后藕花洲上有座楼,相传是秦少游的遗迹。一天晚上,上楼画符,乩忽然判出“红衣娘”三字。问她事情,不回答,只写道:“眼如鱼目彻宵悬,心似酒旗终日挂。月光照破十三楼,独自上来独自下。”太守见诗,觉得奇异,请她退去。第二天晚上再请,又写:“红衣娘来也。”太守问:“仙属什么籍?诗好像有怨气。而且十三楼不是这里有的,为什么咏它?”又写道:“十三楼爱十三时,楼是楼非那得知。寄语藕花洲上客,今宵灯下是佳期。”写毕,乩动不止。太守害怕,扔下盘跑回卧室,看见两个婢女提着绿纱灯,引着红衣娘缓缓来到。拔剑挥砍,随手而灭。从此每晚必来,不能安睡。几个月后搬家才停止。

秀民册

丹阳人荆某,应童子试。梦见到了一座庙,上坐王者,阶前众吏捧着册子站立,仪态很雄伟。荆某指着册子问吏:“什么东西?”回答说:“科甲册。”荆某高兴地说:“替我查一查。”吏说:“可以。”荆某平生以中状元自居,首先请看《鼎甲册》,遍阅没有名字;又查《进士孝廉册》,都没有名字。不觉变了脸色。一个吏说:“或许在《明经秀才册》里吧!”遍查也没有。荆某大笑说:“这是胡说。凭我的文才,可以考中天下第一,还怕不得一个秀才吗!”想要撕碎册子,吏说:“不要发怒,还有《秀民册》可查。秀民,就是有文才而没有禄命的人。人间以鼎甲为第一,天上以秀民为第一。这册子是宣明王掌管的,你可以向王请求。”

按他说的,王在案上拿出一册,黄金丝穿白玉牒,翻开第一页,第一名就是“丹阳荆某”。荆某大哭,王笑着说:“你怎么这么痴!你数数从古以来有几个名状元、名主考?韩文公的孙子韩衮中了状元,世人只知道韩文公,不知道韩衮;罗隐终身没考中,至今人们知道罗隐。你该回去追求实在的学问就行了。”荆某问:“科第中都没有实学吗?”王说:“既有文才,又有文福,一代不过几个人,如韩愈、白居易、欧阳修、苏轼就是。这些人的姓名,另在紫琼宫上,和你尤其没有缘分。”荆某没回答,王拂衣起身,高吟道:“一第区区何足羡,贵人传者古无多。”荆某惊醒闷闷不乐,最终没有考中而死。

妓仙

苏州西碛山后有云隘峰,相传上面有很多仙迹,能舍身跳上去,不死就能成仙。有个王生,屡次考试不中,于是立志与家人告别,带着干粮登山。再往上,到了一块平原,大约百亩大,云树葱郁中,隐隐看见悬崖上有一个女子,衣着像世间人,在树下徘徊。心中诧异,快步上前,女子也出林相望。走近一看,竟是六七年前所狎昵的苏州名妓谢琼娘。彼此一向相识,女子也很高兴,带王生到茅庵。庵没有门,地上铺着松针,厚几尺,踩上去绵软可爱。女子说:“自从和你分别后,被太守汪公查访捉拿,剥去衣服受杖刑,屁股上的肉都脱落了。自己想到花玉般的姿容,一旦到了这种地步,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?于是决心舍身,告别鸨母,以进香为名,到悬崖奋力跳下,被藤蔓缠绕,没有死。有个白发老太太给我吃松花,教我服气之术,于是不知饥寒。起初还苦于风吹日晒,一年后,霜露风雨,都觉得不可怕。老太太住在前山,时常来往。昨天老太太来说:‘今天你应当和故人相会。’所以出林闲步,没想到遇见了你。”于是问:“汪太守死了吗?”王生说:“我不知道。你是仙家,也报仇吗?”女子说:“我如果不是汪公一激,怎么能到这里!应当感激不应当怨恨。只是老太太对我说:‘偶然游天庭,见杖你的汪太守被神鞭打后背,数他的罪。’所以怀疑他死了。”王生说:“妓女不该受杖吗?”女子说:“惜玉怜香而心不动,是圣人;惜玉怜香而心动,是凡人;不知玉不知香,是禽兽。而且上天最诛伐人心,汪公当日因为巡抚徐士林有理学之名,故意杀风景来逢迎他,这种心意被上天厌恶。而且他别的罪很多,不止杖打我这一件。”王生说:“我听说仙流清净,你沦落风尘久了,能成道吗?”女子说:“淫乱虽然不合礼,但男女相爱,不过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心。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不像人间其他罪过难以忏悔。”

书生详细说明了前来寻仙的本来意图,并请求在庵中借宿。女子说:“你住下也无妨,只怕仙缘未必能成。”于是替书生解衣安置枕头,情爱如同从前,但说话不涉及私情。书生抚摸她的臀部,依然白嫩如初,女子也不拒绝。然而他心中稍有动念,女子的神色就更加庄重,门外传来猿啼虎啸,有的探头从洞穴中窥视,有的伸爪从门缝里进来,好像在看他们。书生不觉收敛了邪念,只是抱着女子端端正正地躺着。半夜,听到门外呵斥声、车马随从声,显贵的官员来来往往不断。书生感到奇怪,女子说:“这是各山神灵互相应酬,每晚都有很多,小心不要触犯他们。”

到了天亮,女子对书生说:“你的各位亲友已经到山下寻找你了,应该赶快回去。”书生不肯走,女子说:“仙缘要等待时机,你以后再来也不晚。”送到山崖边,一推就把书生推了下去。书生回头望,见女子站在云雾中,情意十分留恋,过了好一会儿身影才消失。书生跌跌撞撞跑回家,见到他的哥哥和家人在山下拿着纸钱哭祭,说他已死了二十七天,所以来祭奠。去拜访汪太守,果然已中风而死。

李百年

无锡张塘桥有个叫华协权的人,和几个好事的人在家里设了乩盘。降鸾的神仙自称是仲山王问。仲山是前明的进士,无锡的名人。众人于是和他酬答,但他说的话艰涩不通,诗也不怎么押韵,每次召唤都来。当时华协权刚建了一栋楼,请神仙题写匾额。神仙说:“无锡秦园有块匾叫‘聊逍遥兮容与’,这个能用吗?”众人怀疑这句话出自《楚辞》,但他一定说是秦园的,不像仲山的口气。

有一天,他和众人问答正高兴时,忽然写道:“我要走了。”问:“去哪儿?”说:“钱汝霖家请我赴宴。”乩盘就静下来了。钱汝霖也是同乡人,住处离张塘桥不过二三里,众人觉得奇怪就去打听,原来那天是因为生病而祷告神灵。

第二天,神仙又来了,华协权问:“昨夜去钱家喝酒了吗?”说:“是的。”“酒席丰盛吗?”说:“很好。”众人嘲笑他说:“钱家是祷告神灵,不是请神仙,请的是城隍土地之类的神,哪有高人王仲山去赴席的呢?”神仙语塞,就说:“我不是王仲山,是山东的李百年。”问:“李百年是什么人?”说:“我康熙年间在这里贩棉花,死了回不去,魂魄附在张塘桥的庵里。庵里有无主的魂魄,和我一共十三人,都没有罪孽,也没有拘束。乡里祷告的人家,都是我们享用。”华协权说:“祷告的城隍等神都有名号,你们没有名号,怎么能参与呢?”说:“城隍等神怎么会轻易到人家去吃喝?祷告都是虚设的,所以我们能享用。”华协权说:“没名分冒名享用,天帝知道了,恐怕会降罪,怎么办?”说:“天上哪里知道有祷告的事?这都是愚民习俗的行为。即使鬼怪索要食物,偶尔也有,终究和生死无关。况且我不是索要,是他们自己设了供品而我享用,有什么违背天帝的?就是你家茶酒,也不是我索要的。”说: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假托王仲山的名呢?”说:“你家屋檐下的神拿着符来请,他不敢去请真仙,请的都是我们这类。十三人中,只有我稍微认识几个字,所以姑且应命。如果直接写上姓名‘李百年’,你们肯尊敬供奉我吗?我见这里人家匾额多是仲山王问写的,知道他是名人,所以借他的名来罢了。”问:“‘聊逍遥兮容与’六个字出自哪里?”说:“我只是在秦家园里见过,不知道出处。道听途说,让行家见笑了。”华协权说:“你既然没有拘束,为什么不回山东?”说:“关津桥梁处处有神,没有钱不能通过。”华协权说:“我现在用一陌纸钱送你回去,怎么样?”说:“好,好,谢谢。既然给钱,还须再用一陌酬谢桥神,不然,还是不能受惠。”当时华协权的侄子某人在旁边说:“我早晚从桥上过,你不会作祟害我吧!”说:“我刚才说了,鬼怎么能作祟?”于是烧了纸钱送他走,并毁了乩盘。

医妒

轩辕孝廉是常州人,三十岁没有儿子,妻子张氏极其嫉妒,孝廉怕她像怕老虎一样,不敢纳妾。他的座师马学士可怜他,送了一个姬妾给他。张氏大怒,认为干涉我家的事,我也要设计打扰他家。恰好马学士丧偶,张氏打听到某村有个女子世代以凶悍闻名,就贿赂媒婆去说服马学士娶她为夫人。马学士知道她的用意,欣然前往聘娶。

成婚那天,嫁妆中有一条五色棒,上面写着“三世传家捣稿砧”。合卺之后,众姬妾来拜见。夫人问:“这些人是谁?”说:“是妾。”夫人呵斥道:“哪有堂堂学士家里理应置妾的?”就用棒子打众姬妾。马学士命众姬妾夺过棒子,一起打她。夫人力气不支,逃进房里,又骂又哭。众姬妾各敲锣鼓来扰乱她的声音,像没听见一样。夫人不得已,扬言要自杀,侍者却备了一把刀和一根绳子,说:“老爷早知道夫人会有此举,所以备了这些不好的东西奉送。”接着众姬妾各敲木鱼念诵往生咒,祝愿夫人早升仙界,声音嘈杂。夫人寻死的话,又像没听见一样。夫人本是女中豪杰,自己知道虚张声势恫吓的计策都已用尽,没有效果,就转怒为喜,请学士进来,正色说:“您真是大丈夫,我服了。我所用的那些计策,也是祖奶奶家传的,用来吓唬世间妄庸男子,不是用来对待您的。此后请让我改正侍奉您,您也应该以礼待我。”学士说:“能这样,还有什么话说!”就重新行交拜礼,命众姬妾叩头谢罪,并取出田产房屋账簿、所有金币珠翠,全部交给夫人掌管。一个月之间,马氏家政肃然和睦,内外没有闲言。

张氏在学士成亲那天,就派人去探听,召回来问情况,听说学士有众姬妾了。问:“为什么不打她们?”说:“打输了。”问:“为什么不骂且哭?”说:“锣鼓声喧天,听不见。”问:“为什么不寻死?”说:“早就备好了刀绳,还念往生咒送行。” “那夫人怎么样了?”说:“已经服礼投降了。”张氏大怒,骂道:“天下有这样不中用的妇人吗?真误了我娘的事!”

当初,学士送姬妾时,众门生带着羊酒去祝贺轩辕生,其中有个平时酗酒的人也去了。饮酒正酣时,张氏从屏风后骂客人。客人都忍气吞声,那个酗酒的人径直上前抓住张氏的头发,打她耳光说:“你敬重轩辕兄,就是我的嫂子;你不敬重轩辕兄,就是我的仇人。门生没有儿子,老师送妾,是为你家祖宗三代考虑!我现在为你家祖宗三代惩治你,敢再多说一句话,就死在我拳下!”众客人都上前劝架,张氏才得以脱身,但裙子撕裂衣服破损,几乎露出私处。张氏一向号称母夜叉,这次凶威大减,更加恨马学士,只想毒害他所送的姬妾来泄愤。而姬妾暗受学士教导,一味顺从,虽然进了门,却不和轩辕生说一句话,因此张氏虽然多次打骂,也不忍心置她于死地。

过了不久,马学士拿着百两银子送给轩辕生说:“明年春天将会试,你该拿着这笔盘缠早日进京。”轩辕生认为有理,回家辞别张氏。张氏担心他在家亲近姬妾,高兴地答应了。轩辕生刚上船,马学士派人接他到家里,关在后园中读书,而暗中派媒婆去说服张氏:“趁轩辕生外出,何不卖掉他的姬妾?”张氏说:“这是我的想法。但一定要卖到远方,才没有后患。”媒婆说:“容易,容易。”不久,有个陕西卖布客商,相貌丑陋且长着络腮胡,背着三百两银子来,叫出姬妾相见,喝彩不已,就成交了。张氏余怒未消,剥去她的衣衫鞋子,一根簪子也不让带。姬妾坐着竹轿过北桥时,大喊:“我不远走!”跳入河中,马学士早已备好小船,接她到园中,和轩辕生同住一室了。张氏听说姬妾投河死了,正惊疑时,陕西客商已踏进门来说:“我买的是人,不是鬼。你家卖妾,没有说明,怎么能逼良为贱,欺负我这个外乡人?快还我银子!”又怒又骂。张氏无法回答,还了他三百两银子。过了一天,有一对白发褴褛的老年男女号哭着来说:“马学士将我女儿送给你家做妾,女儿如今在哪里?活着还我人,死了还我尸!”张氏无法回答,他们就撞头拼命,打碗摔盘,满屋没有完整的东西了。张氏苦苦求助邻居,送财帛,劝解走了。又过了一天,武进县的捕役四五人,狰狞地拿着朱字牌来,说:“事关人命,请犯妇张氏马上上堂。”把铁链扔在桌上,铿然有声。张氏问原因,起初他们不说,用银子贿赂,才说:“那个姬妾的父母在县里告她身死不明的事。”张氏更加恐惧,私下想:我丈夫在家,就让一切事由他抵挡,何至于让我一个妇人出丑丢脸,上堂受审?这才深深后悔从前对丈夫刻薄、虐待姬妾暴戾、行事错误、身为女子无用。正自怨自恨时,忽然有个戴白帽跑着喊叫而来的人说:“轩辕相公到芦沟桥,暴病死了!我是赶骡子的,所以来报信。”张氏大哭,说不出话。众捕役说:“他家有丧事,我们先走。”张氏成服治丧。没过几天,捕役又来。张氏就招来讼师谋划拖延案件,典当妆奁、卖房子,贿赂书吏差役压下此案。官司稍停,家产已荡然无存,连饭都吃不上了。

从前的媒婆又来问:“夫人苦到这种地步,又没有儿子可守,怎么办?”张氏心动,取出生辰让瞎眼算命婆推算。瞎婆说:“命犯重夫,穿金戴珠。”张氏对媒婆说:“改嫁,是命啊,我敢违命吗!但我自己主持婚事,必须先见一见所嫁的人。”媒婆引了一个盛装的美少年给她看,说:“这是某公子,候选员外郎。”张氏大喜,收拾衣饰,还没过七七,就嫁给了少年。

刚入洞房,忽然房内一个丑妇拿着大棒出来,骂道:“我是正妻大奶奶。你是哪里来的贱婢,敢到我家做妾?我绝不答应!”直接上前痛打。张氏后悔被媒婆骗了,又私下想:“这正是我当初对待姬妾的样子,怎么如今亲身遭此惨事,报复之巧,大概是天意吧?”只能饮泣不能作声。众宾客上前劝丑妇离开说:“且让郎君今日成亲,有话明天再说。”于是众少年拿着花烛引张氏进卧室。

刚掀开门帘,见轩辕生高坐在床上,大惊,以为前夫显魂,晕倒在地,哭着说:“不是我辜负你,实在是不得已。”轩辕生笑着摇手说:“别怕,别怕,两嫁还是一嫁。”抱她上床,告诉她从头到尾都是马老师的计谋。张氏起初还不信,接着恍然大悟,既恨且惭。于是修养德行改正行为,终于和那个村妇都成了贤妻。

风水客

袁文荣公的父亲清崖先生,是个贫穷的读书人。家中有高祖、曾祖未安葬,各位叔伯兄弟没有承担这事的人。先生积攒教书所得的钱买地营葬,叔伯兄弟又以地不好、时日不合、将不利某房为借口,都来阻挠。先生发愤,召集房族百余人祭家庙,完后,拿着香祷告上天说:“如果安葬高、曾祖有不利于子孙的地方,只由我一人承担,与各房无关。”众人于是不敢再说什么,听任他安葬。安葬三年后,生下文荣公。文荣公脸纯黑,脖子以下白如雪,相传是乌龙转世,官至大学士。

文荣公去世后,儿子陛升将要安葬他,被风水说法所迷惑。常州有个黄某,是阴阳名家,一时公卿大夫奉之如神。黄某性情迂腐古怪,又故意狂傲,抬高自己的身价,非千金不肯到相府。到了之后,就摔碗砸盘,认为不屑于吃;拆屋撕帐,认为不屑于住。陛升贪图他的法术神奇,不得已,曲意侍奉他。

慈溪有位侍郎,坟墓在西山的南面,子孙们人丁衰弱,黄说袁买下了他家的明堂作为葬地。契约勘定完成后,从西山回来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进入相府,看到厅堂上烛光明亮,上面坐着文荣公,戴着乌纱帽穿着绛红色袍子,旁边有两个小僮侍奉,就像生前一样。陛升等人非常惊骇,都俯身跪地。文荣公骂道:“某侍郎,是我翰林院的前辈。你听凭黄奴的指使,想夺取他的地。从前你祖父安葬高祖、曾祖,是怀着怎样的心思!如今你安葬我,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?”某侍郎不敢回答。文荣公又愤怒地斜视黄说袁,斥责道:“贼奴!用富贵利达的说法引诱人财物,败坏人心,比娼妓戏子靠取悦人获取钱财更为下流。”命令左右的人往他脸上吐唾沫,两人都吓得不敢出声。文荣公站起身来,满堂的灯烛全部熄灭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第二天,陛升面如土色,焚烧了所立的契约,把地还给了某侍郎家。黄说袁被吐唾沫的地方,浑身长满白蚁,顺着衣领咬着衣襟,拂也拂不掉,过了很久才全部变成了虱子。直到黄说袁去世,他坐卧的地方虱子都成把抓。

吕兆鬣

吕公名叫兆鬣,绍兴人,以进士身份担任陕西韩城令。严冬友侍读和他交好,闲谈时问道:“您名叫兆鬣,含义到底是什么?”吕公说:“我前生是北通州陈氏家的一匹马,花色白色,鬣毛长三尺多,陈氏喂养我有恩。有一天,我在马厩中听说陈氏的妻子生产,三天胎都下不来,他的亲戚某说:‘这是难产的胎,必须找某位稳婆才能接生;可惜她住在某村,离这里有三十里,一时难以请到,怎么办?’另一亲戚说:‘派仆人骑着长鬣马去,立刻就能请来。’说完,果然一个老仆来骑我。我心想平日里吃主人的草料,现在主母有急事,是我报恩的时候,就奋力奔跑。遇到一处险峻的山涧,两崖相隔一丈多,绕道本来可以慢些到,但一时救主心切,就腾身跃起,跌入深崖中,骨折而死。老仆因为抱着我的背,没有撞到峰崖,反而得以不死。我死后,顿时看见一位白须老翁领着我到一个衙门,看见一个戴乌纱的神坐在上面,说:‘这匹马有良心,在人身上尚且难得,何况是畜生呢!’差役写了一份文书,像古篆文,绑在我的蹄子上,说:‘送他到个好去处。’于是冉冉升起,不知不觉已入轮回,成了绍兴吕家的孩子。周岁后,头上的头发还分两处,像马鬣毛那样蓬松,所以取名叫兆鬣。”

张又华

安庆生员陈庶宁,在淮宁教书。重阳节登高,出了南门,路过一座坟墓,好像有青烟升起。仔细一看,觉得冷风吹来,毛骨悚然。回到学馆。

夜里梦见到了僧舍,明窗净几,竹木萧疏。东墙上有一小幅松江笺,上面有诗,题是《牡丹》,首句说“东风吹出一枝红”,心里觉得不怎么样,看纸尾,署名“张又华”三字。正把玩间,有推门进来的人:瞪着红鼻子,身材很矮,四十多岁,说:“我就是张又华。你在这里读我的诗,为什么有轻视我的意思?”陈说:“不敢。”解释了很久。红鼻子指着自己的脸说:“你说我是人还是鬼?”陈说:“你来时有冷气,大概是鬼吧。”说:“你以为我是善鬼还是恶鬼?”陈说:“能作诗,应该是善鬼。”红鼻子说:“不对,我是恶鬼。”就上前来抓他,冷气更重,像一团冰沁入心坎里。陈躲到竹榻旁,鬼抱住他,用手掐他的外肾,痛不可忍,大惊而醒,肾囊已经肿得像斗一样大了。从此寒热往来,医生治不好,于是死在学馆中。

淮宁令为他殡殓,情义很深厚,但心里始终怀疑他犯了什么冤屈,偶然问县里的老吏:“你知道这里有个张又华吗?”说:“这是安庆府承发科吏书,已经死了两年。平生罪恶多端,而喜欢作歪诗,我曾认识他:红鼻子,矮身材。死后葬在南门外。”就是陈庶宁吹冷风的地方。

官癖

相传南阳府有位明朝末年的太守死在官署中,从此他的灵魂不散,每到黎明发点的时候,必定戴着乌纱帽束着带上堂面朝南坐,有吏役叩头,他还能点头作出接受拜见的模样。等到日光大亮,才不再出现。雍正年间,乔太守到任,听说了这件事,笑着说:“这是个有官癖的人,身体虽然死了,自己不知道死了的缘故罢了。我应当有办法让他明白。”于是没到黎明就穿着朝衣戴着官帽,先上堂面朝南坐。到发点时,那位戴乌纱帽的远远来了,看见堂上已经有人占了座,不觉犹豫不前,长叹一声就消失了。从此怪异绝迹。

铸文局

句容人杨琼芳,是康熙某科的解元。考场上的题目是“譬如为山”这一节,出场后,觉得通篇得意,但中间两股有几句话不称心。夜里梦见到了文昌殿中,帝君坐在上面,旁边摆了很多炉灶,火光熊熊。杨问:“这是干什么?”旁边长胡子的判官笑着说:“惯例:考场文章,一定要在这里用丹炉鼓铸。如果有不太好的,一定要加炭火锻炼,让它完美,然后进呈上帝。”杨急忙到炉中取来看,原来是自己考场上的文章,不称心的地方已经改铸好了,字字都有金光,就用力记下来。一惊而醒,心里反而不高兴,以为这是心切导致的,哪里会有考场中的文章像梦中的文章呢!不久,贡院中起火,烧了二十七本试卷,监临官按字号命令考生入场重录原文。杨入场,照着梦中火炉上改铸的文章抄录下来,于是中了第一名。

染坊椎

华亭人陈某,有一妻一妾,妻子没生孩子而妾生了儿子,妻子嫉妒,趁妾外出,暗中把儿子扔到河里。邻居有个开染坊的妇女在河里捶衣服,看见小孩在水上漂浮着随流而来,可怜他救了他。抱儿进屋,喂他乳粥,忘了敲衣服的椎还在河里。陈某的妻子虽然沉了孩子,还怕孩子不死,又到河边察看,不见孩子,只见椎浮在水上,笑着说:“我洗衣正好缺这个东西。”就取回家,挂在床侧。

不久,有偷儿夜里进屋,抢她的被子,陈妻惊喊。偷儿急忙拿起床边椎打她,正中脑门,脑浆迸裂而死。陈氏早晨报官,取来凶器检验,原来是天生号染坊的椎。拘捕染坊的人审问,他的妻子详细叙述了抱孩子弃椎的原委,官于是把孩子还给陈氏,而另外缉拿真正的凶手。

血见愁

吴文学耀延,年轻时游历京城,住在徽州会馆。会馆中前厅三间最宽敞;旁边有东、西厢房,也很洁净;最后几间,多种树木。有个李守备,先占了前厅,吴因为带的人少,住在东厢房。守备把刀挂在柱间,刀突然出鞘,吴惊讶起身看刀。守备说:“我曾挂着这把刀出征西藏,沾了很多人血,很有神灵。每次出鞘,一定有事,现在应该祭它。”叫他的仆人杀鸡取血买烧酒,洒在刀上祭祀。正午时分,吴望见后屋有个蓝色衣服的人翻墙进来,心里怀疑是白撞贼,去搜查,没人。吴惭愧自己眼花,笑着说:“我还没到四十岁,就眼花了吗?”一会儿,有个乡试考生范某带着行李和仆从从大门进来,说:“我也是徽州人,到这里找住处。”吴引他到后房,说:“这里很好,但墙低,外面就是市街,担心有贼匪,夜里要小心。”范看着守备的刀笑着说:“借您的刀防贼。”守备解下给他。点着蜡烛睡觉,不到二更,范看见墙外一个蓝衣人开窗进来。范叫仆人起来,仆人看到的相同,就拔刀砍去,好像有打斗的样子。仆人尽力挥刀,很久,觉得背后有人抱住他的腰摇手说:“是我,别砍!别砍!”声音像主人。仆人急忙放下刀回头看,烛光中,范已经浑身血流,奄奄一息倒在地上了。

吴和守备听到呼号声,去查看,得知缘故,大惊,说:“仆人杀了主人,按律应凌迟。范奴因为救主的原因,而被鬼捉弄,怎么办?何不趁他主人还没死,取亲笔信作为证据,以宽恕奴仆的罪。”急忙取纸笔给范。范忍痛写“奴误伤”,三个字还没写完,就血流不止。吴的仆人某感叹说:“墙下有草叫‘鬼见愁’,为什么不采来敷上?”照他的话做,范的血渐渐止住,最终得以不死。吴和守备念同乡之情,共同捐资帮助他回乡。

不到半月,吴的仆人上厕所时在墙下,有个大掌打他脸颊说:“我自己报冤,跟你有什么关系,你卖弄‘血见愁’!”一看,就是那个蓝衣人。

龙阵风

乾隆辛酉年秋天,海风拔起树木,海边的人看见龙在空中争斗。广陵城内外风过的地方,民间的窗棂帘箔以及所晒的衣物被吹上半空。有宴请客人的,八盘十六碟随风而去,一会儿,落在几十里外的李姓人家,菜肴果品摆放整齐,丝毫未动。尤其奇怪的是,南街上“清白流芳”牌楼的左边,一个妇人沐浴后簪花傅粉,抱着一个孩子搬着竹榻坐在门外,被风吹起,冉冉上升,万人观看,像虎丘的泥偶一样,一会儿,没入云中。第二天,妇人从邵伯镇回来。镇离城四十多里,安然无恙。她说:“刚上时,耳听风声很怕。越上越凉爽。俯视城市,只见云雾,不知高低。落地时,也慢慢坠落,稳如坐车。只是心中茫然罢了。”

彭杨记异

彭兆麟,掖县人,同县的增广生杨继庵,是他的姑丈。兆麟读书,二十多岁,病死了。过了几年,杨也死了。

后来有个高密人胡邦翰,与彭、杨从未谋面,因为他二哥长期客居在辽东,渡海去寻访,游学到兆麟的学馆,留他一起住,共两个多月。整理行装想回去,对兆麟说:“现在回去将去郡里应试,可以为您捎信。”兆麟说:“昨天已经把家信交给便人带了,如果到了掖县,只代传一个口信就行。”等到要走时,又说:“离这里一百多里,我姑丈杨庵在那里设馆教书,麻烦顺路代我问候。”胡于是去了,又见到了继庵。

等到去郡里应试到了彭家,说起他和兆麟及继庵见面的始末,他家人因为两人已死二十年,认为胡胡说。胡说:“他曾对我说,巷口关帝庙墙上有手迹遗书,不妨去庙里看看。”打开墙一看,和辽东学馆所写的笔迹相同。又回忆起分别时曾告诉他妻子的和两个女儿的乳名。兆麟的妻子贾氏已经四十多岁,两个女儿已经出嫁,不是亲戚都不知道,而和胡说的完全相符,他家里才相信,而胡也才知道他所遇见的都是鬼。胡当年考中秀才,不久也死了。

几年后,又有从辽东来的人,兆麟寄来一匹马和他死时所穿的衣服来,他家里更惊讶,拒绝不收。先前兆麟病危时,对他家里说:“我死后不要入殓,可以复活。”死后,家人认为是胡言乱语,置之不理,竟然入殓了。埋葬三天后,家人看见他的墓穿了一个孔,好像有东西从里面出来。那年高密某姓不知道兆麟已死,请兆麟在家教他幼子。过了八九载,从不说要回家。后来某子要去郡里应试,硬要和他一起去。到了郡城马邑地方,对某子说:“这里有亲戚,我顺便去看看。你先走,到城外等我。”某子到了约定地方,久等不来,天渐晚,投宿别处。早晨到老师家,自称弟子某。他家里人还以为是他生前曾拜师的学生。一问,才知道事情发生在死后,相互惊怪,不知所以。那弟子哭着告别。难道兆麟客居辽东,就是从这里去的吗?

这是乾隆二十八年的事,贵池令林梦鲤说的。林,是掖县人。

冤鬼戏台告状

乾隆年间,广东三水县前搭台演戏。一天,演《包孝肃断乌盆》。净角刚扮成包孝肃上台坐下,看见有个披发带伤的人跪在台间作申冤状,净角惊起躲避,台下人一起喧哗,声音传到县署。县令派人查问,净角把所见报告。县令传净角来,嘱咐净角:“仍像先前那样装扮上台,如果再有所见,可以引他到县堂来。”

净领命行事,那鬼果然又出现了。净说:“我是假扮的龙图,不如我带你去县衙,求官员为你申冤。”鬼点头答应。净站起来,鬼跟着他到了大堂。县令问净:“鬼在哪里?”净回答:“鬼已经跪在台阶下。”县令大声呼唤鬼,却毫无所见所闻。县令发怒,要责打净。净看见鬼站起来往外走,用手做招手的样子。净禀告县令,县令就让净和两个差役跟着,看鬼在哪里消失,就标记那个地方。净跟着鬼在野外走了几里,看见鬼进入一座坟墓中:坟墓是县里富户王监生埋葬母亲的地方。净和差役用竹枝插在地上做标记,回县里禀报县令。

县令坐轿前往查看,传唤王监生严厉审讯。王监生不承认,请求开墓以证明自己冤枉。县令同意了。到了墓地,挖开不到二三尺,就看见一具尸体,颜色如同活人。县令大喜,问监生。监生喊冤,说:“当时送葬的有几百人,一起看着下土,并没有这具尸体。即便有这具尸体,也一定不能堵住众人的口,这几年来为什么默默无闻,非要等到这个净来才明白呢?”县令认为他说得有理,又问:“你看封土完毕就回家了吗?”监生说:“看着母亲棺木下葬后就回家了,以后的事都是土工做的。”县令笑着说:“明白了。快叫那些土工来!”看到他们相貌凶恶,喝道:“你们杀人的事已经败露了,不用再隐瞒了!”众土工非常害怕,磕头说:“王监生回家后,我们都在茅棚下休息,有一个孤身客人背着包囊来借火,一个伙伴发觉他包囊里有银两,就和大家一起杀了他分赃,用铁锄打碎他的头,埋在王母的棺材上,加上土填平,一夜之间就做成了坟。王监生喜欢我们做得快,还厚赏了我们,并没有人知道。”县令于是将他们全部依法惩处。

相传众土工埋尸时自夸说:“这件事难明白,如果要申冤,除非龙图再世。”鬼听到这句话,所以借着净扮龙图的时候,便来申冤了。

奇鬼眼生背上

费密,字此度,是四川的平民,有“大江流汉水,孤艇接残春”的诗句,被阮亭尚书所称道,推荐给名叫杨展的将军。跟从征讨四川,经过成都,住在察院楼中。人们传说这楼里有妖怪,杨将军和李副将都不听,拉着费密同住。费密不能没有疑虑,点灯持剑,端坐在帐中。三更后,楼下有橐橐的声响,一个怪物踏着梯子上来。灯下看它:有头脸,没有眉毛眼睛,像一段枯柴,直立在帐前。费密拔剑砍它,怪物退缩几步,转身而走,有一只眼睛竖着长在背上,长一尺多,金光射人。慢慢走到杨将军睡的地方,揭开他的帐子,转身用背上的光照射。忽然看见将军两个鼻孔中,也有两道白气,与怪物吐出的光相互抵抗。白气越大,金光越小,随即滚到楼下消失了。杨将军始终不知道。不久,又听到楼梯响,怪物仍上楼,走向李副将的住处。李副将正熟睡,鼾声如雷。费密以为他更加勇猛,可保无虞,忽然听到大叫一声,看时,七窍流血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