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一食货一

古代善于治理国家并且爱护养育百姓的人，一定会确立经常性的简易法规，让君主爱惜财物来供养臣民，臣民尽力来侍奉君主，君主富足而百姓不困窘。所以衡量人的能力来授予田地，衡量土地的产出而来征收以供给公家，衡量收入的多少而支出来作为用度的数额。这三者常常相互依赖而成功，不能失去一个，失去一个就不能保住另外两个。等到暴君昏主，放纵他们的安逸欲望，而苟且的官吏顺从他们，变更制度迎合时宜来博取君主的宠爱。所以用于君主的花费没有节制，而从百姓那里征收没有限度，百姓竭尽力量也不能供给，因此君主更加不足而百姓更加困窘，于是财利的学说兴起，而聚敛的臣子被任用。《礼记》说：“宁可畜养盗臣。”盗臣确实可恶，但是只是一个人的危害。聚敛的臣子被任用，那么经常性的法规就被破坏了，而百姓承受不了它的弊害。

唐朝开始的时候，授予百姓口分田、世业田，而用租、庸、调的方法来征收，使用它们也有节制。大概他们养兵用府卫制度，所以兵虽然多却没有损耗；设置官员有固定的员额，所以官员不泛滥而容易供给俸禄。虽然赶不上三代的盛时，但是也可以作为经常性的法规。等到它产生弊端时，兵员冗多、官员泛滥，成为大害。自从天宝以来，大盗屡次兴起，方镇多次叛乱，战争的兴起，累世不停，而用度的数额，不能节制了。加上骄君昏主，奸吏邪臣，为了获取一时的便利，多次更改制度，而经常性的法规，荡然无存了。因此财利的学说兴起，聚敛的臣子进用。大概口分田、世业田被破坏而变成兼并，租、庸、调法被破坏而变成两税法。至于盐铁、转运、屯田、和籴、铸钱、括苗、榷利、借商、进奉、献助，没有不做的了。越来越烦琐而越来越弊害，以至于灭亡。

唐朝制度：测量田地以步为单位，宽度一步，长度二百四十步为一亩，百亩为一顷。凡是百姓出生称为黄，四岁为小，十六为中，二十一为丁，六十为老。授田的制度：丁男及年龄十八岁以上的人，每人一顷，其中八十亩为口分田，二十亩为永业田；老人及重病、残废的人，每人四十亩，寡妻妾三十亩，当户主的人增加二十亩，都以二十亩为永业田，其余为口分田。永业田，种植榆树、枣树、桑树及适宜生长的树木，都有数量。田地多能够满足人口的为宽乡，少的为狭乡。狭乡授田，减少宽乡的一半。田地有薄有厚，一年一换的，加倍授予。宽乡三年一换的，不加倍授予。工商业者，宽乡减半，狭乡不给。凡是平民迁移乡里及贫穷无法安葬的，可以卖掉世业田。从狭乡迁移到宽乡的，可以同时卖掉口分田。已经卖掉的，不再授予。死者收回田地，授予没有田地的人。凡是收回和授予都在每年十月。授田先给贫穷及有课役的人。凡是田地，乡里有余的供给相邻乡，县里有余的供给相邻县，州里有余的供给附近州。

凡是授田的人，每丁每年交纳粟二斛，稻三斛，称为租。丁根据家乡所出产，每年交纳绢二匹，绫、絁二丈，布加五分之一，绵三两，麻三斤，不是产蚕的地方则交纳银十四两，称为调。使用人力，每年二十天，闰月加二天，不服役的每天折绢三尺，称为庸。有事而加役二十五天的免调，三十天的租、调都免。总的正常劳役不超过五十天。

从王公以下，都有永业田。太皇太后、皇太后、皇后缌麻以上亲属，内命妇一品以上亲属，郡王及五品以上祖父兄弟，职事官、勋官三品以上有封爵者及县男父子，国子学、太学、四门学学生、俊士，孝子、顺孙、义夫、节妇同籍的，都免课役。凡是主户内有课口的为课户。如果老人及男废疾、笃疾、寡妻妾、部曲、客女、奴婢及视同九品以上官的，不课。

凡是里有手实，年终详细列出百姓的年龄与土地的宽狭，作为乡帐。乡上报到县，县上报到州，州上报到户部。又有计帐，详细列出明年课役来报告度支。国家有所需要，先上奏然后征收。凡是征税的数目，书写在县门、村坊，让众人知道。水灾、旱灾、霜灾、蝗灾损耗十分之四的，免其租；桑麻全损的，免其调；田地损耗十分之六的，免租调；损耗十分之七的，课、役都免。凡是新归附的户，春天在三月免役，夏天在六月免课，秋天在九月课、役都免。迁移到宽乡的，县复核于州，出境则复核于户部，官员在闲月送达。从畿内迁移到畿外，从京县迁移到其他县，都有禁止。四方夷族降户，安置在宽乡，免除赋役十年。奴婢释放为良人的，免除赋役三年。流落外蕃的人，一年内回来的免除赋役三年，二年内回来的免除四年，三年内回来的免除五年。浮民、部曲、客女、奴婢释放为良人的安置在宽乡。

贞观年间，开始征收草料来供给诸闲厩，而驿马有牧田。

唐太宗正专心于治理，官吏考核时，以鳏寡少的人进考，如同增加户数的方法；失去劝导的以减户论处。分配租税以收获的早晚、险易、远近为等差。庸、调在八月交纳，九月起运。同时交纳的先给远地百姓。都由百姓自己概量。州府每年购买本地土产作为贡品，其价格参照绢的高低，不超过五十匹。异物、滋味、口马、鹰犬，没有诏令不献。有加配，则用来代替租赋。遇到凶荒则有社仓赈给，不足则迁移百姓到各州就食。尚书左丞戴胄建议：“从王公以下，计算垦田，秋熟时，所在地设义仓，年凶时供给百姓。”太宗认为好，于是下诏：“每亩税二升，粟、麦、秔、稻，随土地所适宜。宽乡征收所种的，狭乡根据青苗簿而督促。田地损耗十分之四的免其一半，损耗十分之七的全部免除。商贾没有田地的，按户分为九等，出粟从五石到五斗为等差。下下户及夷獠不收取。年成不好，则用来赈济百姓；或者借贷作为种子，则到秋天偿还。”其后洛、相、幽、徐、齐、并、秦、蒲州又设置常平仓，粟储藏九年，米储藏五年，低湿之地，粟储藏五年，米储藏三年，都写在法令中。

贞观初年，户数不到三百万，一匹绢换一斗米。到贞观四年，一斗米四五文钱，外户不闭有好几个月，马牛遍野，行人走数千里不带干粮，百姓物产繁息，四方夷族降附的有一百二十万人。这一年，天下断案，死罪的有二十九人，号称太平。这是高祖、太宗达到太平的大概情况，及其成效如此。

高宗继承之后，海内平安。太尉长孙无忌等辅政，天下没有见到失德。多次召刺史入阁，询问百姓疾苦。即位的当年，增加户数十五万。等到中书令李义府、侍中许敬宗掌权后，役费并起。永淳以后，供给用度更加不足。加上武后之乱，纲纪大坏，百姓受不了它的毒害。

玄宗刚即位时寻求治理，免除徭役的给蠲符，以流外及九品京官为蠲使，每年派遣两次。开元八年，颁布庸调法于天下，好不过精，坏不至于滥，宽的一尺八寸，长的四丈。然而这时天下户口没有升降。监察御史宇文融献策：检括籍外多余的田地、逃户，自首的给复五年，每丁税钱一千五百，以摄御史分行检括核实。阳翟尉皇甫憬上书说不可。玄宗正任用宇文融，于是贬皇甫憬为盈川尉。诸道所括得客户八十余万，田地也与此相当。州县迎合旨意虚报数目，以正田为羡田，编户为客，年终，籍钱数百万缗。

十六年，于是下诏每三年以九等定籍。而庸调折租所取华美，州县长官劝织，中书门下察验粗恶以贬官吏，精美的褒赏。二十二年，下诏男十五、女十三以上可以嫁娶。州县每年上报户口登耗，采访使复核，刺史、县令以此作为考核最。

起初，永徽年间禁止买卖世业田、口分田。其后豪富兼并，贫者失业，于是下诏买者归还田地并处罚。

先前扬州租、调用钱，岭南用米，安南用丝，益州用罗、罗、绫、绢供春彩。于是下诏江南也用布代租。

中书令李林甫因为租庸、丁防、和籴、春彩、税草没有固定法规，每年为旨符，派遣使者一一告知，费纸五十余万。条目既多，复核超过一年，于是与采访朝集使商议改革，定为长行旨，授予朝集使及送旨符使，每年有所支出，进画附驿送达，每州不过二纸。

凡是庸、调、租、资课，都任随当地所出产，州县长官临场确定粗良，准备上中下三样物品的样品送到京都。有粗恶的，督促按中样的价值赔付。二十五年，因为江淮运输有河洛之艰，而关中蚕桑少，菽粟常贱，于是命令庸、调、资课都用米，凶年愿意交纳布绢的也听从。河南、北不通运的州，租都用绢，代替关中的庸、课，下诏度支减少转运。

第二年，又下诏民三岁以下为黄，十五以下为小，二十以下为中。又因为民间户高丁多的，往往与父母别籍异居，以逃避征戍，于是下诏十丁以上免二丁，五丁以上免一丁，侍丁孝者免徭役。天宝三载，改民十八以上为中男，二十三以上成丁。五载，下诏贫穷不能自给的，每乡免三十丁租庸。男子七十五以上、妇人七十以上，中男一人为侍；八十以上按令式处理。这时，海内富实，米斗之价钱十三，青州、齐州间斗才三钱，绢一匹钱二百。道路两旁有店铺，准备酒食招待行人，店有驿驴，行千里不带兵器。天下每年收入之物，租钱二百余万缗，粟一千九百八十余万斛，庸、调绢七百四十万匹，绵百八十余万屯，布一千三十五万余端。天子骄纵于逸乐而用度不知节制，大抵用物的数目，常超过收入。于是钱谷之臣，开始从事刻剥。太府卿杨崇礼句剥分铢，有欠折渍损的，州县督送，历年不止。其子杨慎矜专掌太府，次子杨慎名掌京仓，也以苛刻结主恩。王鉷为户口色役使，每年进钱百亿万缗，不是租庸正额的，积聚在百宝大盈库，以供天子私人花费。等到安禄山反叛，司空杨国忠认为正库之物不可以供给军士，派侍御史崔众到太原纳钱度僧尼道士，十天得到百万缗而已。自从两京陷没，民物耗弊，天下萧然。

肃宗即位，派御史郑叔清等登记江淮、蜀汉富商右族的资财积蓄，十收其二，称为率贷。诸道也税商贾以赡军，钱一千的有税。于是北海郡录事参军第五琦以善于钱谷得到召见，请求在江淮设置租庸使，吴盐、蜀麻、铜冶都有税，市轻货由江陵、襄阳、上津路转运到凤翔。第二年，郑叔清与宰相裴冕建议，因为天下用度不足，诸道可以召人纳钱，给空名告身，授予官勋邑号；度道士僧尼不可胜计；纳钱百千，赐明经出身；商贾助军的，给复。等到两京平定，又在关辅诸州，纳钱度道士僧尼万人。而百姓残于兵盗，米斗至钱七千，卖碎米为粮，百姓行乞者相连于路。于是下诏能赈济贫乏的，以爵位衣物宠荣。

旧例，天下财赋归左藏，而太府按时上报其数目，尚书比部复核其出入。这时，京师豪将假借取用不能禁止，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，请求都归大盈库，供天子赏赐，由宦官主管。从此天下的财富成为君主的私藏，有司不能考核其多少。

广德元年，下诏一户有三名成年男子的免除一名男子的赋役，每畝征收两升税，男子二十五岁成为成丁，五十五岁为老，以优待百姓。但强敌尚未平定，百姓消耗负担沉重。等到吐蕃逼近京城，近郊驻扎数万军队，百官进献俸禄，又按户征收以供给军粮。到大历元年，下诏流亡百姓返回的，免除两年赋税徭役，田园用尽的，就授予他们逃户留下的田地。全国禾苗每畝征收税钱十五，收购轻货以供给百官的手力课。因为国家用度紧急，不到秋天，正当禾苗青绿时就征收，称为“青苗钱”。又有“地头钱”，每畝二十钱，通称为青苗钱。又下诏上都秋税分为二等，上等田每畝征税一斗，下等田六升，荒田每畝征税两升。大历五年，开始制定法规：夏季，上等田每畝征税六升，下等田每畝四升；秋季，上等田每畝征税五升，下等田每畝三升；荒田照旧；青苗钱每畝加一倍，而地头钱不包括在内。

起初，转运使掌管地方，度支使掌管中央。永泰二年，分天下财赋、铸钱、常平、转运、盐铁，设置两位使职。东都畿内、河南、淮南、江东西、湖南、荆南、山南东道，由转运使刘晏统领；京畿、关内、河东、剑南、山南西道，由京兆尹、判度支第五琦统领。等到第五琦被贬，由户部侍郎、判度支韩滉与刘晏分别治理。

当时回纥有协助收复西京的功劳，代宗优厚地对待他们，与中原通婚，每年送马十万匹，用缣帛一百多万匹作为酬谢。而中原财力耗尽，每年拖欠马匹价钱。河、湟六镇沦陷后，每年征发防秋兵三万戍守京西，物资粮食一百五十多万缗。而宦官鱼朝恩正倚仗恩宠专权，代宗与宰相元载日夜谋划除掉他。等到鱼朝恩被诛杀，代宗又与元载离心，君臣猜忌不和，边疆大计和军粮问题，搁置不议将近十年。而各藩镇占据地盘，互相勾结，每天整治军队修缮营垒，天子无法用法度约束，专门留意祈祷祭祀、焚烧钱币玉器、抄写佛经，度支供给僧侣巫师的钱财，每年数以万计。然而代宗生性节俭，自己穿的衣服，一定要反复清洗染色，想以此做天下的表率。但生日、端午节时，四方进贡达数千万，加上恩赏，而各道还崇尚奢侈华丽来讨好自己。朝廷积压很多事务，经年不能处理，设置客省来安置，那些呈上密封奏章不值得采纳的、蕃夷进贡未回报的、以及失职未予叙用的，由度支供给饮食的有数千上百人。德宗即位，任用宰相崔祐甫，将滞留在客省的人遣出，将靠度支供给的人送走，每年节省费用数以万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