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四十四北狄

契丹，原本是东胡部落，他们的祖先被匈奴击败，退保鲜卑山。曹魏青龙年间，部落首领比能逐渐桀骜不驯，被幽州刺史王雄杀死，部众于是衰落，逃到潢水以南、黄龙以北。到了北魏时期，他们自称契丹。其地距离京师东北方向五千多里，东边与高丽接壤，西边是奚，南边是营州，北边是靺鞨、室韦，凭据冷陉山自守。他们以射猎为生，居处不定。部落首领大贺氏，有精兵四万，分为八部，臣服于突厥，担任俟斤一职。凡是调兵征伐，各部都要会合；打猎时则各部自行其是。契丹与奚不和，每次作战不利，就逃保鲜卑山。风俗与突厥大致相同。人死后不建坟墓，用马车载尸体进入山中，放在树梢上。子孙死了，父母早晚哭泣；父母死了则不然，也没有丧期。

武德年间，契丹大首领孙敖曹与靺鞨首领突地稽都派人来朝贡，但有时部落首领也小规模侵扰边境。两年后，首领才派使者进献名马、丰貂。贞观二年，摩会前来归降。突厥颉利可汗不愿外族与唐朝联合，就请求用梁师都交换契丹。太宗说：“契丹、突厥不是同类，如今契丹已归降我朝，还能索要吗？梁师都是唐朝编户，盗取我州郡，突厥常助他，我将擒获他，按理不可用降者交换。”次年，摩会再次入朝，太宗赐给他鼓纛，从此契丹有了常规贡赋。皇帝征伐高丽，征发全部酋长与奚首领从军。皇帝回师时经过营州，全部召见契丹首领窟哥及老人，按等级赏赐缯帛，任命窟哥为左武卫将军。

大首领辱纥主曲据又率部众归附，就在其部落设置玄州，任命曲据为刺史，隶属营州都督府。不久，窟哥率全部落内附，于是设置松漠都督府，任命窟哥为使持节十州诸军事、松漠都督，封无极男，赐姓李氏。以达稽部为峭落州，纥便部为弹汗州，独活部为无逢州，芬问部为羽陵州，突便部为日连州，芮奚部为徒河州，坠斤部为万丹州，伏部为匹黎、赤山二州，都隶属松漠府，即任命辱纥主为刺史。

窟哥死后，与奚一同叛乱，行军总管阿史德枢宾等擒获松漠都督阿卜固，献于东都。窟哥有两个孙子：一名枯莫离，任左卫将军、弹汗州刺史，封归顺郡王；一名尽忠，任武卫大将军、松漠都督。而孙敖曹有孙子叫万荣，任归诚州刺史。此时营州都督赵文翙骄横贪婪，多次侵凌其下属，尽忠等都心怀怨恨。万荣原本以侍子身份入朝，了解中原险易，挟持反心毫不犹豫，便一起举兵，杀死赵文翙，占据营州反叛。尽忠自称无上可汗，以万荣为将，纵兵四处劫掠，所向披靡，不过十天，部众数万，号称十万，攻打崇州，俘获讨击副使许钦寂。武后发怒，下诏命鹰扬将军曹仁师、金吾大将军张玄遇、右武威大将军李多祚、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讨伐；以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，纳言姚璹为副使。改万荣名为万斩，尽忠名为尽灭。诸将在西硖石黄獐谷交战，官军大败，张玄遇、麻仁节都被俘虏。契丹进攻平州，未能攻克。败报传来，武后于是以右武卫大将军建安王武攸宜为清边道大总管，攻打契丹；招募天下有勇力的家奴，由官府付给主人价钱，全部征发以攻击敌军。万荣衔枚夜袭檀州，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招募数百敢死之士逼近作战，万荣败退山中。不久尽忠死去，突厥默啜袭击攻破其部落。万荣收集散兵，再次振作，派别将骆务整、何阿小进入冀州，杀死刺史陆宝积，掳掠数千人。

武后听说尽忠死，又下诏命夏官尚书王孝杰、羽林卫将军苏宏晖率兵十七万讨伐契丹，在东硖石交战，官军战败，王孝杰战死。万荣乘胜大掠，于是屠戮幽州。武攸宜派将讨伐追捕，不能攻克。于是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河内郡王武懿宗为神兵道大总管，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娄师德为清边道大总管，右武威卫大将军沙吒忠义为清边中道前军总管，兵共二十万攻击贼军。万荣气势极盛，击鼓南进，攻陷瀛州属县，肆意横行无所忌惮。于是神兵道总管杨玄基率奚军从背后袭击，契丹大败，俘获何阿小，降服别将李楷固、骆务整，收缴兵器器械堆积如山。万荣抛弃军队逃跑，残余部队重新聚合，与奚人搏战。奚人四面进攻，契丹于是大溃，万荣向左驰逃。张九节设下三处伏兵等候，万荣走投无路，与家奴轻骑逃到潞河东岸，疲惫至极，卧于林下，家奴斩其首级，张九节传首东都，其余部众溃散。武攸宜凯旋还师，武后大喜，为此大赦天下，改元为神功。

契丹无法立足，于是依附突厥。久视元年，武后下诏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、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伐契丹，击败他们。这两人都是契丹善战的将领，曾侵犯边境，多次困扰官军，到这时立了功。

开元二年，尽忠的堂弟都督失活因默啜政权衰败，率部落与颉利发伊健啜前来归附，玄宗赐予丹书铁券。两年后，失活与奚首领李大酺一同来朝，下诏恢复设置松漠府，以失活为都督，封松漠郡王，授左金吾卫大将军。在其府置静析军，以失活为经略大使，所统八部都擢升其酋长为刺史。下诏命将军薛泰为押蕃落使，督军镇抚。皇帝以平王外孙杨元嗣的女儿为永乐公主，嫁给失活。次年，失活去世，追赠特进，皇帝遣使吊祭，以其弟中郎将娑固继承封爵及所领职务。次年，娑固与公主来朝，宴赏有加。

有个叫可突于的人，任静析军副使，强悍勇猛得人心，娑固想除掉他，但未决断。可突于反攻娑固，娑固逃奔营州。都督许钦澹率州兵五百人，联合奚首领李大酺的军队共同攻打可突于。不胜，娑固、李大酺都战死。许钦澹恐惧，移军进入榆关。可突于拥立娑固的堂弟郁于为首领，遣使谢罪。有诏即拜郁于为松漠郡王，并赦免可突于。郁于来朝，授率更令，以宗室所出女子慕容为燕郡公主嫁给他。可突于也来朝，擢升左羽林卫将军。郁于死后，其弟吐于继位，与可突于有矛盾，不能统御部众，携带公主逃来唐朝，封辽阳郡王，留任宿卫。可突于拥立尽忠的弟弟邵固统领部众，下诏允许继承王位。天子封禅，邵固与各蕃酋长都随从行在。次年，拜左羽林卫大将军，改封广化郡王，以宗室所出女子陈为东华公主，嫁给邵固，下诏任命其部落酋长百余人官职，邵固以儿子入侍。

可突于再次来朝，不被宰相李元纮礼遇，怏怏而去。张说说：“这是禽兽之心的人，唯利是图。况且他正执掌国政，是部众所依附，不以礼相待，他不会来了。”三年后，可突于杀死邵固，立屈烈为王，胁迫奚众一同投降突厥。公主逃往平卢军。下诏命幽州长史、知范阳节度事赵含章攻击他们。派中书舍人裴宽、给事中薛侃大举招募壮士，拜忠王李浚为河北道行军元帅，以御史大夫李朝隐、京兆尹裴伷先为副帅，率领程伯献、张文俨、宋之悌、李东蒙、赵万功、郭英杰等八总管兵攻打契丹。不久又以忠王兼河东道诸军元帅，忠王未出发。以礼部尚书信安郡王李祎持节河北道行军副元帅，与赵含章出塞捕虏，大破契丹。可突于逃走，奚众降服，信安郡王将二蕃俘虏首级告于宗庙。

次年，可突于侵扰边境，幽州长史薛楚玉、副总管郭英杰、吴克勤、乌知义、罗守忠率一万骑兵及奚人攻击，战于都山下。可突于率突厥兵前来，奚人恐惧，持两端，部众逃往险处；乌知义、罗守忠战败，郭英杰、吴克勤战死，唐兵被杀一万人。皇帝擢升张守珪为幽州长史经略此地。张守珪善于统兵，可突于恐惧，表面请求臣服而逐渐向西北靠近突厥。可突于的衙官李过折与可突于内部不和，张守珪派门客王悔暗中联络李过折，以兵包围可突于，李过折当夜斩杀可突于、屈烈及其党羽数十人，自行归附。张守珪命李过折统率其部，将可突于等人首级装匣传送东都。拜李过折为北平郡王，任松漠都督。可突于残余党羽击杀李过折，屠杀其全家。其子李剌乾逃往安东，拜左骁卫将军。二十五年，张守珪讨伐契丹，再次击败他们，有诏今后作战有功必告庙。

天宝四载，契丹大首领李怀秀归降，拜松漠都督，封崇顺王，以宗室所出女子独孤为静乐公主嫁给他。同年，李怀秀杀死公主叛逃，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讨伐击败他。改封其首领楷落为恭仁王，代替松漠都督。安禄山正受宠幸，上表请求讨伐契丹以迎合皇帝之意。征发幽州、云中、平卢、河东兵十余万，以奚人为向导，大战于潢水南。安禄山战败，死者数千。从此安禄山与契丹相互侵掠不止，直到他反叛才停止。

契丹在开元、天宝年间，前来朝贡的使者不下二十次。旧例，以范阳节度使为押奚、契丹使，自至德以后，藩镇据地专务自保，边防戍守侦察更加谨慎，不生事于边境；奚、契丹也很少入侵，每年选酋豪数十人入长安朝会，每次引见，赏赐有等级，其随从数百人都驻在幽州馆驿。至德、宝应时两次朝贡，大历年间十三次，贞元年间三次，元和中七次，大和、开成间共四次。然而天子厌恶他们在外依附回鹘，不再授予渠长官爵。会昌二年，回鹘破灭，契丹首领屈戍才重新内附，拜云麾将军、守右武卫将军。于是幽州节度使张仲武为他们更换了回鹘所给的旧印，赐予唐朝新印，印文为“奉国契丹之印”。

咸通年间，其王习尔之再次遣使入朝，部落逐渐强盛。习尔之死后，族人钦德继位。光启时，正值天下盗贼纷起，北疆多事，于是钦德劫掠奚、室韦，小部落都被其役使征服，并入侵幽州、蓟州。刘仁恭率军穷追越过摘星山讨伐，每年焚烧塞下草，使契丹不能留牧，马多饿死。契丹于是请求结盟，献良马求换牧地，刘仁恭答应。后又违约入侵，刘守光戍守平州，契丹以万骑入侵，刘守光假意与他和好，在野外设帐宴饮，伏兵突发，擒获其大将。胡人悲痛，愿纳马五千匹赎人，不许。钦德送重礼求情，才与之结盟，十年不敢近边。

钦德晚年政事不振，其八部大人之法通常三年一换，此时耶律阿保机建鼓旗自为一部，不肯替换，自称为王而有国，大贺氏于是灭亡。

奚，也是东胡种族，被匈奴击败，退保乌丸山。汉朝曹操斩其首领蹋顿，大概是他们的后代。北魏时自称库真奚，居住在鲜卑故地，在京师东北四千里。其地东北接契丹，西接突厥，南接白狼河，北接霫。与突厥风俗相同，逐水草畜牧，居住毡帐，环绕车辆为营。其君长常以五百人持兵器守卫牙帐，其余部众散居山谷间，无赋税收入，以射猎为资。庄稼多穄子，收获后窖藏山下。砍木为臼，陶鼎煮粥，掺冷水而食。喜好战斗，兵有五部，每部由一俟斤主管。其国西抵大洛泊，距回纥牙帐三千里，多依土护真水。其马善于攀登，其羊为黑色。盛夏必迁往冷陉山保护，该山在妫州西北。到隋朝才去掉“库真”，只称奚。

武德年间，高开道借他的军队再次侵犯幽州，长史王诜击败了他。太宗贞观三年才开始来朝贡，经过十七年，共四次朝贡。皇帝征讨高丽，大酋长苏支随从作战有功。没过几年，其首领可度者归附朝廷，皇帝为他设置饶乐都督府，任命可度者为持节六州诸军事、饶乐都督，封为楼烦县公，赐姓李氏。将阿会部设为弱水州，处和部设为祁黎州，奥失部设为洛瑰州，度稽部设为太鲁州，元俟折部设为渴野州，各自以酋长辱纥主为刺史，隶属饶乐府。又在营州设置东夷都护府，兼管松漠、饶乐地区，设置东夷校尉。

显庆年间可度者去世，奚族于是反叛。五年，任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、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、居延州都督李含珠为冷陉道行军总管。次年，诏令尚书右丞崔馀庆持节总领定襄等三都督讨伐，奚族恐惧请求投降，斩杀其王匹帝。万岁通天年间，契丹反叛，奚族也反叛，与突厥互相呼应，号称“两蕃”。延和元年，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孙佺、左骁卫将军李楷洛、左威卫将军周以悌率兵十二万，分为三军，袭击其部落。驻扎在冷陉，前军李楷洛与奚族酋长李大酺交战不利。孙佺害怕，收拢军队，欺骗李大酺说：“我奉诏来安抚你们，但李楷洛违反节度擅自交战，不是天子的本意，正要杀他示众。”李大酺说：“如果真的安抚我们，有什么赏赐吗？”孙佺拿出军中的缯帛、袍带给他。李大酺道谢，请孙佺回师，全军得以逃脱，争先恐后没有队伍，李大酺的军队追击，于是大败，杀伤数万人。孙佺、周以悌都被俘虏，送到默啜那里被杀。朝廷正值多事之秋，无暇讨伐。

玄宗开元二年，派奥苏悔落请求投降，封为饶乐郡王，左金吾卫大将军、饶乐都督。诏令宗室出身的女子辛为固安公主，嫁给李大酺。次年，李大酺亲自入朝成婚。开始恢复营州都督府，派右领军将军李济持节护送。李大酺后来与契丹可突于交战，战死。其弟鲁苏统领其部落，袭封王位。诏令兼任保塞军经略大使。牙官塞默羯图谋叛乱，公主设宴诱杀了他，皇帝嘉奖其功劳，赐给公主累积万计。恰逢与母亲互相告发获罪，改以盛安公主的女儿韦为东光公主嫁给他。三年后，封鲁苏为奉诚郡王，右羽林卫将军，提拔其首领无虑二百人，都担任郎将。

过了一段时间，契丹可突于反叛，胁迫奚族部众一起归附突厥。鲁苏无法控制，逃往榆关，公主逃往平庐。幽州长史赵含章调发清夷军讨伐击败他们，部众渐渐自行归附。次年，信安王李祎降服其酋长李诗锁高等部落五千帐，以其地设置归义州，于是封李诗为王，任命为左羽林军大将军、本州都督，赐给帛十万匹，将其部落安置在幽州偏远之地。

李诗去世，儿子李延宠继位，与契丹再次反叛，被幽州张守珪围困。李延宠投降，又被任命为饶乐都督、怀信王，以宗室出身的女子杨为宜芳公主嫁给他。李延宠杀害公主再次反叛，诏令立其他酋长婆固为昭信王、饶乐都督，以安定其部落。安禄山任范阳节度使，假报边功，多次与奚族激战，修饰俘虏进献，诛杀其君主李日越，挑选所俘骁勇强壮者戍守云南。终玄宗之世，共有八次朝贡，至德、大历年间十二次。

贞元四年，与室韦进攻振武。七年后，幽州击溃其部众六万人。德宗时，两次朝贡。元和元年，君主梅落亲自入朝，被任命为检校司空、归诚郡王。以部落酋长索氏为左威卫将军、檀蓟州游弈兵马使，没辱孤为平州游弈兵马使，都赐姓李氏。然而暗中勾结回鹘、室韦军队侵犯西城、振武。大致宪宗之世四次朝贡。

大和四年，再次侵犯边境，卢龙李载义击败他们，俘获大将二百余人，捆绑其统帅茹羯来献，文宗赐给冠带，授任右骁卫将军。五年后，大首领匿舍朗来朝。大中元年，北部各山奚族全部反叛，卢龙张仲武擒获酋长，烧毁帐落二十万，割取其刺史以下人的面耳三百个，羊牛七万，辎重五百车，献到京师。咸通九年，其王突董苏派大都督萨葛入朝。

此后契丹正强盛，奚族不敢对抗，全族被役使归属。契丹政令苛刻，奚族怨恨，其酋长去诸率领别部归附朝廷，据守妫州北山，于是分为东、西奚。

室韦，是契丹的别种，东胡的北边，大约是丁零的后裔。地域据有黄龙以北，靠近㶟越河，距离京师东北七千里，东面是黑水靺鞨，西面是突厥，南面是契丹，北面濒临大海。其国没有君主，只有大酋长，都号称“莫贺咄”，管理其部落并依附于突厥。小的有千户，大的有数千户，散居在山川河谷之间，逐水草而居，不征收赋税。每次打猎就互相聚集，事情结束就散去，不互相臣服制约，所以虽然勇猛剽悍好战，但终究不能成为强国。削木为犁，人拉着耕种，收获很少。气候多寒冷，夏季有雾雨，冬季有霜霰。其风俗，富人用五色珠子垂在领口，婚嫁时男子先到女家服役三年，然后分给财产，与妻子共同乘车，击鼓舞蹈而回。丈夫死了，不再嫁人。每个部落共同建造大棚，死者放在上面，丧期三年。土地缺少金铁，大多依靠高丽。器具有角弓、楛矢，人特别善于射箭。每到盛夏，向西据守貣勃、次对二山。山中草木鸟兽很多，但苦于飞蚊，于是巢居以躲避。酋帅死了，由子弟继位，没有就推举豪杰立之。大致乘坐牛车，用芦苇编成房子，渡水则捆扎木柴为筏，或用皮革做船。马都用草鞯，绳羁靮。居住的地方有的用皮蒙屋，有的弯曲木头用芦苇覆盖，迁徙时就载着走。其牲畜没有羊，少马，有牛不用，有巨大的猪，吃它，用其皮做衣服或席子。其语言，是靺鞨语。

部落共二十多个：有岭西部、山北部、黄头部，是强部；大如者部、小如者部、婆莴部、讷北部、骆丹部，都处在柳城东北，近的三千里，远的六千多里；最西有乌素固部，与回纥接壤，在俱伦泊的西南；从泊往东有移塞没部；稍东有塞曷支部，是最强的部落，居住在啜河的南面，也称燕支河；更东有和解部、乌罗护部、那礼部、岭西部；正北叫讷比支部，北面有大山，山外叫大室韦，濒临室建河，河发源于俱伦，蜿蜒东流；河南有蒙瓦部，其北有落坦部；水东汇合那河、忽汗河，又东流贯穿黑水靺鞨，所以靺鞨跨水有南北部，而东注入海。㶟越河东南也与那河汇合，其北有东室韦，大约是乌丸东南边境的残余之人。

贞观五年，开始来进贡丰貂，后来再次入朝。长寿二年反叛，将军李多祚攻击平定。景龙初年，再次朝贡，请求帮助讨伐突厥。开元、天宝年间，共十次朝贡，大历年间十一次。贞元四年，与奚族一起侵犯振武，节度使唐朝臣正在郊外慰劳天子使者，惊慌逃回军营，室韦抓住诏使，大肆杀掠而去。次年，使者来谢罪。大和年间三次朝贡。大中年间一次。咸通年间，大酋长怛烈与奚族都派使者到京师，但并非显赫的部族之后，史官失传了。

黑水靺鞨居住在肃慎之地，也称挹娄，元魏时称勿吉。位于京师东北六千里，东濒临海，西接突厥，南接高丽，北接室韦。分为数十个部落，酋长各自治理。其中著名的有粟末部，居住在最南边，抵达太白山，也称徒太山，与高丽接壤，依傍粟末水居住，水发源于山西，向北注入它漏河；稍东北有汨咄部；再往东有安居骨部；更东有拂涅部；居骨西北有黑水部；粟末之东有白山部。部落之间远的相距三四百里，近的二百里。

白山原本臣服于高丽，王师攻取平壤，其部众大多进入唐境，汨咄、安居骨等都逃散，逐渐衰微没有声闻，残余之人逃入渤海。只有黑水完整强大，分为十六个部落，以南北称呼，因为其居于最北方。人强劲矫健，善于步战，常常能危害其他部落。风俗编发，缀野猪牙，插雉尾为冠饰，以此区别于各部。性情残忍剽悍，善于射猎，没有忧愁悲伤，尊重壮年，轻视老年。居住没有房屋，背靠山水挖地坑，在上面架木，覆盖土，像坟墓一样。夏季出来随水草而居，冬季进入居住。用尿洗脸，在夷狄中最污秽。死者埋入土中，没有棺椁，杀死所乘的马祭祀。其酋长叫大莫拂瞒咄，世代相承为首领。没有文字。其箭矢有石制箭头，长二寸，大约是楛矢的遗法。牲畜多猪，没有牛羊。有车马，田地对偶而耕，车则人推。有粟麦。土地多貂鼠、白兔、白鹰。有盐泉，雾气蒸腾，盐凝结在树梢。

武德五年，酋长阿固郎开始来朝。太宗贞观二年，才臣服归附，进贡有常规，以其地设置燕州。皇帝征讨高丽，其北部反叛，与高丽联合。高惠真等率众支援安市，每次交战，靺鞨常常冲在前面。皇帝攻破安市，俘虏高惠真，收降靺鞨兵三千多人，全部坑杀。

开元十年，其酋长倪属利稽来朝，玄宗当即任命为勃利州刺史。于是安东都护薛泰请求设置黑水府，以部落首领为都督、刺史，朝廷设置长史监督，赐府都督姓李氏，名为献诚，以云麾将军领黑水经略使，隶属幽州都督。终玄宗之世，朝贡十五次。大历年间共七次，贞元年间一次，元和年间两次。

起初，黑水西北又有思慕部，更向北行十日到郡利部，东北行十日到窟说部，也称屈设，稍向东南行十日到莫曳皆部，又有拂涅、虞娄、越喜、铁利等部。其地南距渤海，北、东到海，西抵室韦，南北长二千里，东西千里。拂涅、铁利、虞娄、越喜时常与中原往来，而郡利、屈设、莫曳皆不能自行通达。现在保存其来朝京师者附在左边。

拂涅，也称大拂涅，开元、天宝年间八次来朝，进献鲸睛、貂鼠、白兔皮；铁利，开元年间六次来朝；越喜，七次来朝，贞元年间一次；虞娄，贞观年间两次来朝，贞元年间一次。后来渤海强盛，靺鞨都被其役使归属，不再参与朝廷的盟会了。

渤海，本是粟末靺鞨中依附高丽的部分，姓大氏。高丽灭亡，率众据守挹娄的东牟山，地处营州东二千里，南与新罗接壤，以泥河为界，东到海，西接契丹。筑城郭居住，高丽的逃亡残余渐渐归附。

万岁通天年间，契丹李尽忠杀死营州都督赵翙反叛，有个叫舍利乞乞仲象的，与靺鞨酋长乞四比羽及高丽残余东逃，渡过辽水，据守太白山东北，凭借奥娄河，构筑壁垒自固。武后封乞四比羽为许国公，乞乞仲象为震国公，赦免其罪。乞四比羽不接受命令，武后诏令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、中郎将索仇攻击并斩杀了他。此时乞乞仲象已死，其子祚荣率领残余伤病逃走，李楷固穷追，越过天门岭。祚荣依靠高丽、靺鞨军队抵抗李楷固，李楷固战败而回。于是契丹归附突厥，王师道路断绝，不能讨伐。祚荣于是兼并乞四比羽的部众，凭借荒远之地，于是建立国家，自称震国王，派使者交好突厥，地广五千里，有十余万户，精兵数万。颇为知晓文字，尽得扶馀、沃沮、弁韩、朝鲜海北各国。中宗时，派侍御史张行岌招抚慰劳，祚荣派遣儿子入侍。睿宗先天年间，派使者任命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、渤海郡王，以所统之地为忽汗州，担任忽汗州都督。从此开始去掉靺鞨称号，专称渤海。

唐玄宗开元七年，大祚荣去世，他的国家私下追谥他为高王。他的儿子大武艺继位，扩张疆土，东北各夷族都畏惧臣服于他，私下更改年号为仁安。唐玄宗赐予典册，命他承袭王位并统领原有领地。不久，黑水靺鞨的使者入朝，玄宗在其地设置黑水州，并任命长史进行监管。大武艺召集部下谋划说：“黑水最初借道我国与唐朝相通，以前向突厥请求吐屯官职时，都先告知我，现在向唐朝请求官员却不告诉我，这一定是想与唐朝两面夹攻我。”于是派弟弟大门艺和舅舅任雅相发兵攻打黑水。大门艺曾在京城作人质，了解利弊，对武艺说：“黑水请求唐朝任命官吏，我们却攻打他们，这是背叛唐朝。唐朝是泱泱大国，兵力是我们万倍，与之结怨，我们必将灭亡。从前高丽强盛时，有三十万士兵，与唐朝抗衡，可谓雄强，但唐兵一到，就彻底覆灭了。如今我部兵力只有高丽的三分之一，大王要违抗唐朝，不行。”武艺不听。大军到达边境，门艺又写信坚决劝谏。武艺发怒，派堂兄大壹夏代替门艺统兵，召回门艺，想要杀他。门艺害怕，从小路逃归唐朝，唐玄宗下诏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。武艺派使者揭露门艺的罪恶，请求诛杀他。唐玄宗下诏将门艺安置在安西，并好言回复说：“门艺走投无路来归顺我，从道义上不可杀，已把他流放到边远之地。”同时扣留了使者，另外派鸿胪少卿李道邃、源复前去传达旨意。武艺得知后，上书指责说：“陛下不应用欺骗手段示于天下”，执意要杀门艺。玄宗恼怒李道邃、源复泄露国家大事，将他们都降职外调，并表面上斥责门艺以安抚武艺。

此后十年，大武艺派大将张文休率领海盗进攻登州，玄宗紧急派门艺征发幽州兵攻打他们。又派太仆卿金思兰出使新罗，督促新罗兵从南面进攻。恰逢严寒，大雪深一丈，士兵冻死过半，无功而返。武艺仍不放过弟弟，招募刺客到东都洛阳在路上行刺。门艺与之格斗，得以不死。河南府搜捕刺客，将他们全部处死。

大武艺去世，其国私下追谥为武王。其子大钦茂继位，改年号为大兴，唐玄宗下诏命他承袭王位及原有领地，钦茂因此赦免境内。天宝末年，钦茂将都城迁至上京，位于旧国三百里处的忽汗河以东。到玄宗去世时，共朝贡二十九次。宝应元年，唐代宗下诏正式以渤海为国，钦茂为国王，进封检校太尉。大历年间，朝贡二十五次，并进献日本舞女十一人。贞元年间，又向东南迁都至东京。钦茂去世，私谥为文王。其子大宏临早死，族弟大元义继位一年，因猜忌残暴，被国人杀死。众人推举宏临之子大华玙为王，迁回上京，改年号为中兴。死后，谥号为成王。

钦茂的幼子大嵩邻继位，改年号为正历，唐德宗下诏任命他为右骁卫大将军，承袭王位。建中、贞元年间共四次来朝。死后，谥号为康王。其子大元瑜继位，改年号为永德。死后，谥号为定王。其弟大言义继位，改年号为朱雀，并按惯例承袭王位。死后，谥号为僖王。其弟大明忠继位，改年号为太始，在位一年后去世，谥号为简王。其叔父大仁秀继位，改年号为建兴，他的四世祖野勃是大祚荣的弟弟。仁秀很能征讨海北各部，开拓疆土，立有功勋，唐宪宗下诏任命他为检校司空、承袭王位。元和年间，共十六次朝贡，长庆年间四次，宝历年间两次。大和四年，仁秀去世，谥号为宣王。其子大新德早死，孙子大彝震继位，改年号为咸和。次年，唐文宗下诏承袭爵位。文宗在位期间来朝十二次，会昌年间共四次。彝震去世，其弟大虔晃继位。去世后，大玄锡继位。咸通年间，三次朝贡。

最初，渤海王多次派学生到京城太学，学习古今制度，至此成为海东盛国，境内有五京、十五府、六十二州。以肃慎故地为上京，称龙泉府，管辖龙、湖、渤三州。其南为中京，称显德府，管辖庐、显、铁、汤、荣、兴六州。貃族故地为东京，称龙原府，也称栅城府，管辖庆、盐、穆、贺四州。沃沮故地为南京，称南海府，管辖沃、睛、椒三州。高丽故地为西京，称鸭渌府，管辖神、桓、丰、正四州；称长岭府，管辖瑕、河二州。扶馀故地为扶馀府，常驻精兵防御契丹，管辖扶、仙二州；鄚颉府管辖鄚、高二州。挹娄故地为定理府，管辖定、潘二州；安边府管辖安、琼二州。率宾故地为率宾府，管辖华、益、建三州。拂涅故地为东平府，管辖伊、蒙、沱、黑、比五州。铁利故地为铁利府，管辖广、汾、蒲、海、义、归六州。越喜故地为怀远府，管辖达、越、怀、纪、富、美、福、邪、芝九州；安远府管辖宁、郿、慕、常四州。另有郢、铜、涑三州为独奏州。涑州因靠近涑沫江得名，涑沫江就是所谓的粟末水。龙原东南临海，是通往日本的道路。南海是通往新罗的道路。鸭渌是朝贡的道路。长岭是通往营州的道路。扶馀是通往契丹的道路。

当地习俗称王为“可毒夫”，也称“圣王”或“基下”。王的命令称为“教”。王的父亲称“老王”，母亲称“太妃”，妻子称“贵妃”，长子称“副王”，其余儿子称“王子”。官职设有宣诏省，有左相、左平章事、侍中、左常侍、谏议等官。中台省，有右相、右平章事、内史、诏诰舍人。政堂省，设大内相一人，地位在左右相之上；左右司政各一人，地位在左右平章事之下，相当于仆射；左右允相当于左右丞。左六司为忠、仁、义部，各设一卿，地位在司政之下，分管司爵、仓、膳部，每部有郎中、员外郎；右六司为智、礼、信部，分管戎、计、水部，卿、郎的设置与左六司相同：相当于六部。中正台，设大中正一人，相当于御史大夫，地位在司政之下；设少正一人。另设殿中寺、宗属寺，各有大令。文籍院有监。令、监都有副职。太常、司宾、大农寺，每寺有卿。司藏、司膳寺，每寺有令、丞。胄子监有监长。巷伯局有常侍等官。武官有左右猛贲、熊卫、罴卫，南左右卫，北左右卫，各设大将军一人、将军一人。大体上仿照唐朝制度。官员品级分为秩，三秩以上穿紫色官服，持象牙笏板，佩金鱼袋。五秩以上穿红色官服，持象牙笏板，佩银鱼袋。六秩、七秩穿浅红色官服，八秩穿绿色官服，都拿木笏板。

当地珍贵物品有：太白山的兔，南海的昆布，栅城的豆豉，扶馀的鹿，鄚颉的猪，率宾的马，显州的布，沃州的丝绵，龙州的布，位城的铁，庐城的稻米，湄沱湖的鲫鱼。水果有九都的李子，乐游的梨。其余风俗与高丽、契丹大致相同。幽州节度府与渤海相互聘问，从营州、平州到京城约八千里以上。后来朝贡是否持续，史家失传，所以叛服情况无从考证。

赞语说：唐朝的恩德真是浩大啊！凡天覆盖之处，都臣服归属；四海内外，无不设置州县，于是尊称天子为“天可汗”。三王以来，没有能超过的。荒远地区的君长，得到唐朝的印玺旗帜才能立国；一旦不服从，随即被擒获捆绑。所以四方珍宝贡品，相继不断运到朝廷。极盛之后衰落，祸患转向内部，天宝以后，中原残破，朝廷的戍守，北不过黄河，西止于秦州、邠州，衰落百年，直到灭亡，岂不令人痛心！所以说：治理自己治理他人，只有圣人才能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