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孟頫第八十七

赵孟頫，字子昂，湖州归安人。是宋太祖的后代、秀王赵子称的五世孙。幼年聪敏，读书能一目成诵。

宋朝灭亡后，更加努力治学。吏部尚书夹谷之奇推荐他任翰林编修，他没有赴任。侍御史程钜夫奉诏搜罗江南隐逸之士，又推荐了他。入朝觐见。赵孟頫神采出众奇特，世祖称他为“神仙中人”，让他坐在右丞叶李的上首。御史中丞上奏说：“赵孟頫是亡宋宗室，不适合侍奉左右。”程钜夫说：“选拔贤才不拘一格，这是陛下的盛德，这话是要陷我于不忠。”皇帝说：“他知道什么！”命令左右宣布敕令，把他赶出去。

恰逢设立尚书省，命赵孟頫起草诏书颁布天下。皇帝看了，高兴地说：“您说的都是我想说的。”诏令召集百官在刑部讨论贪赃律法，以中统钞二百贯为满额，判死罪。赵孟頫说：“开始造钞时以银为本，虚实相平衡，现在轻重相差几十倍，所以改中统钞为至元钞。将来至元钞必定又像中统钞一样，按钞数抵偿法律，恐怕太重了。古律以米、绢论赃，称为‘二实’，最为适中。钞是宋人所造，用于边境地区，现在沿用，用它来判定死刑，恐怕不是好办法。”有人因为赵孟頫是南人年轻，议论国法不便，严厉地斥责他。赵孟頫说：“人命至关重要，立法不当，人将不得好死。我奉诏参与讨论，不敢不说。”那人沉默不语。讨论结束，那人出来道歉说：“我的过失在于不学。仔细想想，您的话是对的。”执政打算任命赵孟頫为吏部侍郎，参议高明坚持不同意。

二十四年，授兵部郎中。至元钞流通不畅，诏令派尚书刘宣与赵孟頫乘驿马到江南，责问行省怠慢命令的罪过，左右司及各路官员则直接鞭笞。赵孟頫没有鞭笞一个人，回去复命。桑哥任丞相，钟刚响就坐在尚书省处理政务，六曹官员迟到的就鞭笞。赵孟頫有一天迟到了，断事官拉他去受鞭笞。赵孟頫进去向右丞叶李申诉，叶李责备桑哥说：“古时候，刑不上大夫，是为了培养廉洁之心。您鞭笞郎中，是侮辱朝廷。”桑哥惭愧，安慰并送走赵孟頫。从此以后，只有曹吏以下才受鞭笞。赵孟頫路过东御墙外，道路狭窄，马跌入河中。皇帝听说后，赐钞五十锭，命令移动修筑御墙。他受皇帝眷顾如此深厚。

二十七年，授集贤直学士。这一年发生地震，北京尤其严重。皇帝临幸龙虎台，非常忧虑，派平章阿剌浑撒里急速返回上都，召见询问集贤、翰林两院官员造成灾害的原因，告诫不要让桑哥知道。两院官员畏惧桑哥，没人敢说。赵孟頫与阿剌浑撒里关系好，秘密告诉他说：“现在清理核算钱粮，民不聊生。地震的变故，大概由此而来。应该大赦天下，全部免除，或许天灾可以消除。”阿剌浑撒里入朝上奏，皇帝听从了，已经起草了诏书，桑哥发怒说一定不是皇帝的本意。赵孟頫说：“凡是钱粮未征收的，那些人已经死亡殆尽，从哪里收取？不趁这时免除，将来谏官把损失钱粮数千万归咎于尚书省，丞相怎么为自己辩解？”桑哥醒悟，说：“我没想到这一点。”诏书下达，百姓非常高兴，都拍手相庆。

宋旧相留梦炎投降，皇帝任用为礼部尚书。一天，皇帝问留梦炎与叶李谁优谁劣，赵孟頫回答说：“留梦炎，是我父亲的朋友，此人厚重，笃信自信，好谋而能断，有大臣器度。叶李所读的书，我都读过，他所知所能的，我都知道能办到。”皇帝说：“您认为留梦炎比叶李贤能吗？留梦炎在宋是状元，官至丞相，贾似道误国欺上，留梦炎阿谀逢迎；叶李是布衣，却伏阙上书，请求斩杀贾似道；这是叶李比留梦炎贤能，很明显了！您因为留梦炎是父亲的朋友，不想直说，可以作诗讽刺他。”赵孟頫作诗说：“状元曾受宋家恩，国困臣强不尽言。往事已非那可说，且将忠直报皇元。”皇帝称赞。

赵孟頫退下后对奉御彻里说：“皇上议论贾似道误国，责备留梦炎不谏言。现在桑哥误国的罪过，比贾似道更重，我们不说，将来怎么推卸责任？但我是疏远的臣子，说了皇上一定不听，您是皇上亲近信任的人，读书知义理，能为天下除去残贼，真是仁者之事。您一定要尽力！”后来彻里到皇帝面前列举桑哥的罪恶，皇帝发怒命令卫士打他耳光，血从口鼻涌出，倒在地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又召他来问，彻里坚持上奏如初。恰逢大臣也有相继进言的，皇帝大彻大悟，于是按罪诛杀桑哥。后来彻里与赵孟頫谈起这事，感叹说：“让我有万世名声，是子昂的力量！”尚书省被撤销，执政大多因罪离职。

中书参知政事贺胜因为不通文字，请求皇帝尽早选拔辅相。皇帝环视左右，于是注视赵孟頫说：“您可以到中书参与裁决各项政务。”赵孟頫坚决推辞。皇帝问阎复、宋渤怎么样？赵孟頫回答说：“都不是宰相之才。”诏令赵孟頫出入宫门不受禁止，并且对赵孟頫说：“朕年老，听力视力有所不及。大臣奏事，您一定要一起进去，如果有人欺瞒，您就替朕指出。”赵孟頫道谢但不回答，后来极力请求外任。

二十九年，出任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。佥廉访司事哈剌哈孙一向苛刻暴虐，赵孟頫与他关系不好，被他在事情上中伤。恰逢修《世祖实录》召赵孟頫到京城，才解围。大德二年，授汾州知州，没有赴任，召去书写金字《藏经》，仍然命他推举能书法的人跟随。事情完毕，改任集贤直学士，行浙江等处儒学提举。至大元年，迁泰州尹。

仁宗在东宫时，一向知道赵孟頫贤能，召为翰林侍读学士、知制诰同修国史。等到即位，提升为集贤侍读学士。皇庆元年，改任翰林侍讲学士，转任集贤侍读学士。这一年，河间路进献嘉禾，有一茎几穗的，诏令赵孟頫绘图，收藏在秘府。延祐元年，迁集贤学士、资德大夫，进拜翰林学士承旨、荣禄大夫。皇帝眷顾赵孟頫很厚，称字不称名，曾把赵孟頫比作唐李白、宋苏轼，又说赵孟頫超过常人的几件事：一是帝王后裔，二是仪表俊美，三是博学，四是操行纯洁正直，五是文词高古，六是书法绘画无与伦比，七是旁通佛老之学。有人说赵孟頫是赵太祖子孙，皇帝变了脸色说：“你说赵子昂，难道家世不如你吗？”那人惶恐而退。又有人说国史记载兵谋战策，不应该让赵孟頫参与。皇帝说：“赵子昂，是世祖选拔的，朕可怜他年老，以礼貌尊崇他，让他主持著作，传之后世，你们为什么要妨碍他？”赵孟頫曾连续几个月不上朝，皇帝问左右，回答说因为年老怕冷，敕令御府赐给溪鼠翻披。

当初，赵孟頫因程钜夫推荐起家，后来程钜夫以翰林学士承旨退休，赵孟頫代替他，先去拜望程钜夫，然后进入翰林院，当时人称为衣冠盛事。六年，告假回乡。皇帝派使者赐给衣服钱币，催促他回朝，因病没有成行。至治元年，诏令赵孟頫就在他家书写《孝经》。赐给上等酒及两套衣服。这一年去世，享年六十九岁。追赠江浙中书省平章政事，追封魏国公，谥号文敏。有《松雪斋文集》十三卷。

杨载称赞赵孟頫的才能被书画所掩盖，知道他的书画，不知道他的文章，知道他的文章，不知道他的经世济民之才。人们认为是知人之言。赵孟頫的妻子管氏、儿子赵雍，都以书画知名。仁宗取来赵孟頫及管氏与赵雍所写的字，装成一册，题识说：“让后世知道我朝有一家擅长书法的人。”赵雍官至集贤待制。赵孟頫的弟弟赵孟吁，字子俊，也擅长书画。

宋宗室在元朝做官的，还有赵与薰、赵大讷。

赵与薰，字晦叔，是宋宗室子弟。考中进士，任鄂州教授。至元十一年，伯颜渡江，赵与薰率领他的族人到军门上书，极力陈述不杀人可以统一天下，并且请求保全他的宗族。后来伯颜入朝，世祖问宋宗室中的贤者，伯颜以赵与薰回答。

十三年秋九月，派使者召到上都，赵与薰头戴幅巾、身穿深衣进见，说宋灭亡是由于误用奸臣，言辞激烈，世祖被他感动。立即授翰林待制，进直学士，转侍讲。上疏陈述江南征收科敛，以及发掘宋攒宫，应该禁止。皇帝虽然没有采纳，但也不认为他违逆。二十七年，京城雾气堵塞，第二年正月甲寅，老虎进入南城。赵与薰又上疏说权臣专权的过错，退居在家等待定罪。

不久桑哥败落，平章不忽木上奏说赵与薰贫穷有操守，世祖说：“莫不是那个指责权臣是老虎的人吗？”赐钞一万三千贯，每年给他妻子粮食。多次升迁至翰林学士。成宗即位，特命让他儿子赵孟实做官以便奉养。大德七年去世，命有关官府助丧钞五千贯。追赠通议大夫、礼部尚书、上轻车都尉、天水郡侯，谥号文简。

赵大讷，一名良胜，字敬汉，浦阳人。是宋周王赵元俨的十世孙。有学问品行。由全州录事，多次转任至龙溪尹。当地风俗崇尚鬼神，垒石建造紫衣神祠，狡猾的人借此作奸谋利。赵大讷把神像投入江中，移走石头修建孔子庙。县中豪强杀人，郡守接受贿赂释放了他。赵大讷抱着案卷到府衙，逐一列举他的奸恶；郡守发怒，用其他罪名中伤他。改任永春尹。不久调任永嘉。永嘉按人口征收盐税，百姓以此为苦，赵大讷建议让富商转售到瑞安，狡猾的官吏伪造官书，诬陷贫民私自贩卖，有三人自杀。案情下到赵大讷审讯，最终治了狡猾官吏的罪。任命为温、台等海运千户，改任永新州知州。境内鹄湖、罗陂是群盗的巢穴，赵大讷用奇计抓获他们的首领，余党奔散。后来告老回乡，在家中去世。百姓为他建立生祠。

叶李，字太白，又字舜玉，杭州钱唐人。年少时师从义乌施南学习，补为京学生。宋景定五年，彗星出现在柳宿，理宗下诏罪己，征求直言。当时，世祖南伐，命贾似道抵御。适逢宪宗去世，世祖班师，贾似道谎称是自己的功劳，更加骄横放肆，创设公田关子，这种法令害民很深，朝廷内外无人敢说话。叶李与同舍生康棣等八十三人，伏阙上书，弹劾贾似道。贾似道大怒，知道文稿出自叶李之手，唆使临安尹刘良贵，诬陷叶李擅自用金装饰斋匾，罗织成罪，流放漳州。贾似道失败后，才被释放回来，与贾似道在路上相遇，叶李写了一首小词送给他。宋亡后，归隐富春山。江淮行省征召为苏、杭等郡教授，没有应命。

至元十四年，世祖命御史大夫相威行台江南，并且寻求遗逸，把叶李的姓名上报。当初，叶李弹劾贾似道的文书，世祖常听说，每每拍手赞叹。到这时，听到姓名，世祖非常高兴，立即授浙西道儒学提举。叶李听到任命，想要逃走，但使者带来丞相安童的信，其中说：“先生在宋，以忠言正直言论著称，铭记在皇帝心中。现在授予五品官职，士君子应当隐退或出仕随时势而定，还请尽心，以报答特殊知遇。”叶李于是赴任。

二十三年，侍御史程文海奉命搜罗江南遗逸。世祖告诉他说：“这次出行一定要把叶李带来。”叶李到了京城，敕令集贤大学士阿尔浑萨里，安置在院中。等到在香殿召见，慰问说“您远来辛苦”，又询问治国之道从何而出？叶李依次陈述自古帝王得失成败的原因。世祖赞许采纳，赐坐赐宴，又命他每五天入朝议事一次。一天在朝堂议事，叶李因脚病不在列，皇帝命令用自己所乘的五龙车召他来。叶李上奏请求恢复提举司提调学官，考核诸生讲明治道，并上报其中成才的，以备录用，所有徭役一律免除。皇帝听从。

这时，乃颜叛乱，诏令李庭讨伐，将校多用国族人，或者他们的亲信，相对立马交谈，就放下武器不作战，徘徊退却。皇帝忧虑此事。叶李密奏请求让汉军在前列步战，而用大军切断其后路。皇帝采用他的计谋，军队果然奏捷。从此，皇帝更加认为叶李奇特。每次退朝后，一定召见谈论政事。

二十四年，特别任命为御史中丞，兼商议中书省事。叶李以脚病推辞，皇帝笑着说：“你的脚难以行走，心难道不能任用吗？”叶李坚决推辞，于是上奏说：“如果监察御史的奏疏、西南两台咨询禀报，事关军国大事，有利于百姓，应该允许直接上报，以扩大视听。臣请求下诏让台臣议论政事，各自允许密封上奏，那就太好了。”又说：“宪臣以纠正过失、惩治谬误为职责，如果自己不检点，还谈什么弹劾别人！有贪婪败坏法度的人，应该交给法司增加条款治罪，以惩戒欺瞒。”从此台宪官员得以密封上奏政事，那些受贿的交给法司定罪。

朝廷商议设立尚书省，叶李上奏：“平章政事桑哥应该担任右丞相。”皇帝听从了。桑哥担任右丞相后，上奏任命叶李为尚书左丞，叶李坚决推辞，说：“臣的资历，不应突然达到这个位置。”皇帝说：“商朝用伊尹，周朝举太公，难道遵循资历吗？你不要推辞。”赐给大车、小车各一辆，允许乘小车进入宫中，仍然让人扶持上殿。开始制定至元钞法，并取来钞样颁布推行。又推荐周砥等十人担任祭酒等官职。皇帝都听从了。皇帝想迁徙江南的宋朝宗室和大姓到北方，叶李趁机会进言：“宋朝已经归顺，百姓安于田亩。现在无故远迁，必然引起猜疑恐惧，万一有奸人趁机起事，对国家不利。”皇帝醒悟，事情就停止了。升任右丞，转任资德大夫。当时淮、浙饥荒，粮价飞涨，叶李上奏免除江淮租税的一半，调运湖广、江西粮食十七万石到镇江，以救济饥民。皇帝征讨安南，召叶李入朝商议，叶李认为：“军队一旦出动，耗费巨大，现在深入敌境，万一有失误，就不是威慑远方的人的办法。”皇帝不听。

二十五年，升任平章政事，叶李又坚决推辞，赐给玉带，俸禄级别视同一品，以及平江田四千亩。当时桑哥专权国政，叶李与他共事，没有匡正补救。后来桑哥倒台，事情牵连到同僚。过了很久，叶李因病请求南归。扬州儒学正李淦上书说：“叶李本来是一个受过黥刑的囚徒，受到皇帝知遇，可以说是千载难逢。但他刚接近皇帝，就以举荐桑哥为第一件事，禁止近侍议论政事，用非罪杀害参政郭佑、杨居宽，逼迫御史中丞刘宣自杀，变更钞法，扣留学粮，征收军官俸禄，减少士兵粮饷，设立行司农司、木棉提举司，增加盐酒醋税课，官民都遭受祸害。尤其痛心的是，要束木祸害湖广，沙不丁祸害江淮，木呼里祸害福建。又稽查钱粮，百姓怨恨而盗贼兴起，天怒而地震，水灾接连到来。还依赖皇帝圣明，更改政令。人们都知道桑哥误国的罪行，却不知道叶李举荐桑哥的罪行。叶李虽然罢免了相权，但刑罚没有施加，应该斩叶李以谢天下。”奏书送达，朝廷用驿马召李淦到京师。

二十九年二月，叶李南归，到临清，皇帝又召他担任平章政事，辅佐丞相完泽治理省事，叶李上表极力推辞。不久去世，享年五十一岁。叶李去世后，李淦才到，皇帝下诏任命李淦为江阴路教授，以表彰直言。

叶李前后得到的赏赐虽然很多，但自己的生活非常节俭，曾告诫他的儿子说：“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，甘于贫困节俭。你们要清正谨慎自持，不要增加我的过错。”指着所赐的物品说：“这些最终应当归还官府。”到去世时，全部封好上呈给朝廷。至正八年，追赠资德大夫、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右丞、上护军，追封南阳郡公，谥号文简。

史臣说：“赵孟頫作为宋朝宗室的俊杰，委身投靠元朝，升到显贵之位。在《大雅》的诗中说：‘殷士肤敏，裸将于京。’刘向认为是怜悯微子朝见周朝，所以君子不责备赵孟頫，而为赵氏感到怜悯。叶李因为弹劾贾似道受到世祖赏识，等到做了宰相，却依附桑哥，不揭发他的奸恶。传上说：‘君子不以言举人’，确实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