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逸第一百三十八

《易经·蛊卦》的上九爻辞说：“不侍奉王侯，使自己的行为高尚。”后汉的严子陵、三国的管幼安，就是这样的人。孔子称为逸民的有七人，能够考究议论的，只有伯夷、叔齐、柳下惠罢了。这三个人，难道与山林中隐遁的人，有同样的志节和行为吗？自此以后，列入隐逸的人，有两种：一种是眷念故国，不侍奉新朝，自附于伯夷、叔齐的人；一种是隐居独处，修养天然爵位而有人间爵位，符合蛊卦上九爻辞含义的人。

宋朝灭亡时，士大夫大多以节操气概相互推崇。谢皋羽、郑所南，是其中最著名的，这就是所谓不投降、不受辱的人吧！张特立是金朝人，而受知于元世祖，但不愿接受元朝的俸禄，也属于次一等的人物。杜瑛、杜本、张枢、王鉴，隐居不做官，差不多算是志向高尚的人。现在依次编排这些人，写为《隐逸传》，以供崇尚议论的人采择。

张特立，字文举，东明人。起初名叫张永，因避金朝卫绍王的名讳，改为现名。考中进士后任偃师主簿，被任命为监察御史。平章政事白撒在陕西犒劳军队，张特立揭发他的属官不法行为。白撒向朝廷控告，张特立于是弃官回乡。张特立精通程氏《易经》，晚年教授众多学生。东平的严实，常常对他加以礼遇。

元世祖在藩王府邸时，派右丞赵宝臣告谕张特立说：“前监察御史张特立，在山野修身养性，历经朝代更迭而始终如一，如今年近七十，研究圣经，应当赐予美名，以表彰他潜藏的德行，特赐号为‘中庸先生’。”又说：“先生年老眼花，所以不让赵宝臣传达意思，并且将你读书的堂屋命名为‘丽泽’。”又降下玺书告谕张特立说：“白发苍苍仍钻研经书，教诲他人不知疲倦，没有过分或不足，学者尊崇他。以前已赐予美名，如今再传达此意。”中统二年，下诏说：“中庸先生，学问有渊源，品行无瑕疵，虽经变乱，不改常态，未能实现隐居山林的尊崇，忽然兴起丧葬的悲伤，可再赐予以前的称号，以彰显恩宠。”至元三年去世，享年七十五岁。

郑思肖，字忆翁，又字所南，福州连江人。祖父郑咸，任宋朝工县主簿。父亲郑震，任定、和靖两院山长。郑思肖是太学上舍生，应博学宏词科考试。元军南下时，他叩击宫门上书，言辞急切耿直，触犯当权者，没有答复。

宋朝灭亡后，才改今名，寓意思念赵氏之意。不娶妻，逢年过节，就向着南方野外哭泣跪拜。听到北方话，就掩耳跑开。人们也知道他孤僻，不认为怪异。坐卧不面向北方，将居室匾额题为“本穴世界”，因为“本”字去掉下面的“十”加“大”字，就是“大宋”。他擅长画墨兰，宋朝灭亡后，画兰花根不沾土，有人问他，他说：“土地被番人夺走了。”赵孟頫才名冠绝当代，郑思肖厌恶他出仕元朝，与他绝交。赵孟頫多次去拜访他，始终不能见面，叹息着离开。不久，卖掉自己的田地房屋，只留几亩作为衣食之资，仍然对佃农说：“我死后，你们就做主人。”病重时，嘱咐朋友唐屿说：“郑思肖死了，麻烦你写木主牌位说：‘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。’”话说完就去世了，享年七十八岁。

郑思肖自称三外野人，著有《大无工十空经》，寓意为“大宋经”。文词奇特艰涩，像隐语，没人能理解。自己题写道：“郑思肖呕出三斗血，才能写出此书，以后应当有明眼人识别它。”

谢翱，字皋羽，福州长溪人，后迁居溥城。父亲谢钥，为母亲守丧，在墓旁筑庐居住，终身不做官，精通《春秋》。

谢翱继承家学，考进士未中，洒脱有高尚节操。元军进入临安，宋朝丞相文天祥到福建，在延平开设幕府，檄文征召各州郡组织勤王军队。谢翱向来不富有，散尽家财，招募乡兵数百人赴难，于是参与文天祥的军事。不久，辞归。

等到宋朝灭亡，文天祥被俘而死，谢翱悲痛不能自已。前往浙东，登上严子陵钓台，设置文天祥的牌位，洒酒祭奠完毕，号哭痛哭三次，然后用竹如意敲击石头，作楚地歌谣招魂说：“魂魄早晨前往啊，何时极尽？傍晚归来啊，关塞黑暗。化为朱鸟啊，有嘴何处吃食！”歌唱完毕，竹子和石头都碎了。听到的人为之悲伤。后来离开依附溥阳的方凤。当时永康的吴思齐，也依附方凤。三人志趣相投，认为朋友之道丧失，没有像吴季札挂剑那样的人，想选择钓台之南作为葬地，打算集合志同道合者的姓名作《许剑录》。谢翱去世时四十七岁。方凤等人将谢翱安葬在钓台之南，把他的文稿殉葬。

谢翱的诗作上追盛唐，不作近代文的语汇，尤其挺拔峭劲。常对人说：“用心不分散，神将回避。”他刻苦大多如此。著有诗八卷，文二十卷。

吴思齐字子善，永康人，是陈亮的外孙，曾任宋朝嘉兴丞。多次上书议论政事，议论贾似道母亲去世，不应赐给仪仗，指责文及翁顾忌不敢力争。宰相依附贵戚，堵塞言路，听到的人认为他勇敢。宋朝灭亡后，自号全归子。

方凤，字韶卿，婺州溥阳人。宋朝咸淳年间，考进士未中，丞相陈宜中认为他才华奇异，想举荐他而未成。后来因恩荫被授予容州文学。宋朝灭亡后，便不做官。方凤擅长古今体诗，不刻意雕琢，而体裁纯正绵密，自成一家。谢翱客死他乡，方凤奔丧数百里赴丧。享年八十二岁。

与谢翱友善的，还有会稽唐珏。唐珏字玉潜，少年丧父，努力求学，以通晓经书教授乡里。西僧杨琏真珈挖掘宋朝诸陵，唐珏悲痛愤慨，于是毁弃家产，招募乡里少年，告诉他们想要收集思陵以下遗骸埋葬。众人按照唐珏的话，将遗骸埋藏在兰亭山后，种植冬青树作为标志。谢翱被此事感动，作《冬青引》来记载它。

当时还有太学生林景熙，字德旸，在挖掘诸陵时，假装成乞丐，背着竹筐，铸造银牌百余枚，用来贿赂僧徒，得到高宗、孝宗两陵的骨骸，放入竹筐中，归葬于东嘉。林景熙在宋朝任礼部架阁，宋朝灭亡后，不再做官，著有《白石樵唱》六卷，文十卷。

王炎午，字鼎翁，庐陵人，宋朝太学士。文天祥被俘押往大都，王炎午写文章，活祭他说：“采西山之薇，酌汨罗之水，以祭文山先生未死之灵。”

文天祥死后，张宏毅持着他的头发和牙齿归还王炎午，又作望祭文，著有《吾汶稿》。张宏毅，也是庐陵人，别号千载心。文天祥征召他为幕僚，不就任。等到文天祥被俘，张宏毅说：“丞相前往北方，我当一同前往。”到达大都，住在文天祥囚所的旁边，每天送食物，共三年，始终如一。制作一个木匣，用来收藏文天祥的头颅，交付给文天祥家。王炎午及张宏毅，都隐居不做官而终。

龚开，字圣予，山阳人。学识渊博，有才气。著有文天祥、陆秀夫二传。龚开年少时与陆秀夫同在李庭芝幕府，宋朝灭亡后，不肯求仕。家贫，坐没有几案坐席，常让儿子龚浚，俯伏在榻上，就着他的背，按纸作书画。

同时，汪元量，字大有，钱塘人。因擅长弹琴，受知于宋理宗。国家灭亡后，侍奉宋朝三宫留在燕京，元世祖想让他做官，不肯，于是赐为道士。南归后，往来于庐山、鄱阳湖之间，人们以为他是神仙。

孙潼发，字帝锡，睦州人。年少好学，擅长文辞。曾携带自己的作品，持礼物拜见，刘克庄非常惊奇，因此名动一时。宋朝咸淳四年进士及第，调任衢州军事判官，有能名。同州人留梦炎罢相，家居，喜爱孙潼发的才华，想把女儿嫁给他，孙潼发不同意，于是作罢。任期届满，被征召为御前军械所干办工事。宋朝灭亡后，隐居不做官，程钜夫奉旨访求江南遗贤，以孙潼发应诏，坚决推辞。留梦炎入元朝任吏部尚书，推荐孙潼发，也不应召。与同乡人袁易、魏新之为三友。袁易与魏新之去世后，孙潼发孑然独立。至大三年去世，享年六十七岁。

赵友钦，鄱阳人。隐居隐藏自己，不知道他的姓名字号。有人说名赵敬，字子公，不能详知。因他自号，称为缘督先生，是宋朝宗室。学习天官遁甲钤式，著《革象新书》，阐发《授时历》的深蕴。骑着骡子，带着小仆，往来于衢州、婺州之间。后来去世，葬于衢州龙游山。

弟子朱晕，龙游人，得到他的推算之学。

陆钊，字二思，福州人。宋朝丞相陆秀夫的儿子。陆秀夫奉卫王赵昺在风亭，他的妾蔡氏抱着陆钊，留在枫亭。陆秀夫投海而死，蔡氏招魂，葬于莆田县的松山。元贞二年，敕宣抚李文虎访求陆秀夫的儿子，录用陆钊，陆钊作诗推辞征聘。李文虎叹息而返回。陆钊起初迁居菁田，后又迁回枫亭，隐居不做官而终。

张庆之，字子善，平江人。少年有志操，通晓《春秋》作为科举学业。长大后，便放弃科举，出入经史、百家，模仿扬雄《太玄》作《测云》。又作《孔孟衍语》，断绝做官之意，自号海峰野逸。模仿五柳先生，作《海峰逸民传》，以伯夷、蒋诩、陶潜、司空图自比。起初，文天祥以工部尚书知平江府，张庆之在弟子之列。宋朝灭亡后，集杜甫诗句，叙述文天祥一生大节，人们认为他有义气。

同时王义端，字元刚，龙兴丰城人，宋朝绥宁令。宋朝灭亡后，弃官回乡。文天祥在江西起兵，知道王义端有智谋，征召为幕府参议。王义端仰天说：“天啊！事情已到如此地步，离开又将去哪里？”流泪推辞了。从此，终身不出。有人劝他做官，王义端说：“我不能死，还能再做官吗？”去世时八十七岁。著有《经疑》十五篇，《史论》四十八篇，《经邦谠论》二十四卷。

王昌世，字昭甫，庆元鄞县人。父亲王应麟，宋朝礼部尚书。宋朝灭亡后，王应麟闭门不出，每天取经史、百家之书讨论。王昌世刚十岁，能传承家学。凡王应麟著述，王昌世都为他校订。王应麟在东南有盛名，学者认为他是宋朝三百年文献所存。

王昌世是名父之子，台省推荐他，他极力推辞说：“士人的大节，继承守护为难。敬身就是敬亲，肥遁之所以无不利，是不愿求取自身以外的。”泰定四年去世，享年六十一岁，儿子王原孙、王宁孙。王昌世曾告诫两个儿子说：“致力于学问要务实，不要从事虚文。持身要诚，不要行诡诈之道。”晚年自称静学居士。著有《静学稿》二十卷。

杜瑛，字子玉，他的祖先是霸州信安人。父亲杜时升，《金史》有传。金朝将亡，士人还以文辞谋求进取，只有杜瑛避地到河南缑氏山中，当时文物凋零散失，杜瑛搜访遗书，全部阅读。辗转流徙，在汾州、晋州间教授，中书粘合珪在相州开府，杜瑛应他的聘请，于是定居在那里。给他良田千亩，推辞不受。术士说他居所下有藏金，家人想发掘，总是制止。后来居住的人，果然得到黄金百斤。他就是这样不苟取。

元世祖南伐，召见杜瑛问计。杜瑛从容回答说：“汉、唐以来，人君所依靠治理国家的，是法度、兵力和粮食三件事而已。国家没有法度不能建立，人没有粮食不能生存，乱事没有兵力不能平定。如今宋朝都轻视这些，大概将要灭亡了。如果控制襄樊的军队，顺长江而下，直捣其腹心，大业可定。”世祖高兴地说：“儒者中，竟有此人！”认为杜瑛可以大用，命他随行，他以有病推辞不就任。

中统初年，朝廷下诏征召杜瑛。当时王文统正执掌朝政，杜瑛坚决推辞。左丞张文廉在河北担任宣抚使，上奏举荐杜瑛担任怀孟、彰德、大名等路的提举学校官，他又推辞了。他写给当权者的信大致说：“古代圣王之道不能显明，是因为异端邪说危害它。如今邪说横行如洪水奔流，天理几乎断绝如同细线。现在天子神圣英明，贤才聚集，采纳建言运用计谋，恢复振兴古代圣王的礼乐教化，正是时候。至于簿册文书、定期集会这些细枝末节，连汉唐都不屑去做，当政者却因循简陋，只专注于这些，实在太可惜了！善于开始的人未必能善终，现在不能追溯本源、明确法度、端正风俗、培养人才、振兴教化，以拯救数百千年来的祸患，我担心日后的弊端将会多得说不完。”有人劝他出仕，他回答说：“后世距离古代虽然遥远，但古代圣王的施政措施，根本未曾推行于后世，仍然可以考见，所以治理政事的人没有比恢复古制更重要的。如果因袭旧有的弊病，想要符合古代圣王的本意，不也很难吗！我又不能随波逐流趋炎附势以谋求机会，那么做官又有什么用！”于是闭门著书，悠闲地从事学问和技艺，以此终老一生。享年七十岁，临终前嘱咐儿子杜处立、杜处愿说：“我死后，应在我的墓上立碑题写：‘缑山杜处士。’”天历年间，追赠资德大夫、翰林学士、上护军，追封为魏郡公，谥号文献。

他所著的书籍有《春秋地理源委》十卷、《语孟旁通》八卷、《皇极引用》八卷、《皇极颖事》四卷、《极学》十卷、《律吕律历礼乐杂志》三十卷、文集十卷。

杜本，字伯原，他的祖先居住在京兆，后来迁居天台，又迁居临江的清江。杜本学识广博，擅长写文章。江浙行省丞相忽刺术得到他呈上的《救荒策》，非常惊异。等到忽刺术入朝担任御史大夫后，极力向朝廷举荐杜本。杜本被征召到京城，不久就辞官归隐于武夷山中。文宗皇帝在江南时，就听说了他的名声，等到即位后，派人带着礼物去征召他，他没有应召。

至正三年，右丞相脱脱以隐士的身份举荐杜本，皇帝下诏派遣使者赐给他金织文币和上等御酒，征召他为翰林待制，兼国史院编修官。使者催促他上路，走到杭州时，杜本称病坚决推辞，并写信给脱脱说：“如果能将万事万物归于一理，将万民归于一念，将千年视为一日，将四海视为一家，那么就可以谈论制礼作乐，进而达到五帝三王那样的盛世了。”脱脱收到信后叹息不已，称他为高士。

杜本沉静寡欲，没有急躁的言语和神情。尤其厚待老朋友，有人贫困到不能赡养父母或者没有钱财求学的，他都接济他们。平日手里从不放下书卷。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度数，没有不深入研究的。著有《四经表义》、《六书通编》、《十原》等书，学者们称他为清碧先生。至正十年去世，享年七十五岁。

王鉴，字明卿，是真定安平人，性情耿直。娶了同郡李氏的女儿，嫁妆非常丰厚，王鉴全部归还给李家。他师从虞集学习，擅长唐代近体诗。游历京城时，大臣们举荐他的才能品行，授予他侍仪司舍人的官职，王鉴推辞说：“我虽然不聪敏，但怎么能被人役使？”于是连夜逃走。后来喜爱吴中的风土人情，就隐居在那里，足迹二十年不出家门。家中贫穷，没有一石米的积蓄。但不合道义的事，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。张士诚每次拜访他，他都以忠义之道相劝。张士诚回去后对人说：“王明卿是位高尚的隐士。”享年七十二岁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