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折

[旦上场说]红娘侍奉老夫人不得空闲，早晚该来了。起得早了些，困意上来，我再睡会儿。[睡科][红娘上场说]奉小姐的吩咐去看张生，因为侍奉老夫人，还没回小姐话去。没听见声音，大概在睡，我进去看看。

[中吕·粉蝶儿]风静帘闲，透过纱窗麝兰香气散开，推开朱门摇响双环。绛台高，金荷小，银灯还亮着。等到轻轻弹开暖帐，先掀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。

[醉春风]只见她钗斜玉横，发髻偏斜乌发乱挽。日头高了还不睁眼，真是懒、懒。[旦做起身长叹科][红娘唱]半晌才抬身，几次搔耳，一声长叹。

我本想把信给他，又怕小姐有许多假意。我就把这信放在妆盒上，看她见了说什么。[旦做照镜科，见信看科][红娘唱]

[普天乐]晚妆残乱，乌云偏斜，轻轻匀了粉脸，胡乱挽起云鬟。把信拈起，按着妆盒，拆开封皮仔细看，颠来倒去不嫌心烦。[旦怒叫]红娘！[红娘做意科]呀，露馅了！早厌烦地皱起了黛眉。[旦说]小贱人，不过来干什么！[红娘唱]忽然低头垂下粉颈，气得变了脸色。

[旦说]小贱人，这东西哪里来的？我是相国的小姐，谁敢拿这信来戏弄我，我什么时候习惯看这种东西？告诉夫人，打下你个小贱人的下半截来。[红娘说]小姐让我去，他让我带回来的。我不识字，谁知道他写的什么？

[快活三]分明是你自己有过错，没来由地折磨我；让别人都替你恶心烦恼，你不惯，谁曾惯？

姐姐别闹，等您对夫人说，我这就拿这信到夫人那里去自首。[旦做揪住科]我逗你玩呢。[红娘说]放手，小心打下下半截来。[旦说]张生最近怎么样？[红娘说]我就不说。[旦说]好姐姐，你说给我听嘛！[红娘唱]

[朝天子]张生最近面容，瘦得实在难看。不思饮食，懒得动弹；日夜将佳期盼望，废寝忘餐。黄昏清早，望着东墙泪眼汪汪。[旦说]请个好太医看看他的病症。[红娘说]他的病吃药没用。病要想好，除非出几点风流汗。

[旦说]红娘，不看你的面子，我就拿给老夫人看，看他有什么脸见夫人。虽然我家亏欠他，只是兄妹之情，哪有别的事。红娘，幸亏你口稳；要是别人知道了，成什么样子。[红娘说]你骗谁呢，你把这个饿鬼弄得半死不活，却要怎样？

[四边静]怕人家说闲话，“早早晚晚夫人看出破绽，你我如何安心。”问他遭什么危难？撺掇他上竿，把梯子撤了看。

[旦说]把描笔拿来，我写封信回他，叫他下次别这样。[旦做写科][起身科说]红娘，你拿去说：“小姐看望先生，以兄妹之礼相待如此，没有别的意思。下次再这样，一定告诉夫人。”连你个小贱人都有话说。[旦扔信下][红娘唱]

[脱布衫]小孩儿家口没遮拦，一味地用言语折磨。要是你这样使性子，别想那个秀才，做出多少好人家风范。[红娘做捡信科]

[小梁州]他为你梦里成双醒来孤单，废寝忘餐。罗衣难耐五更寒，愁无限，寂寞泪流不止。

[幺篇]像这样空把佳期盼望，我这角门从来不曾拴牢，只愿你做夫妻没有危难。我在那宴席上正经打扮，做一个缝了嘴的媒人。

[红娘说]我若不去，说我不听她的话，那书生又等我回话，我须得去一趟。[下][末上场说]那信让红娘带去，还没见回话。我这封信去，一定能成事，这时候大概该来了。[红娘上场说]须得回张生话去。小姐你这性子太惯得娇了；有前日的心，怎么有今日的心呢？

[石榴花]当日晚上楼上杏花残，还怕衣单，那一番听琴的心在清露明月间。昨天傍晚，不怕春寒，几乎差点被“先生馔”，那时岂不丢脸。为一个不酸不醋的疯魔汉，隔墙几乎变成了望夫山。

[斗鹌鹑]你用心挑逗，我好意传书送信。不肯检讨自己的胡闹，只找别人的毛病。受点委屈暂且忍这一回。真是奸猾。“张生是兄妹之礼，怎敢如此！”人前花言巧语；没人处就想张生，背地里愁眉苦脸。

[红娘见末科][末说]小娘子来了。擎天柱，大事怎么样了？[红娘说]不济事了，先生别犯傻。[末说]小生的信是一道会亲的符咒，只是小娘子不用心，故意如此。[红娘说]我不用心？有天理，你那信真好听！

[上小楼]这真是先生命不好，不是红娘怠慢。那信反而成了你的罪状，她的凭证，我的官司。若不是看面子，顾情分，饶恕轻慢，先生受罪，理所当然。我有什么罪？差点把你娘牵连进去。

[幺篇]从今后相会少，见面难。月暗西厢，凤去秦楼，云散巫山。你也走，我也走；请先生别埋怨，早找个酒散人离的时候。

[红娘说]就此不必再诉说你的肺腑之言，怕夫人找我，我回去啦。[末说]小娘子这一去，再让谁给我分辨？一定得想个办法，才能救小生一命。[末跪下揪住红娘科][红娘说]张先生是读书人，难道不懂这个意思？这事可见一斑了。

[满庭芳]你休要装傻使奸；你想恩情美满，却叫我骨肉遭殃。老夫人手拿棍子慢慢看，粗麻线穿针眼。直等我拄着拐杖帮闲钻懒，缝上嘴送暖偷寒。去呢，小姐性子像往火里撒盐，踩着了机关；不去呢，[末跪哭科]小生这条命，全在小娘子身上。[红娘唱]禁不住你甜言蜜语紧催；真叫我两头做人难。

我没来由分辨；小姐回你的信，你自己看吧。[末接信科，打开读科]呀，有这等喜事，撮土焚香，三拜礼毕。早知道小姐信到，理当远迎，接待不及，请别怪罪！小娘子，你也该高兴。[红娘说]怎么？[末说]小姐骂我都是假的，信里的意思，叫我今晚到花园里来，和她“哩也波哩也罗”呢。[红娘说]你读给我听。[末说]“待月西厢下，迎风户半开，隔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。”[红娘说]怎么见得是你来？你解释给我听。[末说]“待月西厢下”，叫我月出时来；“迎风户半开”，她开门等我；“隔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”，叫我跳过墙来。[红娘笑科]她叫你跳过墙来，你就做下事。真有这话吗？[末说]我是猜诗谜的行家，风流隋何，浪子陆贾，我哪会弄错。[红娘说]你看我姐姐，在我身上也使这种道道。

[耍孩儿]几曾见送信的反倒瞒着信使，小心眼儿转得厉害。写着西厢待月等到夜深，叫你跳东墙“女”字边傍“干”。原来诗句里藏着暗号，信里埋伏着圈套。她着急处将人慢待，你们行云雨闹中取静，我传书信忙里偷闲。

[四煞]纸明如玉板，字香似麝兰，行边儿湿透不是春汗？一封信情泪红犹湿，满纸春愁墨未干。从今后别疑惑，放心玉堂学士，稳稳得到那金雀丫环。

[三煞]对别人另样的亲，在我这里随便应付，就算是孟光接了梁鸿的案。别人跟前甜言美语三冬暖，我跟前恶语伤人六月寒。我打头看着：看你个离魂倩女，怎样对付那掷果潘安。

[末说]小生是读书人，怎么跳过那花园呢？[红娘唱]

[二煞]隔墙花又低，迎风门半拴，偷香手段今番要施展。怕墙高怎把龙门跳，嫌花密难将仙桂攀。放心去，别推辞；你若不去，望穿她盈盈秋水，蹙损她淡淡春山。

[末说]小生曾到那花园里，已经两次，没见什么好处；这一回不知又怎样？[红娘说]如今不比往常。

[煞尾]你虽去了两次，我说不如这一回。你那隔墙唱和都胡扯，结果成事的是今番这一封信。[红娘下]

[末说]万事自有定数，谁想小姐会有这等好处。小生是猜诗谜的行家，风流隋何，浪子陆贾，到那里一出手就搞定。今天老天偏偏难得天黑。天啊，你生养万物，为何偏争这一日？快下去吧！读书日夜怕黄昏，不觉西沉强掩门；想去赴海棠花下约，太阳何苦又生根？[看天科]呀，才晌午呢，再等等。[又看科]今天怎么这么难过去啊。碧天万里无云，空让倦客身心劳顿；恨死鲁阳贪战，不让红日西沉！呀，却早偏西了，再等等。无端的三足乌，团团亮闪闪；哪里有后羿弓，射下这一轮？谢天谢地！却早日落了！呀，却早打鼓了！呀，却早撞钟了！拽上书房门，到那里，手挽着垂杨柳滴溜扑跳过墙去。[下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