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折

张生带着仆人骑马登场说：离开蒲东已经三十里了。前面是草桥，在店里住一晚，明天一早赶路。这马怎么也不肯走。行色匆匆，一鞭催马赶路，离愁万斛，引出一首新诗。

望着蒲东萧寺，暮云遮掩，离情凄惨，半林黄叶。马走迟缓，人心懒散，风急雁行斜。离恨重重，这是分别后的第一夜。

想着昨日的享受，谁知道今天的凄凉？

昨夜翠被香浓，熏着兰麝，斜靠珊瑚枕，身子歪着。脸儿贴着，仔细端详，可爱得特别。云鬓斜插玉梳，就像半吐的初月。

早到了，店小二在哪儿？小二哥上来说：官人，这头等房给您住。张生说：琴童牵了马！点上灯，我什么都不吃，只想睡一会儿。仆人说：小人也辛苦了，想歇息。在床前打铺睡下。张生说：今夜哪能睡得着我眼来！

旅馆里孤枕独眠，秋虫在四野鸣叫，助人愁的是纸窗被风吹裂。初次独眠，被儿又薄又怯，冷清清何时才能温热！

张生睡下。莺莺上场说：长亭边送别了张生，好生放心不下。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，我私奔出城，赶上和他同去。

走在荒郊旷野，控制不住心中娇怯，气喘吁吁接不上气。急忙赶上去，打草惊蛇。

他把我心肠扯住，因此不避路途遥远。瞒过能管束我的夫人，稳住我那齐整的侍女。想着他临上马时痛伤嗟叹，哭得我也像痴呆。不是我心邪，自从分别后，到西日斜时，愁来得陡峻，瘦得厉害。只离别了半个白天，却早已宽出翠裙三四褶，谁曾受过这般折磨？

有限的姻缘，方才安定；无奈功名，使人离别。害不完的愁怀，刚刚觉得好些；撇不下的相思，如今又来了。

清霜洗净碧波，白露落在黄叶。高低起伏，道路曲折；四野风来左右乱吹。我在这里奔驰，他在何处困歇？

呆呆地在店房里没话说，闷对着如同长夜。暮雨催寒虫，晓风吹残月，今夜酒醒何处？

莺莺说：在这个店里，不免敲门。张生说：谁敲门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我且开门看看。这时候是谁？

是人就赶快说清楚，是鬼就马上灭掉。莺莺说：是我。老夫人睡了，想你去了，几时才能再见，特地来和你同去。张生唱：听说罢，将香罗袖拽住，原来是姐姐、姐姐。

难得小姐的心勤！

你为人须要帮到底，不顾惜衣裳。绣鞋被露水泥沾湿，脚心也踏破了。

莺莺说：为了你，顾不得路远。莺莺轻声说。

想着你废寝忘餐，香消玉减，花开花谢，还觉得差些；即使枕冷衾寒，凤只鸾孤，月圆云遮，想来有什么伤嗟？

想人生最苦是离别，可怜千里关山，独自跋涉。像这样割肚牵肠，倒不如恩断义绝。虽然是一时花残月缺，别猜做瓶坠簪折。不恋豪杰，不羡骄奢；自愿生则同衾，死则同穴。

外净一行扮卒子上来叫喊：刚才见一个女子渡河，不知哪里去了？打起灯笼火把。分明见她走进这店里去了，出来！出来！张生说：这可怎么办？莺莺说：你靠后，我自己开门对他说。

硬围着普救寺下锹镬，强挡住咽喉仗剑钺。贼心肠馋眼恼天生恶劣。卒子说：你是谁家女子，深夜渡河？莺莺唱：别说话，靠后些！杜将军你知道他是英杰，看不上你把你做成肉酱，指一指让你化成膏血。骑着匹白马来也。

卒子抢莺莺下。张生惊醒说：呀，原来却是梦里。且把门推开看。只见满天露气，满地霜华，晓星初上，残月犹明。无端燕鹊在高枝上，一枕鸳鸯梦不成！

绿依依墙高柳半遮，静悄悄门掩清秋夜。疏剌剌林梢落叶风，昏惨惨云际穿窗月。

惊醒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，虚飘飘庄周梦蝴蝶，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，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。痛煞煞伤别，急剪剪好梦儿应难舍；冷清清的咨嗟，娇嘀嘀玉人儿何处也！

仆人说：天明了。咱们早走一程，前面打火去。张生说：店小二，还你房钱，备了马。

柳丝长咫尺情牵惹，水声幽仿佛人呜咽。斜月残灯，半明不灭。真是旧恨连绵，新愁郁结；别恨离愁，满肺腑难淘泻。除纸笔代喉舌，千种相思对谁说。并下。

都只为了一官半职，阻隔得千山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