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本
第三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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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郑恒,字伯常。先父曾任礼部尚书,不幸早逝。几年后母亲也去世了。先父在世时曾定下我姑姑的女儿莺莺为妻,不料姑父去世后,莺莺孝期未满,尚未成亲。姑姑带着灵柩和莺莺回博陵安葬,但因路途受阻未能成行。几个月前姑姑写信让我一同扶柩,但我家中无人照料,所以来迟了。我离开京城到了河中府,听说孙飞虎曾想抢莺莺为妻,被一个叫张君瑞的人退敌,姑姑便许配了他。我如今到了这里,若无此事倒好去见她,既然有这消息,我硬闯上前也没意思。这事全落在红娘身上,我派人去叫她,就说"哥哥从京城来,不敢见姑姑,让红娘来住处一趟,有话请她去对姑姑说"。去的人好久了,还没回来。等见到姑姑再和她细说。
红娘出现:"郑恒哥哥在住处,不来见夫人,却叫我说话。夫人让我来,看他怎么说。"(见到郑恒)"哥哥万福!夫人说哥哥来了,怎么不到家里来?"郑恒:"我有什么脸面见姑姑?我找你来的原因是这样:当初姑父在世时许下这门亲事;如今我来这里,姑父孝期已满,特意求你去夫人那里说好,选个吉日完婚,好和小姐一起下葬。若不成亲,路上相见也难。若说成了,我一定重重谢你。"红娘:"这话再也别提了,莺莺已经许给别人了。"郑恒:"俗话说'一马不跨双鞍',怎么父亲在世时许了我,父亲去世后母亲倒要悔婚?哪有这个道理?"红娘:"不是这样说的。当初孙飞虎带着五千贼兵来时,哥哥你在哪里?要不是那位张生,哪还有我们一家今天的太平?现在太平无事了,你却来争亲;若被贼人掳去,哥哥你又怎么争?"郑恒:"许给个富家也罢了,却许给这个穷酸书生。难道我比不上他?我是仁者能仁、出身高贵,又是亲上加亲,何况还有他父亲的遗命。"红娘:"他倒不如你?住口!
(唱)你卖弄仁者能仁,倚仗出身高贵;就算你官上加官,也不该亲上加亲。你没拿聘礼请媒人,没送财礼求亲。刚洗了尘就要过门;白玷污了人家的金屋银屏,白糟蹋了人家的锦被绣褥。
(唱)白糟蹋了她梳妆打扮的容貌,白羞臊了她对爱情的珍重,白辜负了她恩爱缠绵。当初天地初分,清者为天,浊者为地,人在中间相混。张君瑞是君子清贤,郑恒是小人浊污。
郑恒:"贼兵来时他一个人怎么退得?都是胡说!"红娘:"我对你说。
(唱)看河桥上孙飞虎将军,叛乱蒲东掳掠人民,五千贼兵围住寺门,手持利刃,高叫要莺莺做压寨夫人。
郑恒:"五千贼兵,他一个人顶什么用?"红娘:"贼兵围困紧迫,夫人慌了,和长老商议,拍手高叫:'两边廊下不论僧俗,谁退得贼兵,便将莺莺嫁他为妻。'忽然有个游客张生,应声上前说:'我有退兵之策,为何不问我?'夫人大喜,就问:'计策何在?'张生说:'我有一故友白马将军,现统十万大军镇守蒲关。我写封信派人送去,他必来救。'果然信到兵来,围困即解。
(唱)洛阳才子善写文章,紧急修书一封。白马将军到时,消灭了贼寇。夫人小姐都心悦诚服,因为他'威武而不凶暴','说话算话',所以'不敢怠慢人'。
郑恒:"我从来未听过他的名字,谁知道他会不会。你这小丫头,把他吹得这么高!"红娘:"你还骂我——
(唱)他凭着讲性理通晓《论语》,作词赋媲美韩愈柳宗元,他明事理受人尊敬,家中有信义知恩报恩。
(唱)你值一分,他值百分,萤火虫怎能比月亮?高低远近都不必论,我拆白道字分辨个清浊给你听。"郑恒:"你这小丫头懂什么拆白道字,你拆给我听。"(红娘唱)"君瑞是'肖'字这边加个'立人',你是'木寸''马户''尸巾'。"
郑恒:"木寸、马户、尸巾——你说我是'村驴屌'。我祖上是相国之门,倒不如你这个白衣、饿夫、穷书生!做官的终究是做官的。"(红娘唱)
(唱)他凭师友君子务本,你仗父兄仗势欺人。过贫苦日子不嫌穷,博得新名声、可听闻。
(唱)这家伙胡说八道,有偏心。你说做官的该是做官,信口胡说,不守本分。你道穷人到老仍是穷人,却不知'将相出寒门'。
郑恒:"这事都是那秃驴长老的混账东西,我明天慢慢找他算账。"(红娘唱)
(唱)他出家人慈悲为本,方便为门。横死眼不识好人,招祸口知分寸。
郑恒:"这是姑父的遗命,我选日子牵羊担酒上门去,看姑姑怎么发落我。"(红娘唱)
(唱)耍无赖,发脾气,使狠劲,哪有什么软款温存。硬撑强要成亲,不懂事强求姻缘。
郑恒:"姑姑若不肯,叫二三十个仆人,抬上轿子,到住处脱了衣裳,赶回来还你一个婆娘。"(红娘唱)
(唱)你本是郑相国的嫡亲公子,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汉。丑嘴脸、腌臜样子、死要面子,少不得有家难回。
郑恒:"那小妮子,眼见得被收买了。我也不对你说,明天我就要娶,就要娶。"红娘:"不嫁你,不嫁你。"
(唱)佳人有意郎君俊,我本想不喝彩其实不忍心。郑恒:"你喝一声我听听。"(红娘笑)"你这副模样,只配偷韩寿下风头的香,擦何郎左边的粉。"(下)
(郑恒脱衣)"这小妮子肯定和那酸秀才勾搭上了。我明天自己上门去见姑姑,假装不知道。我就说张生入赘在卫尚书家当了女婿。我姑姑最爱听是非,她从小又疼我,一定会有话说。别的不用说,就这一套衣服也能打动她。从小在京城同住,我惯会寻章摘句。姑父许我成亲,谁敢拒绝?我若撒起刁来,看莺莺能怎样?暂且把压善欺良的意图,当作云雨之心。"(下)
(老夫人上)"昨夜郑恒来了,不见我,却叫红娘去问亲事。按我的心意,还是跟孩儿好;况且相国在世时已许下了,我若反悔就是违了先夫的遗言。就算我当家做主不妥,这厮们也闹出来。决定还是给郑恒,他有话说,也怪不得他。准备酒菜,今天他敢来见我。"(郑恒上)"到了,不用通报,自己进去见夫人。"(拜见夫人哭)夫人:"孩儿既来了,怎么不见我?"郑恒:"小孩儿哪有脸来见姑姑!"夫人:"莺莺因为孙飞虎那件事,等你不来,无法解围,才许给了张生。"郑恒:"哪个张生?恐怕就是那个状元。我在京城看榜,此人年纪二十四五岁,洛阳张珙,夸官游街三天。第二天仪仗队刚到卫尚书家门口,尚书小姐十八岁,结彩楼在御街上,一球正好打中他。我也骑马看,差点打着我。他家粗使丫鬟十多人,把张生横拖倒拽进去。他叫道:'我自有妻子,我是崔相国女婿。'尚书有权有势,哪里听,只管拖进去。这才说他本分,出于无奈。尚书说:'我女儿奉圣旨结彩楼,你让崔小姐做次妻。他是先奸后娶的,不应娶她。'闹得京城都知道,所以认得他。"夫人怒道:"我说这秀才不中抬举,今天果然负了咱家。咱相国之家,世代没有给人做次妻的道理。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,孩儿,你选个吉日良辰,按姑父的话,依旧来做女婿。"郑恒:"如果张生有话说,怎么办?"夫人:"有我呢,明天选个吉日,你就过门来。"(下)(郑恒下)"我的计策成功了,准备筵席、茶礼、花红,按期过门。"(下)(长老上)"老僧昨天买了登科记来看,张生中了头名状元,授河中府尹。谁想老夫人没主张,又许了郑恒亲事。老夫人不肯去接,我带着酒菜到十里长亭去接官走一趟。"(下)(杜将军上)"奉圣旨,命我主兵蒲关,提调河中府事,上马管军,下马管民。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,正授河中府尹,还没接到。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榻,定会趁此机会成亲。我牵羊担酒到老夫人宅上,一来庆贺状元,二来主婚,与兄弟完成大事。左右哪里?备马,到河中府走一趟。"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