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折

夫人上场说：没想到张生辜负了我们家，去卫尚书家做女婿去了。今天我不辜负老相公的遗言，还是招郑恒为女婿。今天是个好日子，过门的，准备下筵席，郑恒应该快来了。

张生上场说：小官奉圣旨，正式被任命为河中府尹。今天衣锦还乡，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带着，如果见到她，双手送过去。谁想到有今天啊！文章曾经冠绝天下，姓名如今传扬到日月之边。

（张生唱）玉鞭骏马出了皇都，风流倜傥的翰林人物。今天三品官职，昨天一个寒酸书生。御笔亲批任命，将姓名注在翰林。

（张生唱）张珙看似愚钝，却实现了三尺宝剑万卷书的志向；莺莺有福气，稳稳地得到了五花官诰和七香车。身荣不忘借住的僧房，忧愁时还记得题诗的地方。自从应考，梦魂一直离不开蒲东路。

张生说：接马！见夫人行礼：新状元河中府尹女婿张珙参见。夫人说：别拜，别拜，你是奉圣旨的女婿，我怎么承受得起你的拜？张生唱：

（张生唱）我恭敬地躬身问安，夫人这慈祥的脸色是为谁发怒？我只见丫鬟仆人都互相看着，莫非我身边出了什么事？

张生说：小生去的时候，夫人亲自饯行，非常高兴。今天中选得官，夫人反而表现出不悦，为什么呢？夫人说：你现在哪里还想着我们家？不是说“没有开头好的，少有能善终”。我一个女儿，虽然妆容残破相貌丑陋，她父亲是前朝相国。如果不是贼人到来，你有什么力气到我们家？今天一旦置之度外，却去卫尚书家做女婿，哪有这个道理？张生说：夫人听谁说的？如果有这种事，天不覆盖我，地不承载我，长个大疔疮！

（张生唱）若说起《丝鞭仕女图》，确实是塞满了章台路。小生我在这里怀念旧恩，怎么肯到别处去寻亲呢？

（张生唱）难道没听说“君子决断在最初”，我怎肯忘记有恩的地方？那个贼畜生心怀嫉妒；说来的无赖，迟早要上木驴。

夫人说：是郑恒来说的，绣球打中马了，做女婿了。你不信，叫红娘来问。红娘上场说：我巴不得见他，原来得官回来了。惭愧，这面对面对质了。张生背对说：红娘，小姐好吗？红娘说：因为你另外找了女婿，我们小姐依旧嫁了郑恒。张生说：有这样奇怪的事！

（张生唱）哪里有粪堆上长出连理枝，淤泥中生出比目鱼？不明白玷污了姻缘簿？莺莺啊，你嫁个油炸猢狲的丈夫；红娘啊，你服侍个烟熏猫儿的姐夫；张生啊，你撞上个水浸老鼠的姨夫。这小子坏了风俗，伤了时务。

红娘唱：

（红娘唱）我前来禀告，你尽量别心头怒！分别以来安乐吗？你那新夫人住在哪里？比我姐姐如何？

张生说：连你也糊涂了。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，别人不知道，瞒不过你。好不容易成亲，哪有这个道理？

（张生唱）小生如果找了媳妇，眼下就死。怎肯忘了待月回廊，难撇下吹箫伴侣。受了些活地狱的苦，下了些死功夫。好不容易做了夫妻，现在拿着夫人的诰命，县君的封号，怎么不是欢天喜地，双手送给你。你反而倒诬赖人。

红娘对夫人说：我说张生不是这样的人，就叫小姐出来亲自问他。叫小姐：姐姐快来问张生，我不信他这么薄情。我见他怒气冲天，确实有缘故。小姐见张生。张生说：小姐别来无恙？莺莺说：先生万福！红娘说：姐姐有什么话，和他说清楚。莺莺长叹说：要说些什么呢！

（莺莺唱）不见面时准备了千言万语，相逢时都变成了短叹长吁。他急匆匆刚来，我羞答答怎么看。将腹中愁刚要申诉，等到相逢一句也说不出。只说了一声“先生万福”。

莺莺说：张生，我们家哪里亏待你？你抛弃我，去卫尚书家做女婿，这是什么道理？张生说：谁说的？莺莺说：郑恒在夫人那里说的。张生说：小姐怎么能听这小子的话？张珙的心，只有天可以表明！

（张生唱）自从离开蒲东路，来到京兆府，见到个佳人都不曾回顾。硬是捏造说卫尚书家的女儿成了眷属，谁见过她影子的教他灭门绝户。

张生说：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上，我就用言语旁敲侧击她，看她说什么。红娘，我听说，你与小姐送信去叫郑恒来。红娘说：痴人，我不该帮你促成，你便把我看成那样的人了。红娘唱：

（红娘唱）君瑞先生，不用犹豫，何须忧虑。那家伙本来糊涂；我家世清白，祖宗贤良，相国名誉。我怎么肯在他跟前寄信传书？

（红娘唱）那该打的家伙怕不是口里嚼蛆，那小子要颠倒黑白，以恶夺善。我姐姐就算软弱无能，怎么嫁那不值钱的人样虾蟆？你这位东君要为莺莺做主，怎肯把嫩枝折给樵夫？那小子本意虚妄，要陷害你，有口难言，气破了胸脯。

红娘说：张生，如果你确实没有做女婿，我去夫人跟前全力保你。等那小子来，你和他两个对证。红娘见夫人说：张生并没有到别人家做女婿，都是郑恒说谎，等他两个对证。夫人说：既然他没有，等郑恒那小子来对证了，再作商议。法本长老上场说：谁想到张生一举成名，得了河中府尹，老僧直接到夫人那里庆贺。这门亲事，什么时候成就？当初也有老僧在，老夫人没主张，就要给郑恒。如果给了他，今天张生来了可怎么办？法本见礼寒暄后对夫人说：夫人，今天才知道老僧说得对，张生绝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。他怎么敢忘了夫人，况且杜将军是见证，怎么悔得了这亲事？莺莺说：张生，这件事必须杜将军来了才行。

（张生唱）他曾经笑孙膑庞涓真是下愚，评论贾谊司马相如并非英杰；正任征西元帅府，兼管陕右河中路。

（张生唱）他是咱前日的护身符，今日有权谋。来时一定帮助先生，决将贼子诛杀。他不识亲疏，骗取良人妇；你不辨贤愚，无毒不丈夫。

夫人说：让小姐去卧房里去。莺莺、红娘下场。杜将军上场说：下官离开蒲关，来到普救寺。第一来庆贺兄弟，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这亲事。张生对将军说：小弟托兄长虎威，得中一举。现在回来，本待成亲，有夫人的侄儿郑恒，来夫人那里说兄弟在卫尚书家入赘了。夫人发怒要悔亲，依旧要将莺莺给郑恒，哪有这个道理？不是说“烈女不嫁二夫”。将军说：这件事夫人错了。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，况且又中了一举。夫人向来不招白衣秀才，今天反而要退亲，莫非理上不顺？夫人说：当初丈夫在世时，曾许下这小子，不想遇到这场难，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。我不辜负前言，要招他为婿；不想郑恒说，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了，因此我恼怒他，依旧许给了郑恒。将军说：他是贼心，就会诽谤他。老夫人怎么就信了他？郑恒上场说：打扮得整整齐齐的，只等做女婿。今天好日子，牵着羊担着酒过门走一遭。张生说：郑恒，你来做什么？郑恒说：苦啊！听说状元回来，特来贺喜。将军说：你这小子怎么要欺骗良人的妻子，行不仁之事，我跟前有什么话说？我奏闻朝廷，杀了这个贼子。张生唱：

（张生唱）你硬闯入桃源路，不说谁是主人，被东君把你这个蜜蜂拦住。不信就去那绿杨影里听杜鹃，一声声说：不如归去。

将军说：那小子如果不走，侍从拿下。郑恒说：不必拿，小人自己退亲事给张生吧。夫人说：相公息怒，赶出去就是了。郑恒说：罢罢！要这性命有什么用，不如撞树而死。妻子空争不到头，风流自古恋风流；“三寸气在千般用，一日无常万事休。”郑恒倒地。夫人说：我没有逼死他，我是他亲姑妈，他又没有父母，我做主葬了他。叫人唤莺莺出来，今天做个庆喜的茶饭，让他们两口儿成亲。莺莺、红娘上场，张生、莺莺拜礼。张生唱：

（张生唱）门前迎着驷马车，户上列着八椒图，娶了个四德三从的宰相女儿，平生愿望满足，托赖着众亲友。

（张生唱）若不是恩人拔刀相助，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。得意时如当初题柱，正好酬了今生夫妇。自古、相女、配夫，新状元花生满路。

使臣上场。张生唱：四海无战事，皆称臣民；各国来朝，万岁山呼；行为超越伏羲轩辕，德行超过舜禹；圣策神机，仁文义武。

（张生唱）朝中宰相贤良，天下百姓富裕；万里河清，五谷丰登；户户安居，处处乐土；凤凰来仪，麒麟屡现。

（张生唱）感谢当今盛明唐主，敕赐成为夫妇。永远不老无别离，万古常团聚，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。

（张生唱）就因月下联诗句，成就了怨女旷夫。显得有志的状元有能，无情的郑恒受苦。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