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折

（张生说）“画虎不成您别笑，安排爪牙才惊人。”本来考中就能授官，奉圣旨到翰林院编修国史。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，还做什么文章。派琴童去送好消息，还没回来。这几天睡不好吃不下，请假在驿站休养。早上太医派人来看过，开了药走了。我这病扁鹊也治不好。自从离开小姐，没有一天心里闲过啊！

（唱）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自从到了京城，思念的心早晚都是这样，心里横躺着我的莺莺。请医师来看诊，一五一十都说出来。本想推辞，却被他把虚实看透，不用再看。

（唱）【醉春风】他说治杂症有方法，治相思没有药。莺莺啊，你若是知道我害相思，我甘心为你死、死。四海没有家，我一个人客居在外，半年快到了。

（琴童上）我以为哥哥已经授官了，原来在驿站生病，得赶紧回书去。（相见科）（张生说）你回来了。

（唱）【迎仙客】难怪喜鹊在花枝上叫，蜘蛛在帘幕上垂丝，正应了昨夜灯花爆裂。若不是断肠的词，一定是断肠的书信。（琴童说）小夫人有信到这里。（张生接信）写信时一定有泪如丝，不然怎么信纸上泪痕斑斑。

（张生读信）“薄命妾崔氏拜上，敬奉才郎君瑞文几：自离别后，不觉许久，敬仰之心，从未稍减。虽说日近长安远，为何音信全无。莫因花柳之心，忘了我的恩情？正思念时，琴童到，见书信，才知中科，让我喜如狂。郎的才学，也不辱相国门风。如今琴童回，无以为赠，聊备瑶琴一张、玉簪一支、斑竹管一支、裹肚一条、汗衫一件、袜子一双，权表我的真诚。匆匆草字，伏乞情恕不周。谨依来韵，续一绝云：栏杆倚遍盼才郎，莫恋宸京黄四娘；病里得书如中甲，窗前览镜试新妆。”那风流美丽的姐姐，这样的女子，张珙死也值了。

（唱）【上小楼】这信堪比字帖，可作款识。有柳公权、颜真卿的筋骨，张旭、张颠、王羲之、王献之的风采。此一时彼一时，佳人才思，我的莺莺世间无双。

（唱）【幺篇】我要把它当经咒般持守，当符箓般使用。比金章还高，比金帛还重，比金资还贵。这上面若签个字，使个令史，差个勾使，就是一张来不及印的赴约通知。

（张生拿汗衫科）别说文章，只看这针线，人间少有。

（唱）【满庭芳】怎不教张生爱你，堪称针工出色，女教师范。几千般用心，针针都是，可以寻思。长短没个样子，窄宽想象着腰肢，好赖没人试。想当初做时，费尽了小心。

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，都有缘故，一件件我都猜着了。

（唱）【白鹤子】这琴，她教我闭门练习指法，留意谱写声诗，调养圣贤之心，洗荡巢由之耳。

（唱）【二煞】这玉簪，纤长如竹笋，细白似葱指，温润有清香，莹洁无瑕疵。

（唱）【三煞】这斑竹管，霜枝曾栖凤凰，泪点染胭脂，当时舜帝痛悼娥皇，今日淑女思念君子。

（唱）【四煞】这裹肚，手中一片绵，灯下几回丝，表出腹中愁，果然称心间事。

（唱）【五煞】这鞋袜儿，针脚细像虮子，绢帛腻像鹅脂，既然知礼不胡行，愿足下当如此。

琴童，你临走时小夫人对你说什么？（琴童说）让哥哥别再娶别人。（张生说）小姐，你还不懂我的心呢。

（唱）【快活三】冷清清的客店，风淅淅雨丝丝，雨儿零，风儿细，梦回时，多少伤心事。

（唱）【朝天子】四肢不能动，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。小夫人你见到时，还有什么别的传话？我是个浪子官人，风流学士，怎肯去采残花折旧枝。自从到此，什么闲街市都没逛过。

（唱）【贺圣朝】不少宰相人家招女婿的娇女。其中或许有个人像你，哪里有你那温柔，这般才思？想莺莺的心意，怎不教人梦想眠思？

琴童，把这衣裳东西收拾好。

（唱）【耍孩儿】就在书房里倒个藤箱子，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。放的时候须要用心，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。高抬在衣架怕吹了颜色，乱裹在包袱中恐压皱了褶儿。应当如此，切须爱护，不得马虎。

（唱）【二煞】刚新婚燕尔，为功名来到此处。长安思念蒲东寺。昨晚春风桃李花开夜，今天秋雨梧桐叶落时。愁如此，身远心近，坐想行思。

（唱）【三煞】这天高地厚的情，直到海枯石烂时，此时思念何时止？直到烛灰眼下才无泪，蚕老心中罢却丝。我不比游荡轻薄子，轻夫妇的琴瑟，拆鸾凤的雄雌。

（唱）【四煞】听不到黄犬音，难传红叶诗，驿长不遇梅花使，孤身去国三千里，一日归心十二时。凭栏看，听江声浩荡，看山色参差。

（唱）【尾】忧则忧我在病中，喜则喜你来到此。等到这勾魂的卓氏音书到，险把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。（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