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纪三十三

从己亥年正月开始，到庚子年六月结束，共一年有余。

○元顺帝至正十九年（己亥，公元1359年）

春季，正月，陈友谅派遣他的党羽王奉国，率领号称二十万的军队，侵犯信州路。江东廉访副使巴延布哈德济从衢州带兵救援信州，在城东遇到王奉国，奋力作战，击退并赶走了他。镇南王的儿子大圣努、枢密院判官席闰等人迎接巴延布哈德济入城共同防守。几天后，贼军又来进攻，巴延布哈德济大宴犒劳士兵，出城奋力攻击，又大败贼军。

乙巳日，吴国公因为宁越已经平定，想要攻取浙东尚未攻下的各郡，召集各位将领告诉他们说：“攻克城池虽然要靠武力，但安定百姓一定要靠仁德。我们的军队进入建康时，秋毫无犯，所以一举就平定了。现在刚刚攻克婺州，正应当安抚体恤，让百姓乐于归附，那么那些尚未攻下的郡县，也一定会闻风归附。我每次听说你们攻下一城、夺取一郡，不胡乱杀人，就情不自禁地高兴。因为作为将领能够以不杀人为心念，不仅对国家有利，就是自身以及子孙也会蒙受福荫。你们听从我的话，那么众人之心就会欣然归附，大功可以告成了。”

丙午日，辽阳行省陷落，懿州路总管吕震战死，被追赠为河南行省左丞，追封东平郡公。

戊申日，吴将邵荣在馀杭击败张士诚的军队。

上都最初陷落时，广宁路总管郭嘉听到消息，亲自率领义兵出城抵御。不久辽阳陷落，郭嘉带领众人巡逻，离城十五里，遇到一支打着青色旗号的队伍一百多人，他们谎称是官军，郭嘉怀疑他们是伪装的，不久他们果然脱下青衣露出红衣。郭嘉出马射箭攻击贼军，分兵两队夹攻他们，杀死俘虏很多。郭嘉见贼军气势日益炽盛，孤城没有援兵，于是拿出家中所有的衣服、财物犒赏义士以激励他们的勇敢，并且说：“从我的祖先开始就有功于王室，如今尽忠，是我分内的事。何况我身守此地，应当以死生来对待，其他的不值得顾虑了。”

不久，贼军到来，包围城池，连绵数十里，有人大声呼喊说：“辽阳我们已经得到了，为什么不出来投降！”郭嘉拉弓射那个呼喊的人，射中他的左颊，坠马而死。贼军稍稍退却，郭嘉于是打开西门追击他们，贼军大批到来，郭嘉力战而死。事情上报后，追赠为河南江北行省左丞，追封太原郡公，谥号忠烈。郭嘉守卫广宁时，招集义兵数千人，教他们坐作进退的阵法，号令整齐划一，赏罚明确守信，所以东方各郡中，粮草充足、军队精良，郭嘉被称为第一。

察罕特穆尔命令枢密院判官陈秉直、班布尔实率领两万军队守冀宁。

乙卯日，方国珍派遣使者带着书信献上金带给吴。

此前吴国公派遣典签刘辰招降方国珍，方国珍与他的部下谋划说：“当今元朝的气运将要终结，豪杰并起，只有江左号令严明，所向无敌。如今又东下婺州，恐怕不能与他抗衡。况且与我们为敌的，西面有张士诚，南面有陈友谅，不如姑且表示顺从，借以作为声援，以观察形势的变化。”于是派遣使者带着书信跟随刘辰前来进献金绮，吴国公子是又派遣使者回报他。然而方国珍虽然归顺，其实暗中持两端观望。

戊午日，吴雄锋翼元帅王遇成、孙茂先率兵进攻临安县，张士诚派遣他的右丞李伯升来救援，孙茂先击败了他，李伯升收兵退守，孙茂先进攻未能攻下，带兵返回。佥院胡大海进攻诸暨，守将战败趁夜逃走，万户沈胜率众投降，于是改诸暨州为诸全州。嵊县万户郝原，向吴请求投降。

二月，甲子朔日，张士诚又进攻江阴，战舰遮蔽江面顺流而下。吴守将吴良抵御他，告诫诸将不要轻举妄动。不久，张士诚的军队在江边列阵，吴良命令弟弟吴祯率领一军出北门与敌交战，刚刚交锋，又派遣元帅王子明率领壮士出南门合击。张士诚不能支撑，于是战败，淹死的人很多。

癸酉日，吴将邵荣进攻湖州，多次击败张士诚的军队，其将领李伯升收兵退守，邵荣进攻未能攻克，于是撤回驻扎在临安。

辛巳日，枢密副使多尔济因为贼军侵犯顺宁，命令张立率领精锐由紫荆关出兵讨伐，鸦鹘由北口出兵迎敌。

甲申日，叛将梁炳进攻辰州，守将和尚击败了他。任命和尚为湖广行省参知政事。

贼军由飞狐、灵丘侵犯蔚州。

庚寅日，御史台上言：“先前招募义兵，用钞银一百四十万锭，多被近侍、权贵冒名领取，大都是虚数。请求命令军士，凡已经领取官钱的，限期出征。”下诏听从，但后来没有实行。

这个月，下诏博啰特穆尔移兵镇守大同，作为京师的屏障。

设置大都督兵农司，并设置十道分司，专门督导屯田耕种，由博啰特穆尔统领。所到之处侵占民田，不胜其扰。

台哈布哈的溃兵数万掠夺山西，察罕特穆尔派遣陈秉直分兵驻扎在榆次招抚他们，他们的首领全部被送往河南屯田。

三月，癸巳朔日，陈友谅派遣军队由信州攻掠衢州，又派遣军队攻陷襄阳路。

甲午日，吴下令宽赦狱中囚犯。

辛丑日，京城北兵马司指挥周哈喇岱与林智和等人谋划叛乱，事情败露，被处死。

丁巳日，张士诚的军队进攻建德，吴将硃文忠在东门抵御，派别将秘密从小北门出发，从小道经过鲍婆岭，由碧鸡坞绕到敌阵背后夹击，大破敌军。

方国珍派遣郎中张本仁将温州、台州、庆元三路献给吴，并且以他的次子方关作为人质。吴国公说：“古人担心别人不服从，就订立盟誓，盟誓不守信，就变为交换人质。这是衰世的事情，怎么能效仿！凡是相互盟誓、交换人质的，都是因为不能相互信任的缘故。如今既然诚心来归附，就应该推诚相待，如同青天白日，何必自生疑虑而以人质为手段呢！”于是厚赐方关并送他回去。方关后来改名方明完。

陈友谅派遣部将赵普胜侵犯宁国太平县，江南总制胡惟贤，命令万户陈允同、义士江炳叔率领乡兵五千人击败了他。赵普胜又侵犯陵阳、石埭等县，佥院张德胜与他在栅江口交战，又将他击退赶走。

壬戌日，下诏确定科举中流寓人士的名额，蒙古、色目、南人各十五名，汉人二十名。

夏季，四月，癸亥朔日，汾水暴涨。

贼军攻陷金州、复州等地，司徒、知枢密院事佛嘉努调兵平定。

甲子日，毛贵被赵君用杀死。

皇帝因为天下多事，下诏免除天寿节的朝贺。皇太子及群臣多次请求照常举行，皇帝不听从，说：“等到天下安宁了，再举行也不晚。你们不要再说了。”

癸酉日，吴兵收复池州。

当初，赵普胜攻陷池州后，命令别的将领守卫，而自己占据枞阳水寨，多次往来侵扰边境。元帅徐达担心他侵犯，派遣院判俞通海等人击败了他，俘虏了他的将领赵牛儿等人，赵普胜弃船走陆路。又擒获他的部将洪钧等人，并缴获蒙冲战舰数百艘，于是收复池州。

吴佥院胡大海率领元帅王玉等人进攻绍兴，军队到达蒋家渡，遇到张士诚的军队，击败了他们，缴获战舰五十多艘。又连续在三山、斗门、白塔寺交战，都取得胜利，擒获张士诚士兵五十多人，担心他们叛乱，全部在双溪河边斩杀。

张士诚又进攻建德，驻兵在大浪滩，吴将硃文忠派遣军队由乌龙岭沿胥口而上，击破了他。

庚辰日，吴叛将陈保二侵犯宜兴，守臣杨国抵御作战，擒获陈保二，用囚车押送宁越，处死。

张士诚又派遣军队争夺建德，占据分水岭；硃文忠派遣元帅何世明击破他的营寨。

丁亥日，张士诚的军队攻击常州，守将汤和击败了他。

己丑日，贼军攻陷宁夏路，于是攻掠灵武等地。

张士诚的将领李伯升进攻婺源，吴将孙茂先击败了他。

五月，壬辰朔日，任命陕西行台御史大夫鄂勒哲特穆尔为陕西行台左丞相，可以见机行事。

丁酉日，皇太子奏请巡视北方边境以安抚军民，御史台臣上疏坚决挽留，下诏听从。

此前中书左丞成遵进言：“宋朝自从景祐以来一百五十年，虽然没有兵祸，但常设寓试名额以等待四方游士。如今淮南、河南、山东、四川、辽阳以及江南各省所属州县的躲避兵祸的士民，聚集在京师，如果依照前代故事，另外设立流寓乡试的科目，让躲避兵祸的士民就试，添派试官另外考核，依照各处原有名额，选合格者充任，就没有遗漏贤才的忧虑了。”礼部商议流寓乡试的解额依照原额减半。不久福建乡试录取江西流寓者十五人，察罕特穆尔又请求河南举人以及躲避兵祸的儒士，不拘泥于籍贯，依照河南原额到陕州应试，下诏听从。

辛亥日，吴国公将要返回建康，从绍兴召来胡大海，胡大海到达后，告诉他说：“宁越是浙东的重要地方，必须得到合适的人守卫。我因为你是有才能的人，所以特地命令你镇守，至于衢州、处州、绍兴的进取事宜，全部交付给你。宋巴延布哈在衢州，这个人多智谋；舒穆噜伊逊守处州，善于使用士人；绍兴被张士诚的将领吕珍占据；这几个郡与宁越很近，你应当与常遇春同心协力，等待时机攻取他们。这三个人都是强敌，不可轻视。”于是命令左右司员外侯原善、都事王恺、管句栾凤综理财粮军务事务。

不久，有三个人自称是赵宋子孙，请求再次命令胡大海攻打绍兴，愿意作为内应，吴国公公知道其中有诈，命令法司拷问，原来是张士诚派来的间谍，连同他们的家属一起处死。

山东、河东、河南以及关中等处飞蝗遮天蔽日，人马不能行走，所落的沟壑都被填平，百姓严重饥荒。

察罕特穆尔图谋收复汴梁，这个月，率领大军驻扎在虎牢。先派出游骑，南道出汴南，攻掠归德、亳州、陈州、蔡州；北道出汴东，战船在黄河中航行，水陆并进，攻掠曹州南，占据黄陵渡。于是大举派出秦兵出函谷关，经过虎牢，晋兵出太行山，渡过黄河，全部会集在汴梁城下，首先夺取了外城。察罕特穆尔亲自率领铁骑驻扎在杏花营，诸将环绕城池修筑营垒。

刘福通多次出战，出战就战败，于是闭城固守。察罕特穆尔于是在城南夜间埋伏军队，第二天，派遣苗军中的骁勇者沿着城向东攻掠，刘福通全军出城追击，伏兵鼓噪而起，拦击，打败了他们。又命令弱卒在外城立栅栏以引诱敌军，敌军出来争夺，弱卒假装逃跑；逼近城西，于是纵使铁骑突然袭击，全部擒获了这些敌军。刘福通从此不敢出战。

此前陈友谅的弟弟陈友德在信州城东扎营，环绕城池设置木栅，猛烈进攻。巴延布哈德济日夜与贼军激战，粮尽箭竭而气概不稍减。有人在城下大喊说：“有诏书！”参谋该里丹到城边问从哪里来，回答说：“从江西来。”该里丹说：“既然如此，这是贼军罢了。我们是大元朝臣子，岂能接受你们的伪诏！你没有听说过张睢阳的事吗？”伪使者不回答就走了。当时军民只能吃草苗、茶纸，吃尽后，刮靴底煮了吃，又吃尽，就到处挖掘老鼠麻雀以及杀死老弱来吃，然而仍然出兵大败贼军。

六月，王奉国来攻城，昼夜不停超过十天。巴延布哈德济登城指挥士兵抵御。不久士兵力疲不能支持，万户顾马儿献城投降，城于是陷落。席闰出降，大圣努、该里丹都战死。巴延布哈德济力战不胜，于是自杀。部将蔡诚，杀尽自己的妻子儿女，与蒋广奋力巷战，蔡诚遇害，蒋广被王奉国抓住。王奉国喜爱蒋广的勇敢，想让他投降，蒋广说：“我宁愿为忠义而死，不为投降而生。你们不过是草中的一个盗贼罢了，我岂能屈服于你？”王奉国发怒，将蒋广在竿子上磔杀，蒋广痛骂而死。当时义兵陈受战败，被贼军擒获，也痛骂不屈，贼军将他烧死。

此前巴延布哈德济救援信州时，曾经向南望着流泪说：“我为天子掌管司法，看到那城池的危急，岂能忍心坐视！我所挂念的，只有太夫人罢了。”于是入内拜别母亲鲜于氏说：“儿如今不能侍奉母亲了！”母亲说：“你作为忠臣，我就是死了，又有什么遗憾！”巴延布哈德济于是命令儿子额森布哈侍奉母亲从小路进入福建，将江东廉访司印送到行台御史处，于是尽力守卫孤城而死，谥号桓毅。

甲子日，张士诚的部将吕珍包围了诸全州，胡大海从宁越率领军队赶来救援。吕珍筑起水坝淹灌城池，胡大海夺下水坝，反过来用水淹灌吕珍的军队。吕珍形势紧迫，于是在马上折断箭矢表示愿意撤兵，胡大海答应了他。王恺对胡大海说：“他是狡猾的贼人，难以信任，不如趁此机会进攻他，可以大获全胜。”胡大海说：“我已经答应了别人却背弃承诺，这是不讲信用；放他走后再攻击他，这是不勇武。”于是率领军队返回。

这个月，吴佥院俞通海攻打赵普胜，没有取胜而撤回。各位将领对此感到忧虑，吴国公说：“赵普胜有勇无谋，陈友谅挟持君主来号令众人。他们上下之间心存猜忌，用计谋离间他们，不过是匹夫之力的功夫罢了。”当时赵普胜有一个门客，颇通术数，经常为赵普胜出谋划策，赵普胜把他当作主要谋士。于是吴国公派人表面上与这个门客结交而暗中离间他，又写信给门客，故意误送到赵普胜手中，赵普胜果然怀疑起门客，门客害怕，不能安心，于是前来归顺。于是吴国公优厚地接待了门客，门客喜出望外，吐露了全部实情，完全了解了赵普胜平生的所作所为，于是又用大量金银财宝资助门客，让他暗中前去游说陈友谅的亲信来离间赵普胜。赵普胜不知情，见到陈友谅的使者，总是夸耀自己的功劳，露出傲慢自得的神色，陈友谅因此忌恨他。

秋季，七月，壬辰朔日，因为辽阳贼寇势力非常猖獗，起用前中书右丞相绰斯戬担任辽阳行省左丞相，可以自行决断处理事务。

乙巳日，吴同佥枢密院常遇春攻打衢州，竖立奉天旗，设置栅栏，包围了衢州的六个城门，制造了吕公车、仙人桥、长木梯、懒龙爪，将这些器械推到城下，高度与城墙齐平，想凭借它们登城；又在西边大门、南边大门城下挖掘地道进行攻击。守臣廉访使宋巴延布哈等人全力防御，用成捆的芦苇浇上油焚烧吕公车，架起千斤称钩住懒龙爪，用长斧砍断木梯，修筑夹城来防备地道。常遇春进攻没有攻克，于是派出奇兵出其不意，突然攻入南门瓮城，毁坏了那里架设的炮，督促将士更加猛烈地围攻。

戊申日，命令国王囊嘉特、中书平章政事佛嘉努、额森布哈、知枢密院事赫噜等人统领特默齐军进军征讨辽阳。

赵君用杀死毛贵之后，毛贵的同党续继祖从辽阳进入益都；丙辰日，杀死赵君用，于是与他的部下互相仇杀，彭早住不知下落。

这个月，任命张士信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。

八月，辛酉朔日，倪文俊的残余党羽攻陷归州。

庚午日，吴将硃文逊、秦友谅攻打无为州，攻占了它。

察罕特穆尔侦察到汴梁城中粮食将要耗尽，于是与各位将领阎思孝、李克彝、虎林赤等人商议分门进攻。戊寅日夜晚，将士们鼓足勇气登城，砍断城门闩冲入城中，于是攻占了汴梁。刘福通侍奉他的君主小明王带领数百骑兵从东门逃走，仍然占据安丰。抓获了伪皇后以及贼寇妻子儿女数万人，伪官五千人，符玺、印章、宝货无数。保全了二十万居民，军队没有私占任何东西，市场照常营业，不到十天，河南全部平定。向京城进献捷报，因功被授予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兼知河南行枢密院事、陕西行台御史中丞，仍然可以自行决断处理事务。下诏告知天下。

察罕特穆尔平定河南之后，于是分兵镇守关陕、荆襄、河洛、江淮，而将重兵驻扎在太行，营垒旌旗，绵延数千里。然后每天修造车船，修缮兵器铠甲，从事农耕积蓄粮食，训练士兵，谋划大规模行动来收复山东。

乙卯日，蝗虫从河北飞过汴梁，吃光了田里的庄稼。

九月，癸巳日，任命中书平章政事特哩特穆尔为陕西行省左丞相，可以自行决断处理事务。

吴奉国上将军徐达，佥院张德胜，率领军队从无为州登陆，夜里到达浮山寨，在青山打败了赵普胜的别将。追击到潜山，陈友谅派遣参政郭泰渡过沙河迎战，张德胜又大败他们，斩杀郭泰，于是攻克潜山，命令将领驻守。

乙未日，陈友谅杀死了他的部将赵普胜。

当初，陈友谅已经忌恨赵普胜，又有人说赵普胜想归附吴。等到这次因为潜山战败而愤怒，陈友谅更加想杀死赵普胜，于是以会合军队为借口，亲自到安庆图谋他。赵普胜没有料到陈友谅会图谋自己，听说他来了，还烧了羊出城迎接，在雁氵义登上船去见陈友谅，陈友谅于是抓住并杀了他，吞并了他的军队。

乙巳日，因为湖南北、浙东西四道廉访司的辖地都已失陷，下诏允许他们在方便的地方设置官署。

丙午夜，白虹横贯天空。

丁未日，吴攻取衢州路。

当时常遇春包围城池两个多月，没有一天不攻击。枢密院判张斌估计不能守住，秘密派他的部下约定投降，这天晚上，张斌偷偷从小西门出来，迎接吴军入城。宋巴延布哈不知道他已投降，还在督兵抵抗。不久城中火起，常遇春等人入城，众人于是溃散。总管冯浩投水而死，宋巴延布哈以及院判都尼等人被俘。将衢州路改为龙游府，提升常遇春为佥枢密院。

甲寅日，吴派遣博士夏煜授予方国珍福建行省平章，他的弟弟方国瑛为参政，方国珉为佥枢密分院事，各给符印，仍然带领所部兵马守城，等候命令征讨。夏煜到达庆元，方国珍想不接受，但已经投降了；想接受，又怕被控制；于是假装生病，只接受了平章印，告老，不任职，对待使者也很傲慢。只有方国珉开设官署处理事务。

自从中原战乱，江南漕运长期不通，到这时河南刚刚平定，于是派遣兵部尚书巴延特穆尔、户部尚书曹履享，带着御酒、龙衣赐给张士诚，征调海运粮食。巴延等人到达杭州，传诏命令方国珍准备船只来运输，而达实特穆尔总督这件事。不久张士诚担心方国珍载运粮食不入京城，方国珍又怕张士诚扣留他的船只，乘虚袭击自己，互相猜疑。巴延往来开导晓谕，二人才奉诏。

冬季，十月，庚申朔日，下诏京城十一门都修筑瓮城，建造吊桥。

任命方国珍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。

壬申日，吴元帅俞廷玉率兵攻打安庆，没有攻克，在军中去世。俞廷玉是佥院俞通海的父亲。

张士诚的军队攻打江阴，吴守将吴良派遣万户聂贵、蔡显率领军队从小路出无锡三山截断其后路，张士诚的军队逃走。

张士信大规模征发浙西各郡百姓修筑杭州城，分为三批，以一个月为期轮换，都自带粮食到远处服役，而督工的官吏又借此残酷搜刮，鞭打棍击，死去的人接连不断。从七月开工，到这个月才完工，僚属为他立碑记载功劳。

当初，嘉兴通判缪思恭，当张士信来进攻时，杨鄂勒哲命令他主管火攻，官军大获全胜。等到这次修筑杭州城，张士信发文书命令缪思恭统领所属工徒服役，想借此侮辱他，让他负责修筑西北面几十上百丈的城墙。缪思恭每次干活总是先于人，休息则后于人，慰劳监督惩罚，很得人心，他所筑的城墙比其他地方加倍坚固完好，张士信也无可奈何。一天，张士信巡视工程到他的地方，天色已晚，而工程还没有停止，张士信说：“太阳落山就休息，为什么唯独这样劳累百姓？”缪思恭说：“平章您地位高于所有官员，尚且日夜恭敬地处理国事，何况小民，怎敢偷闲片刻！”张士信说：“此人利口如锥，难怪在杉青闸畔，气势逼人！”缪思恭说：“如今幸得太尉改过自新，国家借此得以成就奖励归顺的典制。如果想起杉青的战役，我还恨没能尽力，让平章您逃脱了！”张士信说：“别驾好好休息吧，提起杉青，还让人心惊肉跳。”

十一月，壬寅日，吴兵攻取处州路。

当初，经略使李国凤到达浙东，秉承皇帝旨意授予舒穆噜伊逊为江浙行省参知政事，驻守处州。吴国公平定宁越后，立即命令耿再成驻兵缙云的黄龙山，谋划攻取处州。到这时佥院胡大海率领军队进入处州境内，舒穆噜伊逊派遣元帅叶琛驻守桃花岭，参谋林彬祖驻守葛渡，镇抚陈仲贤、照磨陈安驻守樊岭，元帅胡深守卫龙泉，来抵抗敌军。过了很久，右司郎中刘基弃官回乡，舒穆噜伊逊没有可以商议的人，将士懈怠松弛，都没有斗志。胡大海于是出兵抵达樊岭，与耿再成合兵进攻，接连攻下桃花岭、葛渡两处营寨，进逼城下。舒穆噜伊逊战败，弃城逃跑，将士都溃散。于是攻克处州。

胡大海的部将缪美，分兵平定各县，俘获了叶琛，让他劝告胡深说：“我们的君主，是上天授予的，想要建立功名的士人，不趁此时自愿归附，将和谁一起努力！况且去年你们的军队战而大败，今年我们的军队不战而胜，那么天意也可以看到了。与其在山险之地苟且偷生，何不改变主意，可以保全富贵！”胡深认为说得对，于是出城投降。龙泉、庆元都平定。

戊申日，陈友谅的军队攻陷杉关。

十二月，甲子日，张士诚因为分水战败，又派遣他的部将占据新城三溪修筑营寨，多次出兵抢掠，吴元帅何世明击败他们，斩杀其部将，分水的军队溃散逃走。从此张士诚不敢窥视严州、婺州。

戊辰日，吴国公命令佥院常遇春率领军队攻打杭州。

杭州百姓崇尚奢侈，没有积蓄，城门关闭后，米很快吃尽，糟糠和米价等同。不久糟糠也吃光了，用油车糠饼捣成屑来吃，饿死的人十分之六七。

知枢密院事乌兰哈达统领台哈布哈的军队，他的部下方托克托与弟弟方巴特穆尔当时守卫辽州，乌兰哈达驻扎孟州。这个月，与察罕特穆尔的部将班布尔实等人交战，不久乌兰哈达独自率领达勒达军返回京师，方托克托等人于是跟从博啰特穆尔。

在此之前，陈友谅攻破龙兴，他的伪主徐寿辉想迁居到那里。陈友谅担心他来了对自己不利，派人阻止他前往，徐寿辉不得已而停止。到这时徐寿辉又想前往，陈友谅仍然派人阻止他，徐寿辉不听，率领军队从汉阳出发。行进到江州，陈友谅假装派使者出城迎接，而暗中在城西门外埋伏士兵，徐寿辉进入后，城门关闭，伏兵发动，杀光了他的部属。陈友谅以江州为都城，侍奉徐寿辉居住在那里，陈友谅自称汉王，在城西角建立王府，设置官署。从此事权全部归于陈友谅，徐寿辉只拥有虚位而已。

上都的宫殿已经废弃，这一年以后，皇帝不再按时巡幸。

皇帝在位时间长久，而皇太子年龄日益增长，军国大事，都由他亲自决断。皇后奇氏于是谋划让皇帝内禅，派遣资政院使保布哈向丞相泰费音示意，泰费音不回答，皇后又召泰费音到宫中，举酒重申前意，泰费音始终含糊其辞。太子想除掉他，知枢密院事努都尔噶听说后叹息道：“善人是国家的纲纪。如果除掉他，国家将依赖什么！”多次在皇帝面前帮助泰费音，所以太子的意图没能得逞。

恰逢努都尔噶去世，太子于是决意除掉泰费音，因为中书左丞成遵及参知政事赵中，都是泰费音所用的人，两人被去掉那么泰费音的党羽就孤立了。于是监察御史迈珠、僧格实哩迎合太子的意旨，唆使宝坻县尹邓守礼、弟子初等人诬告成遵、赵中与参议萧庸等六人都接受贿赂，太子命令御史台、大宗正府等官员共同审问，罗织罪名造成冤狱，成遵等人都被杖刑打死，朝廷内外都认为他们冤枉。泰费音知道形势不能留住，多次因病辞官。几年后，御史台臣辨明成遵等人是被诬告冤枉的，下诏发还所授予的宣敕。

当初，江南行台御史大夫纳琳应召，由海道入朝，到达黑水洋，遇风而回。到这时又由海道前往直沽，山东俞宝率领战舰截断粮道，纳琳命令他的儿子安安及同船的人抵抗，在海口击败了他们的部众，于是抵达京师。皇帝派使者以上等酒慰劳，皇太子也赠送酒肉。而纳琳感染疾病日益严重，在通州去世，享年七十九岁。

京师有上百群猫头鹰，夜里鸣叫到天亮，连续一个月才停止。居庸关有杜鹃啼叫。

钱清场盐司会稽杨维桢升迁为江西儒学提举，没有上任，正值兵乱，避居杭州。张士诚听说他的名声，想见他，杨维桢推辞不去，又写信斥责他所任用的人。

其大致内容为：“阁下趁乱起兵，首先倡导顺应天命，以辅佐王室。江淮一带的百姓，异口同声地认为，阁下的所作所为，有四项是当今无人能及的：第一是不喜好滥杀；第二是听到善言便虚心采纳；第三是自身生活节俭；第四是厚待官吏俸禄，但对奸佞贪婪之人坚决诛杀。这正是东南豪杰期望阁下能有所作为的原因。然而，贤能之人未能得到任用，百姓失业的情况仍然不少。我认为阁下还有令人担忧之事不止这些：役使民力动摇国家根本，利用吏术搜刮田租，擅自任命亲信而不遵守朝廷制度，掌管国家粮仓却不向上输送，招降敌人却不加提防，任用忠臣却又三心二意。这六项中只要有一两项存在，就足以使国家灭亡，阁下不能不反省。

“况且，阁下的将帅们，只求生存却没有誓死效命的决心；阁下的地方官员，只知道讨好上级却没有体恤下民的政绩；阁下的亲族党羽，没有俸禄供养的制度，却拥有操纵职位的权力。有人假借谄媚冒充忠诚，有人假托欺骗充当正直，有人掩饰贪婪残暴装成清廉贤良。阁下若信任谄媚者为忠诚，那么靳尚之类的人就会得到重用；若信任欺骗者为正直，那么赵高之类的人就会得到重用；若信任贪婪残暴者为清廉贤良，那么盗跖、庄蹻之类的人就会进用，而许由、伯夷之类的人就会被斥退。还有某位绣衣使者向贼寇跪拜乞求活命，某位太守望见敌人便率先逃跑，阁下却礼遇他们为好人，供养他们为元老，这样坚守节操而死的人就会越来越少，卖国求荣的人就会越来越多。是非颠倒，黑白混淆，天下怎么能治理好呢！再看阁下身边参与谋划的亲信，没有见到他们直言批评朝政，引导阁下走向更高远的境界，使得阁下在有可为的时机、有可乘的形势下，最终却未能取得成效，这是什么原因呢？为阁下考虑的人少，而为自己谋利的人多。

“阁下自身犯有六项可畏之事，漏洞百出，就算不发生内变，也必然招致外祸，这不需要聪明人也能预见到。阁下满足于暂时的安逸却没有长远考虑，东南的豪杰们又能对阁下抱有什么期望呢！我已年老多病，无意向阁下求取爵禄，只是因为东南百姓对阁下寄予厚望，希望阁下能采纳我的建议并付诸行动，不要重蹈那些小人误国的覆辙，那么小则可以成为钱镠那样的霸主，大则可以成为晋文公重耳、齐桓公小白那样的霸主。否则，一旦麋鹿再次登上姑苏台，那时才想起我杨维桢的话，唉，已经晚了！”人们都厌恶他直言无忌，把他看作狂生。

当时四方边境日益缩小，朝廷正依靠达实特穆尔作为保障，而他却不断收受贿赂，杨维桢上书讽劝，因此与他不合。过了很久，杨维桢才迁居到松江。

○顺帝至正二十年（庚子，公元1360年）

春季，正月初一己丑日，察罕特穆尔请求将巩县改为军州万户府，招募百姓屯田耕种，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。

御史大夫鲁达实、中丞耀珠上奏：“今后各地临时处理事务的官员，不得暗中挟私报复，明里搜求财物，擅自调动风宪官员，干扰行事，破坏御史台的纲纪。”朝廷同意。

初九己亥日，夏煜从庆元回到建康，报告说方国珍奸诈的情况，认为不用武力无法使他屈服。吴国公说：“我正在全力对付姑苏，没有时间与他计较。”于是派都事杨宪、傅仲章前去告谕方国珍说：“如果现在能洗心革面，改正过错，不辜负当初的本心，那么三郡之地或许还能保住。否则，我担心你们兄弟会败亡，妻子儿女成为俘虏，只会被人耻笑。”方国珍没有醒悟。

十二日癸卯日，大宁路失陷。

二十四日乙卯日，会试举人，知贡举平章政事巴特玛实哩、同知贡举翰林学士承旨李好文、礼部尚书许从宗、考试官国子祭酒张翥等人上奏：“按照旧例，各地乡试举人，三年一次，录取三百名，会试录取一百名。今年乡试录取的人数比之前少，只有八十八名，会试按三分取一分，应录取三十名，请求在三十名之外再增加五名。”朝廷同意。

这个月，张士诚攻破濠州，派部将李济占据，不久又攻破泗州、徐州、邳州等州。

二月初一戊午日，中书左丞相泰费音被免职改任太保，让他在家养病。御史台上奏：“时局艰危，正需要贤才大力匡济，泰费音以师保身份兼任丞相职务才合适。”皇帝没有听从。

恰好阳翟王勒呼木特穆尔作乱，惊动北方边境，势力逼近上都，皇太子于是对皇帝进言，命令泰费音留守上都，实际上是想要置他于死地。泰费音于是前往，有一位同知太常院事名叫托欢的人，是泰费音的儿子额森呼图克的旧部，听说阳翟王将要到来，便带兵将阳翟王捆绑送到军前，泰费音不接受，命令将他活捉送交朝廷，北方边境于是安定。

当初，努都尔噶卧病时，对人说：“我的病固然好不了，但泰费音也不能长久在位，可叹啊！”到这时他的话应验了。

初九庚申日，福建行省参政袁天禄，派古田县尹林文广带着书信向吴国投降。

当时义兵万户赛甫鼎、阿里密鼎占据泉州，陈友谅的军队进入杉关，进攻邵武、汀州、延平等郡县，各路盗贼乘机作乱，福建地区骚动不安。袁天禄知道国势不振，所以派林文广从海路前来投降，而福清州同知张希伯也派人请求投降，吴国公都厚赏了他们，派他们回去招降告谕。

这个月，吴国将领徐达攻克高邮，不久又失守。

三月初一戊子日，田丰攻陷保定路。

彗星出现在东方。

吴国将淮海翼改为江南等处分枢密院，任命缪大亨为同佥院事，总领军民事务。缪大亨有治理才能，宽厚而不刚愎，多施恩惠于人，至于禁止暴强、分析判决诉讼，都能合情合理，百姓都高兴。

初七日甲午日，廷试进士三十五人，赐予迈珠、魏元礼等人进士及第、进士出身等不同等级。

十八日乙巳日，冀宁路失陷。

二十五日壬子日，重新任命辽阳行省左丞相绰斯戬为中书右丞相。

当时皇帝更加厌倦政事，而宦官保布哈趁机掌权，作奸牟利，绰斯戬于是与他勾结互相表里，各地的警报以及将领的功劳状况，都被隐瞒不上报。

这个月，吴国征召青田人刘基、龙泉人章溢、丽水人叶琛、金华人宋濂到建康。

当初，吴国公到婺州时，召见了宋濂，等到攻克处州，胡大海推荐了刘基等四人，吴国公立即派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去征召他们。当时总制孙炎先奉命聘请刘基，使者往返多次，刘基都不肯出来，孙炎写了一封几千字的信，陈述天命来晓谕刘基，刘基于是与章溢、叶琛、宋濂三人一同前来。入见后，吴国公非常高兴，赐坐，慰劳他们说：“我为天下大事委屈四位先生，现在天下纷争，何时才能安定呢？”章溢回答说：“天道无常，只辅助有德之人，不喜好杀人的人才能统一天下。”吴公称赞说好。刘基陈述了当时事务十八项，并说：“明公趁着天下大乱，从草莽中崛起，没有一尺土地、一个百姓作为凭借，名号非常光明，行事非常顺应人心，这是王者之师。我有两个敌人，陈友谅在西面，张士诚在东面。陈友谅占据饶州、信州，跨有荆州、襄州，几乎占了天下一半，而张士诚只有沿海地区，南不过会稽，北不过淮扬，像老鼠一样畏首畏尾，暗中想背叛元朝，表面上却依附它，这是守财奴罢了，成不了大事。陈友谅挟持君主并胁迫部下，部下都离心怨恨；他性格剽悍轻生，不难以自己的国家去尝试敌人的锋芒，但实际上屡次作战，百姓疲惫；部下离心就不团结，百姓疲惫就不拥护，所以陈汉容易攻取。擒兽要先擒猛兽，擒贼要先擒强敌，如今的计策，不如先讨伐陈汉。陈汉地域广大，得到陈汉，天下的大势就形成了。”吴国公非常高兴地说：“先生有最好的计策，不必惜言，尽管说出来。”于是设立礼贤馆来安置刘基等人，恩宠礼遇非常优厚。

吴国公曾问郎中陶安说：“这四个人，与你相比怎么样？”陶安说：“我的谋略不如刘基，学问不如宋濂，治理百姓的才能不如章溢、叶琛。”吴国公认为他说的对，又称赞他能谦让。

吴国公从杭州召回了常遇春。

常遇春出兵时，吴国公告诫他说：“克敌制胜在于勇猛，取得全胜在于谋略。从前关羽号称万人敌，却被吕蒙打败，是因为没有谋略，你应该深深以此为戒。”等到攻打杭州，连续作战都不利，所以召他回来。

夏季，四月初八庚申日，命令大司农司都事乐元臣招降田丰，乐元臣到田丰军中，被田丰杀害。

十九日辛未日，佥行枢密院事张居敬收复中兴州。

五月初一丁亥日，出现日食，下冰雹。

初九乙未日，陈友谅部将罗忠显攻陷辰州。

这个月，张士诚从海路运粮十一万石到京师，从此地方大权全部归于张士诚，丞相达实特穆尔只是空占职位而已。

陈友谅的军队进攻池州，吴国将领徐达等人击败了他们。

当初，陈友谅杀了赵普胜后，就有窥伺池州之意。吴国公察觉了，派人对徐达和常遇春说：“陈友谅的军队早晚会到，你们应当派五千人入城防守，派一万人埋伏在九华山下，等敌军兵临城下时，城上举起旗帜，敲响战鼓，伏兵尽出，切断敌军后路，必定能击败他们。”到这时，陈友谅的军队果然到来，气势非常锐利，直逼城下。城上举起旗帜，敲响战鼓，伏兵全部出动，沿着山岭而出，沿着江边而下，切断敌军归路；城中出兵夹击，大败敌军，斩首一万多人，活捉三千多人。常遇春说：“这些都是强敌，不杀掉，会成为后患。”徐达不同意，将情况上报。吴国公派使者告谕诸将释放俘虏，但常遇春已经在夜里将俘虏活埋了，只留下三百人，吴国公听说后很不高兴，命令将剩下的人全部释放。

闰五月初一丙辰日，陈友谅率领水军进攻太平，守将枢密院判花云与硃文逊等人率兵三千抵抗，硃文逊战死。陈友谅攻城三天，没有攻下，于是用大船逼近城西南，士兵沿着船尾攀爬城堞登城，城于是被攻陷。花云被俘，捆绑得很紧，他怒骂道：“贼奴，你们绑我，我主必定消灭你们，把你们剁成肉酱！”于是奋力跃起，大声呼喊，绑绳全部挣断，夺过守兵的刀，连砍五六人。贼兵大怒，将花云绑在船桅上，乱箭射他，花云至死骂贼不绝口。院判王鼎，知府许瑗，都被陈友谅俘获，也抗骂不屈，都死了。

花云自从在濠州隶属吴国公麾下，每次作战都立下奇功。于是被任命为宿卫，常在吴国公左右。到这时出守太平，便死于难，年仅三十九岁。他的妻子郜氏，有一个儿子花炜，刚出生三岁。战斗正紧急时，郜氏召来家人，抱着儿子拜了家庙，哭着对家人说：“城将被攻破，我丈夫必定战死，丈夫死了，我岂能独生！但花家只有这一个儿子，请你们好好保护他。”花云被俘后，郜氏投水而死。

硃文逊，是吴国公的养子。许瑗，是饶州乐平人。王鼎当初是院判仪真人赵忠的养子，承袭了赵忠的职位，守卫太平，不久恢复王姓，到这时与花云一同死于难。

初八戊午日，陈友谅杀了他的君主徐寿辉，自立为帝。

陈友谅攻打太平时，挟持了徐寿辉同行。等到太平被攻陷后，他急于图谋篡位，便在采石矶的船中派人到徐寿辉面前，假装报告事情，让壮士持铁锤从背后袭击，打碎了徐寿辉的头颅。徐寿辉死后，陈友谅便以采石矶的五通庙作为行殿，自称皇帝，国号汉，改元大义，仍以邹普胜为太师，张必先为丞相，张定边为太尉。群臣站在江岸上，草草行礼，恰好大雨倾盆，官服都湿透了，毫无礼仪。

初十庚申日，陈友谅派人约张士诚一同进攻建康，张士诚没有答复，陈友谅从采石矶率领水军东下，建康大为震动。

有人建议投降，有人认为钟山有王气，想要逃往钟山据守，有人主张决一死战，如果打不赢再逃也不晚，只有刘基睁大眼睛不说话。吴国公心中不认同诸将的议论，召刘基入内问计，刘基说：“先杀主张投降和逃奔钟山的人。”吴国公说：“先生有什么计策？”刘基说：“天道后发制人者胜。我们以逸待劳，何必担心不能取胜！明公如果打开府库以激励士气，以至诚之心安定人心，埋伏军队等待时机攻击，取得威势，制胜敌人，以成就王业，就在此一举了。”吴国公的决心更加坚定。

有人建议先收复太平以牵制敌人，吴国公说：“不行，太平是我们新修筑的堡垒，壕沟深固，从陆路进攻必然攻不下，但敌人用大船靠近城墙，所以被攻陷。现在敌人占据上游，水军是我们的十倍，仓促之间难以收复。”

有人劝他亲自率军迎击，他说："不行。敌人知道我出兵，就会用偏师牵制我，而用水军顺流直下进攻建康，半天就能到达。我率步骑急速回军，已经要花费一整天。百里之外赶去交战，是兵法所忌讳的，这不是好计策。"于是派人飞马告知胡大海，让他率兵攻打信州，从后面牵制敌人，然后召见指挥康茂才，对他说："有件事要交给你，你能办到吗？"康茂才说："听候命令。"他说："你过去与陈友谅有交往，现在陈友谅来进犯，我想让他快点来，非你不可。你现在写一封假投降的信，约定做内应，并且招他快些来，告诉他虚实情况，让他分兵三路，以削弱他的兵力。"康茂才说："好。我家有个老看门人，过去曾侍奉过陈友谅，让他送信去，必定能取得信任。"他把这事告诉李善长，李善长说："正担心敌人来，为什么还要让他更快来？"他说："两股敌人合兵，我怎么抵挡？只有让他快来，先打败他，那样张士诚就吓破胆了。"

看门人到了陈友谅军中，陈友谅得到信，非常高兴，问："康公现在在哪里？"看门人说："正在防守江东桥。"又问："桥是什么样的？"回答说："是木桥。"于是给他酒食，打发他回去，对他说："回去告诉康公，我马上就到，到了就喊'老康'作为信号。"看门人答应了，回去后详细报告。他高兴地说："敌人落入我的圈套了。"于是命令李善长连夜拆除江东桥，换成铁石桥。等到天亮，桥已建成。

有个富人从陈友谅军中逃回来，说陈友谅询问新河口的道路，他当即命令张德胜跨过新河，修筑虎口城防守，命令冯国胜、常遇春率领帐前五翼军三万人埋伏在石灰山侧，徐达等人在南门外布阵，杨璟驻兵大胜港，张德胜、朱虎率领水军从龙江关外出击。他亲自率大军驻扎在卢龙山，命令拿旗的人把黄旗放在山的左边，红旗放在山的右边，告诫说："敌人来了就举起红旗，举起黄旗，伏兵就全部发起攻击。"各部严阵以待。

乙丑日，陈友谅的水军到达大胜港，杨璟整顿军队迎战。港口狭窄，只能容纳两条船进入，陈友谅因为船只无法并进，急忙退兵，驶出大江，直冲江东桥，看见桥都是铁石筑成，于是惊慌怀疑，连声喊"老康"，没有人答应，知道中了计，就和他的弟弟陈友仁率领一千多艘船开往龙湾，先派一万人登岸树立栅栏，气势很锐利。当时天气酷热，他穿着紫茸甲，撑着伞督战，看见士兵流汗，命令把伞拿掉。众人想要出战，他说："天要下雨了，各军先吃饭，应当趁着下雨攻击敌人。"当时天上没有云，人们都不相信。忽然东北方云起，一会儿，大雨倾盆。红旗举起，下令拔掉栅栏，各军争先上前拔栅栏，陈友谅指挥军队来争夺。战斗刚打响，雨就停了，命令击鼓，鼓声大震，黄旗举起，冯国胜、常遇春的伏兵杀出，徐达的军队也到了，张德胜、朱虎的水军也汇集起来，内外夹击，陈友谅的军队溃败，不能支撑，于是大败。士兵逃跑登船，正赶上退潮，船只搁浅在浅滩，突然不能移动，被杀死淹死的不计其数，俘虏了他的士兵两万多人，他的将领张志雄、梁铉、喻兴、刘世衍等都投降了，缴获大船一百多艘。陈友谅乘小船逃脱，在他丢弃的船中卧席下找到了康茂才的信，他笑着说："他愚蠢到这种地步，真可笑啊。"

张志雄原是赵普胜的部将，善于作战，号称"长张"，曾经怨恨陈友谅杀了赵普胜，所以在龙湾之战中没有斗志。等到投降后，对他说："陈友谅东下时，撤走了安庆的所有兵力跟随他。现在投降的士兵，都是安庆的兵，陈友谅已经败逃，安庆没有守军了。"于是他派徐达、冯国胜、张德胜等追击陈友谅，又命令元帅余某等攻取安庆。张德胜在慈湖追上了陈友谅，放火烧他的船。到了采石，又交战，张德胜战死。冯国胜率五翼军猛攻，陈友谅与张定边率皂旗军迎战，又被打败。陈友谅昼夜不得休息，于是放弃太平逃走，徐达追到池州才返回。余某于是攻取安庆，并驻守。陈友谅回到江州，以此为都城。张德胜是庐州梁县人。

戊寅日，吴军攻取信州路。

当初，吴国公命令胡大海攻打信州，胡大海派元帅葛俊率兵前往。经过衢州时，都事王恺拦住葛俊，乘驿马到金华对胡大海说："广信是陈友谅的门户，他既然倾全国兵力来进犯，怎么会不派重兵把守！非大将率领全军前去不可。现在用偏师试探敌人，如果受挫，不只是广信攻不下，我们衢州也会先被骚扰。"胡大海认为他说得对，于是亲自率兵攻打信州。到达灵溪时，城中步骑数千人出城迎战，胡大海击败了他们。督兵攻城，守军无法抵挡，溃散，于是攻克了信州。在此之前，招安郡县时，将士都向百姓征收粮食，称为"寨粮"，百姓对此很痛苦，胡大海报告了此事，吴国公急忙下令废除。

吴设置儒学提举司，任命宋濂为提举，吴国公命令长子朱标跟随他学习经学。

宋濂最初因文学才能得到知遇，经常侍奉在吴国公左右，曾奉命讲解《春秋左氏传》，宋濂进言说："《春秋》是孔子褒善贬恶的书，如果能遵照实行，那么赏罚得当，天下就可以安定了。"

六月己丑日，命令博啰特穆尔的部将方托克托防守岚州、兴州、保德州等地。又下诏："今后察罕特穆尔与博啰特穆尔的部将，不得互相越境，侵犯所守土地，因而互相仇杀。方托克托不得出岚州、兴州地界，察罕特穆尔也不得侵犯他的领地。"

辛亥日，吴重新修筑太平城。

当初，太平城俯瞰姑溪，所以陈友谅的水军能够沿着城墙攀爬登上城头。到这时常遇春收复太平，于是把城移到离姑溪二十多步的地方，增修了城楼和城墙，防守于是坚固了。

婺州失守时，舒穆噜伊逊的母亲被吴将俘获，让他的弟弟写信招降舒穆噜伊逊，他没有来。等到攻破处州，舒穆噜伊逊率几十名骑兵逃走，到了建宁，聚集兵力想要恢复，但所到之处人心已经涣散，知道事情不可为，叹息说："处州是我所守的地方，现在我走投无路，没有地方可去，不如回处州，死也要做处州的鬼！"于是率兵攻打庆元，耿再成击败了他。舒穆噜伊逊的部众溃散，逃到竹口，想要回福建，途经桃花坑时，被乡兵截击，舒穆噜伊逊力战而死，他的部将李文彦收葬了他的尸体。孙炎报告了此事，吴国公嘉许他为尽忠而死，派使者祭奠他，并恢复了处州百姓为他建立的生祠。

张士诚派他的部将吕珍率水军从太湖进入陈渎港，分兵三路攻打长兴。吴守将耿炳文亲自率精兵击败了他们，缴获了大量的铠甲、兵器、船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