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楚游日记八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xuxiake-youji-baihuawen-full/volume-1/chapter-23
十一日天刚亮就出发,走了二十五里,经过黄杨铺,那里有一个巡检司。又走了四十里,停泊在七里滩。这一天共走了六十五里。自从上船以来,连日半晴半雨,从未见过太阳高挂天空,就像我生病的身体一样。
十二日天刚亮开船。走了二十里,经过冷水滩。村庄在江西岸,船沿着东岸行驶。这一天天气晴朗,阳光明媚,是前所未有的。全船的人都把船停泊在东岸,乘渡船过江到西岸,购买鱼肉等物品。我当时身体也稍微好转,起身坐在船尾,望见对岸的村庄都在石崖之上。濒临江边的石骨嶙峋,直插水底,街市的地基用石头而不用泥土,人们从石崖的缝隙中拾级而上,真是山水中的洞窟宅院。崖上的人说二月间被流贼杀掠的惨状,听了让人毛骨悚然。过了很久,买东西的人渡江回来,船家停船等着吃饭,已经上午了。忽然南风大作,船竟然无法前进,停泊到下午,我的病又发作了。傍晚风势稍减,船才行进,走了五里便天黑了。又乘月走了五里,停泊在区河。当晚再次大汗淋漓,寒热忽然退去,但心腹之间仍然不舒畅。半夜忽然转为北风,呼啸震天,接着夹着雨更加凶猛。这一天共走了三十里。
十三日天刚亮,风势稍减,便出发了。走了四十里,到达湘口关。人家在江东岸,湘江从西南来,潇江从东南来,在关前汇合后一起向北流去。我的船从潇江进入,又走了十里到达永州的西门浮桥,正好是中午,雨还没有完全停。船上的乘客都上岸离去,我也想上岸游览各处名胜,但病体吃不消,便停在船中。不久一条船从后面赶来,我便移附到那条船上,因为明天将前往道州。下午,船经过浮桥,停泊在小西门。隔江望见江西岸,石头非常森然奇幻,中间有一条溪水从西流来注入,石桥横跨其上,心里觉得奇异。急忙要了粥作为餐食,沿着城墙向北走,然后向西越过浮桥。浮桥西岸,奇异的石头吞吐灵动奇幻。向当地人打听愚溪桥,就是浮桥南边溪上横跨的石头桥;钴鉧潭,就是正西半里处路旁嵌入溪中的那个。这才知道潭就是愚溪的上游,去潭的路往西,去桥的路往南。于是沿着大路一直向西,路左人家缝隙中,不时看到山溪在石头间流淌。走了半里,经过柳子祠,祠堂向南临溪。再往西快到茶庵时,溪水从南边流来,遇到石头向东转弯,转弯处石势尤其森然突出,但也只是溪流的一个弯道而已,没有什么潭。石上刻着“钴鉧潭”三个大字,非常古朴,旁边有诗,都已风化模糊不可辨认。从它的上游寻找所谓的小丘、小石潭,都没有能认出来的。按这条水发源于永州南边百里的鸦山,有“冉”、“染”两个名字。一个以姓命名,一个以色命名。而柳子厚把它改为“愚”。按文字寻找小丘,应当就是现在的茶庵所在。在钴鉧潭西边几十步的丛丘之上,是僧人无会所建,是这一带的鼎盛之处。寻找西山也没有人知道。后来读《芝山碑》,说芝山就是西山,也不对,芝山在北边很远,应当就是柳子祠后圆形山峰的高顶,现在的护珠庵就是。又听说护珠庵和茶庵之间,有柳子岸,旧时刻的诗篇很多,那么这座山是西山无疑了。我在其间寻路,向西北登山,但崖边已经荒芜,竟然找不到路。于是向西南绕过茶庵前,又向东转经过钴鉧潭,到柳子祠前的石步渡过溪水,向南越过一个山冈,便向东转出愚溪桥上,桥的两端架在潇江之上,都是先前望见的奇异石头。于是探洞穴、踞石花,穿云肺而剖莲房,向上俯瞰已经奇特,向下穿行更加奇幻,但行人到了这里把它当作厕所,污秽灵异之地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,怎么没有管理世道的人严厉禁止呢。桥内有一个庵叫圆通,向北俯临溪水,有竹木胜景。当时船在隔江的城下,打算仍从浮桥返回,有一个僧人圆脸长须,见我徘徊留连,久久不离去,便来询问。我反问他的法号,他说:“顽石。”问他住持的山,他说:“衡山的九龙。”并说:“僧人就住在愚溪南边的圆通庵。现在天已晚,何不暂住庵中。”我因为船家久等,道谢辞别了,便返回。
十四日我早上要了早餐,仍过浮桥西,见到一位长者,我叩问此处最好的胜景,他说:“沿江向南二里,濒临江边的是朝阳岩。顺江向北,转入山冈二里,是芝山岩。没有第三处了。”我听从他的话,先向北去芝山。沿江西岸走了半里,到达刘侍御的山中书屋。他名叫兴秀,是我郡的司理。从他旁边向北进山,越过一座岭,西望有亭子,放弃不上去。从小路向北翻过山冈,登上山顶,就看见山的西北,湘水在它的北边稍远处,又有一条小河从西边流来,靠近山的东南,潇水在它的东边,远近都跟随着它。潇江东岸,又有一座塔临江,与这座山夹着潇水而成为永州的水口。原来北边就是西山北去的山脉,更向北延伸到潇、湘合流处,到这里中间已经三起三伏,应当就是《志》中所说的万石山,而当地人作记有的称为陶家冲,是土名。有的称为芝山,似乎像形状又像名字。又有人在崖上刻字立亭,序中说此山就是柳子厚的西山,后来因为出产灵芝,所以改名为芝山,未必如此。越过岭向北,从岭上向东转,向前望见树色掩映,石崖如藿珮,知道有奇异景致。急忙下到崖脚,仰头望去,崖顶就是山顶,崖脚就是山脚的一半。下面有庵靠着崖壁,看见路绕到它的北面上山,便不进入庵中而先寻找道路。远远望见山顶崖壁耸立通透固然奇特,而两旁乱石攒聚环绕,有的上有的下,有的起有的伏,像莲花萼、灵芝房,中间空外面簇拥,到处都是。小径从其间上到崖顶,穿过一个石关进去。有一间屋子朝南,门关着进不去,绕到它的南边到西边,又穿过石峡进去,原来它侧面有东西两个门。屋子只有一间,在山顶众多石头间。仍从它的西峡下到崖脚,一路竹木扶疏,玉兰花如铺雪,满地余香还在。进入崖下的庵中,有白衣观音像很庄严,北边有一个小阁可以休息,南边有一个清净的僧侣结着精庐靠着它。门在它的左边,起初无从知道,询问后才得知,仍然无法进去,僧忽然从里面开门作揖请进,跟从他进去。小庭院侧面有洞穴,穿过卧隙而上,则崖石穹然,有亭子点缀在石端,四窗空明,花竹掩映,极其幽深奥秘。僧号觉空,坚持留我饮茶,我不能再等便出来了。
仍从旧路,向南到浮桥。听说正西四十里有一座寺庙叫石门山,最胜,但因为急着去登朝阳岩,来不及前往。命令顾奴从桥东溯潇江放船南上;我从桥西,仍过愚溪桥,溯潇江西岸南行。一里,大道折向西南,是去道州的路。由岔路向东南一里,只见一座山怒耸,竖立的石头奔涌与江相斗。越过山上,俯身向东进入石关,其内飞石浮空,下瞰潇水,这就是朝阳岩了。这岩后面通前面豁然,上面覆盖着重崖,下临绝壑,中间可以休息可以倚靠,远近的云帆,在它前面纵送。可惜刚站住脚而船家已经放船到岩下,连声呼喊催促,我不理会。崖北有石磴直下沿着江边,急忙跟着下去。石磴西倚危崖,东逼澄江,尽头处忽然有一个洞穴深邃,高二丈,宽也如此,也是东面临江,溪流从其中喷玉而出,原来是个水洞。洞口稍进即转向南,平整轩洁,大江正当其门,泉流界在其内,也可以休息可以洗涤,与上岩高低各擅奇景,是水石共韵的地方。进入洞中五六丈,即汇流满洞。洞也向西转黑,估计可以提衣涉水而进,但没有火炬,而船家远远呼喊不停,于是出洞门。它的北边更有一个岩洞,覆盖结结奇云,下插深青,当地人横架木桩铺板如阁道。但只是略加栏杆设置几案,就可以坐着饱览水石,恐怕加上瓦片备上门扇,便损伤雅趣了。徘徊良久,仍从石磴透出岩后,于是登上绝顶。顶上有佛庐官阁,石间镌刻很多,多是宋、唐名迹,但因急忙来不及阅读,因为船家催促不停。
下船溯江,渐渐折向东,七里到香炉山。山如小发髻,独自耸峙在西岸,山是江中石骨攒簇而成。上面佳木扶摇,下面水窍透漏。最可奇怪的是,不在江心,三面都有沙碛环绕,都到山脚则冲决成潭,北、西、南三方都像界沟,然而沙逊于外,而水绕其内,东边则是大江的奔流。大概下游的沙不能随水而上,而上游的沙为什么不逐流而下,难道日夜有排除剔刷的吗?也是不可理解的道理。下午经过金牛滩,滩上有金牛岭,一座山峰尖峭,而分耸三峰,斜突横飞,江流直捣其侧。到这里船才转向南,得风帆之力。当晚宿于庙下,船行共五十里,陆路只有二十里。
此前,我听说永州南边二十五里有澹岩之胜,想一游。不料船行五十里而询问,还在前面。预计明晨经过其下,而船家粗鲁不肯等待。我考虑陆路近而水路远,不如听任他们离去,而从陆路追赶,船家才点头同意。
十五日五更时分听到雨声清脆,到天亮时雷雨大作。我没有被阻挡,赶紧做饭。走了五里路到达岩北,尽力带病登上河岸,和船夫约定在双牌会合。双牌是永州南面五十里的一个铺站。永州南面二十五里是岩背,陆路到这里与江流会合。陆路从这里向南进入山中,再走二十五里到达双牌;水路从这里向东绕道溯江而上,再走六十里到达双牌。估计船行一整天,只能到达这里,我不难带病追赶。岩背东北面靠近江边,从它的南面二里处向西进入山中,山石忽然像怒涌一般做出抓人的样子。不久望见两座山峰向前突起,中间有高敞的云中房屋,而西峰耸立的石头尤其奇异,知道胜景就在这里了。等登上那里,官舍已经半毁。先前望见西峰的南面,洞门高高张开,到这里路从它的侧面出来,上面更是石崖攒聚飞舞,环绕成环状向东,下面则中空形成岩洞,可容纳数百人,下面平坦上面穹隆,明亮幽深清爽,没有逼仄昏暗的感觉。它的北面洞底也有垂下的石头环绕转动,覆盖着石楞区分内外,巨大的石块杂乱地堆在路中,石上有很多宋、元人的题刻。黄庭坚最爱这个岩洞,认为它是这一带的第一,难道不是因为它幽深而不闭塞,清爽而不暴露吗?岩洞东面穿过腋下的孔窍向上,有门向上穿透在丛石之间,向东俯瞰官舍后的回谷,顿时像仙凡分界。岩洞西南又开了一扇门,越过门从它的右边出去,石壁穹隆,有僧房靠着它,向西眺望山下的平地,另成一境,中间种着桑麻。有进贤江发源于西南的龙洞,〔这个洞距离永州城西南七十里。进贤江〕向东流来直逼山麓,然后向北流入潇水。进贤江旁边又有水洞,离这里二里,拿着火把可以深入,从前人说这个洞水陆两路都能到达胜景,但不在同一个地方。按澹岩这个名字,从前是姓澹的人居住。而旧经又说,有个叫正实的人,是秦朝人,在此隐居,秦始皇三次征召都不去,后来又尸解成仙,那又为什么不叫周岩呢。从僧房沿着岩洞南面向东走,经过先前望见的洞门高高张开的地方,那门虽然高峻,但中间狭窄而不宽广,里面也不能向上通到后面的岩洞。仍然冒雨向东出来到江边,望见潇水迢迢在几里外,从东面流来。原来因为澹山的南面,就有很多高山排列连绵,有分支向东延伸的,所以江道向东弯曲来避开它们。于是舍弃江边向南走,向西沿着西岭,走了七里到木排铺,在店铺里买酒,雨渐渐停了。又向南越过一座小岭,三里是阳江。这条江不能行船,西南从大叶江、小叶江流来,到这里〔二十多里,〕向东注入潇水。它的北面是所谓西岭横亘在石上,它的南面是曹祖山、张家冲等山峰并立在前。又向南七里,直达张家冲的东麓,这里是陈皮铺。又向南三里,越过一座小岭,望见西山层层坠落而下,时时露出石骨,逗引奇景标新立异;不久一块区域灵气汇聚,万个孔窍逆现幻象。急忙向西拨开它,只见石片层层,全都像鸡距龙爪,下蹲在地上,又像丝瓜的瓤,筋络外连,而中间全部透空;但上面被蔓草缠住,无法攀登,下面被荆棘竹丛堵塞,无法拨开进入。于是向南跟着它走,看见旁边有刚除草的空地,就摸索进入,但每到纯石的地方,就又不再除草。路边有一个人,见我拨草走了很久,戴着斗笠倚着锄头坐在下面等我,我于是下去问他的名字,他说:“这是和尚岭,都是石山。它西面的大山,叫七十二雷。”于是指给我前面路边有庵,那里的石头更胜。跟从他的话,大路直通到石壁下,那石壁像屏风一样插立而起,上面有很多透明的孔洞,飞舞的形状;下面有一道清泉,透过云根流出。有庵在它的南面,当时询问僧人它的名字,说:“出水崖。”问他其他胜景,说:“没有了。”然而抬头看见崖后的石头势态并丛,崖侧有像丝线一样的路,都是他除草的地方。鼓起勇气跟着走,上面的石头都〔如卧龙飞凤,出水青莲,花萼丛生花瓣裂开。转到山水崖后面,觉得相连的根部吐出一块区域,包裹丛集,而幽深没有尽头。原来这个地方西面横亘着七十二雷大山,丛岭向南排列,只有东北下临官道,又有出水崖遮挡它的东面,北面又有和尚岭屏蔽,四面外面如同交错的花纹,其中怪石层层明朗,色彩艳丽夺目。于是我穿过几个峡谷进去,东北面屏蔽的山崖顶上,有石头高耸,像天门上开,不能靠近。高石西南面,就是出水崖的内壑,一潭清水在石隙中,三面峭壁下嵌,不见它的底,如果梳理沙蔓,让石头与水相接,武陵渔人应当为之移船。我遍选山中居住的佳胜,这里算第一,而九疑山的尤溪村口稍次一些。〕
〔搜寻剔除了很久〕才下来。从庵旁向南走二里,有溪水从西南山坳流来,大小与阳溪相似。过溪一里,向东南转出山嘴,又遇到潇江。于是向西南溯江三里,双牌就在那里。恰好船到,下船,已经是傍晚日落时分了。双牌聚落也不很大,它的西南开阔,好像可以远达,但船反而向南山的水流中驶去。原来潇水南面从青口与沲水汇合,就进入山峡中,这里叫泷口。向北行七十里,都是连绵的山峰并列的峡谷,遮蔽天日,〔而且水直泻而下,〕就是所说的“泷”——湍急的河流。泷中有麻潭驿,属零陵县。驿南四十里属道州,驿北三十里属零陵。按这个地点就是丹霞翁的宅第,《志》说:在府城南一百里的零陵泷下,唐朝永泰年间,有个泷水令唐节,辞官后就住在这个泷里,自称丹霞翁。元结从道州经过这里,为他建造宅第并刻铭文。那么,这个泷北面属零陵,所以叫零陵泷。而所谓泷水县,难道不就是这里吗?又按《志》:永州南六十里有雷石镐,正当泷水口,唐朝设置。那么唐朝时泷水作为县治,不是这里又是哪里呢?当时风力很顺,傍晚,乘着风驱动船驶上浅滩,卷起浪花如雷。五里进入泷,又五里停泊在横口,在江的东岸,官道在西岸,不过是雷石镇的一个小村庄罢了。
〔从永州到双牌,陆路五十里,水路加倍。双牌到道州,水陆都由泷中走,没有别的路。所以泷中七十里,只有顺流逆流的分别,没有水陆的差异。出泷到道州,又是陆路直行水路弯曲了。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