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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游日记十

作者:徐霞客朝代:类别:地理游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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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四日 雨停了但云雾弥漫。天刚亮,从路亭向西走,五里到达太平营,九疑司也设在这里。从这里向西北进入山中,有很多杂乱的山峰环绕着山峦,大概在东面掩口的山峰,像官员排班、刀剑排列一样,而这里的各个山峦,像是聚集的队伍合围在一起,全都是石峰密集地罗列着。中间环绕形成洞穴,穿过一个缝隙进去,如同另外开辟了一座城垣。山不算很高,但幽深曲折环绕,真所谓别有天地。途中曲折的洞穴,高耸独立的山峰,玲珑的石头,像喷雪惊涛般的初涨春水。水汽蒸腾、新绿沐雨,这样走了十里到达圣殿。圣殿就是舜陵。我起初从岔路望见它,看到一两间破墙的房屋,而道路又荒芜淹没,以为不是这里,于是从它的东面翻过山岭向北走。二里后遇到耕田的人询问,已经过了圣殿而到达斜岩了。于是向西登山,只见高大的岩洞向东高高张开,气势非常宏敞。洞门有石峰中间峙立,把门分为两半,飞泉倾泻在上面,像水帘一样。岩石的右边,垂石纵横交错,岩底有泉水悬空而下,有从垂石顶端直接下注的,有从石洞中斜着喷出的,众多缝隙交错杂乱,水流也纵横交错喷射在一处,更是一处奇观。它下面又开辟了一个岩洞,深处也宏大险峻,但不能深入进去。岩洞后面上层又开了一个洞,圆整高朗,像楼阁一样,正对着洞门中间峙立的石峰,两道瀑布悬挂在它前面如帘子,是外层岩洞最美丽的地方。它下面有水池,积了一方水,不见流出的地方,但水并不满溢。水池左边又开了一个门,就是岩洞后面的下层。从它里面沿石级而下,就是深入的道路了。我到外层岩洞后,就煮米做饭,为深入做准备。僧人明宗说:“这里的胜迹,近的有书字岩、飞龙岩,远的有三分石。三分石不能到,这两个岩洞您应当先游览了,回来用剩余时间进入洞内,举着蜡烛游览,不妨深夜。”我点头同意。但按《志》书寻找所谓的紫虚洞,这个洞有碑称为紫霞,俗话又叫斜岩,斜岩是唐代薛伯高已经命名的,它就是紫虚洞无疑了。寻找所谓的碧虚洞、玉琯岩、高士岩、天湖等胜景,都说没有。于是跟随明宗做向导,先探访两个岩洞。

出斜岩向北走,下马蹄石,它的北面两旁险峻的石头高耸,层层叠叠的云雾笼罩翠绿,里面乱峰环绕又形成山洞。大概圣殿的后面,就耸立着萧韶峰,萧韶峰的西面就突起为斜岩。山有山岭分隔其间。岭北的水,西北流经宁远城,然后下流入潇江,就是舜源水。岭南的水,西北流经车头,往下汇合舜源水后流出青口,就是潇水。萧韶峰、斜岩的南北两面,都是乱峰环绕的山洞,只有这两座山峰之间,是峡谷而不是山洞,大概有山岭在中间过脉,北面是宁远县治的龙脉。马蹄石南面,那个山洞宽整,问它的名字,叫九疑洞。我怀疑圣殿、舜陵都在岭北,而山洞在岭南,更加怀疑。不久经过永福寺故址,柱础石还很雄伟,但已经被犁为田地。又向南过一条溪,就是潇水的上流。转向西共三里,进入书字岩。岩洞不很深,后面有悬垂的石头矫健腾空,像龙飞凤舞。岩洞外面镌刻“玉琯岩”三个隶字,是宋人李挺祖的笔迹。岩石右边镌刻“九疑山”又名苍梧山三个大字,是宋嘉定六年道州知州莆田人方信孺的笔迹。它旁边又用隶书刻着汉代蔡中郎的《九疑山铭》,是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人李袭之嘱托郡人李挺祖书写的。大概李袭之既已修缮了宫殿,因而镌刻这篇铭文在旁边以保存古迹。后人因为崖壁上有大字,于是用“书字”命名,而终究失掉了它的实际情况。这才知道书字岩就是玉琯岩,而这是九疑山的中部。这才知道在萧韶峰南面的是舜陵,在玉琯岩北面的是古舜祠。后人把祠合并到陵,也像九疑司后退到太平营一样,世事沧桑的变化如此。当地人说:永福寺过去很兴盛,中间有千余僧人常住,田产数千亩,这是说永福寺就是舜陵。称小陵的说法:因为玉琯岩、舜祠相逼近,祭祀纷扰,上疏请求把祠合并到陵。使得舜陵左边的碑,都从永福寺移出。后来玉琯古祠已经废弃,想来寺中得以专享,不久,寺院竟然荒芜淹没,可以作为废弃古物的鉴戒。

我坐在玉琯岩中很久,于是寻求当地人引导前往三分石。当地人说:“距离这里很远,都在瑶人聚居地中,必须得到瑶人做向导。但途中没有住宿的地方,必须携带火把露天住宿才行。”不久重金找到了一个人,是平地瑶姓刘的,约定明天晴朗才走。不然,暂且等待在斜岩中。于是从玉琯岩返回,经过马蹄石的东面,进入飞龙岩。岩洞从山半陷落下去,里面也宽广,像斜岩外层的南岩,有石坡中间悬垂,但没有曲折的纹理。岩洞外面镌刻“飞龙岩”三个字,岩洞内镌刻“仙楼岩”三个字,都是宋人的笔迹。

出洞,又翻越马蹄石,又共三里返回斜岩。明宗于是拿出七枚火炬,与顾仆分带,仍点燃火炬在前引导。开始从岩洞左边的下层沿着缝隙踏着石级而下,水从岩洞左边飞流而出,注水与行人争抢石级,石级尽头路也到了尽头,水也没有了。向东而入,洞忽然平坦宽广。不久石田像鱼鳞般排列,水中充满了水,于是在田埂上行走,下面便下坠成深壑。石田的右边,上面有石池,从池涉水,是杨梅洞的道路。舍弃它,仍向东下到洞底。不久涉过一条溪,溪水自西向东,向洞内流去。横渡溪流之后,沿着洞右边走,路又平坦开阔,洞更加宏阔。有大柱子端立中央,直逼洞顶,像人端坐拱手,名叫“石先生”。它东边又有一根小石柱竖立旁边,名叫“石学生”,这是教学堂。又东边是吊空石,一根石柱从洞顶垂下,到半空而停止,它的顶端反而卷曲而大。又东边有石莲花、擎天柱,都不很雄壮。于是经过烂泥河,就是先前所涉溪水的下流。这里河底泥泞,深陷到膝盖,稍慢一点,脚陷下去就不能拔出。于是沿洞左边行走,左边石壁石片楞楞下垂,有向上飞起成为顶盖的,有向下搁置成为台子的,有中间凹下成为床、成为龛的,种种各有名称,但俚俗不值得记录。向南眺望中央有一根方柱,从洞底像屏风般直立而上,像巨大的笏板一样。它东边有一根柱子,也从洞底向上隆起,与它并立而起,更高大粗壮。它的顶端有一块石头旁边坐在石莲上,这是观音座。从这里向西下去,可向北绕过观音座后面。前面烂泥河的水也绕过观音座下面向西流来,到这里向南转弯而去。洞也转向南,更加宏伟高峻,游览的人到这里就停止,因为水深难以渡过。我强迫明宗渡水,水深超过膝盖,但没有烂泥河那样泥泞。渡过之后,向南行,水流在东边,路沿着西边,四望石柱参差不齐高低不一,白净如羊脂,这是雪洞。用它的颜色命名。又向前是风洞,因为洞转向风多的缘故。不久又应当向南下渡河,明宗因为从来导游,每年不下百次,没有到过这里的。所以先前遇到观音座,就抽火炬竹插在路上做标记,以便返回。当时我的草鞋已经坏了,光着一只脚走,先前让顾仆带一双备用坏的,因为渡河水深,竟私自放在大士座下,不能向前而返回。大约进入已有三里多。听说这水潜流出广东连州,恐怕也是臆断,大抵入潇江的水流,但所进洞中周通,正是没有底。返回经过教学堂,渡一条河,上石田,于是向北进入杨梅洞。先由石田涉过石池,池两边石峡像门,池水满浸其中,涉水的人水也超过膝盖,但它下面都是石底平坦整齐,四周都没有寸土。进入峡门,有大石横在狭隘处。穿过狭隘进入,又得到平洞,宽广博大。它北面有飞石平铺,像楼阁一样,有缝隙往下看,则石头薄如板,它下面又隆起成洞,水从下层奔流注入,就是先前烂泥等河的上流。洞中产石头,圆如弹丸,而四面有像刺猬的纹理,“杨梅”的名字因此而得。但它颜色本是黄白,论说的人说从洞中水底看,都是深紫色,这是牵强附会。这个洞所入的水,就是岩洞外四面山间,洼地注入地中的水。这个山坞东边是箫韶峰,西边就是斜岩,南边是圣殿西岭,北边是马蹄石,都开阔高耸而中间低洼,如同锅底,四面水都潜流注入,只是不见流入的缝隙罢了。出洞,已近傍晚,烧树枝烤衣服,煮粥吃饭,于是睡在岩洞中。整夜瀑声、雨声,混杂不能分辨,第二天早晨起来看,则阴雨霏霏。

这个岩洞的瀑布,不像其他地方从悬崖泻到峡谷而下,都是从覆盖的石头底部,悬空穿过洞穴下注,像漏卮漏斗一样。那悬挂在北岩上洞前面的,两道瀑布都是这样而最大;那悬挂在右岩洼洞上面的,一道瀑布而有几个孔,比起左边瀑布虽然小,里面有一处从悬石顶端流出,两处从石底洞穴斜着喷出,这又是最奇特的。

二十五日 静坐在岩洞中,非常寒冷。闲暇时就观赏瀑布,寒冷时就烧树枝取暖,饥饿了就煮粥吃,就这样度过了一整天。

二十六日,雨仍然下个不停。下午,我拿着伞前往圣殿,仍然从来路向北翻越山岭,稍微向东,转出来到箫韶峰的北面。箫韶峰从南向北,像屏障一样矗立在斜岩的前面,峰顶分成两支,北端尽头就是舜陵了。陵前有数座山峰环绕,正中的那座峰顶分叉成三支,稍微偏左的那座峰顶有巨石独自耸立。庙里的僧人指着分叉的那座说是娥皇峰,独自耸立的那座说是女英峰,恐怕未必是这样。因为这里古代祠庙、现在的殿堂,山峰众多,不止九座,而九峰的名称,当地人也无法分辨清楚了。舜陵有两棵大树夹着道路,好像双阙一样,它们的粗细都有四人合抱,庙里的僧人称之为“珠树”,却不认识这两个字。结的果实有手指大小,去壳可以吃,说它已经枯萎又重新繁荣,未必是这样。两旁的桫椤树非常巨大,中间也有粗至四人合围的,长到一丈左右,就分叉高耸。从两棵珠树中间进入,有三间屋,再上一间。上面那间的匾额写着“舞干遗化”,有虞帝的牌位。下面三间的匾额写着“虞帝寝殿”,陈列着五六块碑,都是世庙、神庙两朝之间的,没有古迹。两间屋子都破旧狭窄,很不相称。询问舜帝下葬的墓宫在哪里?僧人回答说帝原本与何侯飞升而去,向来没有墓地的。于是遍看那些石碑,上面是诗和祝词,只有慈谿人颜鲸(嘉靖年间学道)的一块碑已经断裂,上面说此地就是古代三苗之地,帝南巡苍梧,这个心意就是“舞干羽”的心意。如果说这个地方在四岳之外,帝以年老之时,不应该有如此远游,这是不了解大圣人至公无私、没有间隔的心啊。因为中原诸侯,都到四岳朝见,而南蛮地区荒凉遥远,所以不惜亲自前去感化。这种说法似乎可取。李中溪(元阳)引用《山海经》,说帝舜在紫霞洞炼丹,白日升天。《三洞录》说帝舜禅位后,在这里炼丹。后来的儒者不想有这种事,说帝在苍梧之野逝世;而道家说他死在九疑中峰。圣人最初,原本没有三赦的名号,圣人达到神的地步,上天入地,都是余事。至于那些固执的儒者,多次见到(这些记载)却还要争辩这件事,不也太固执了吗。后来他的侄子李恒颜在宁远做官,在碑后写了跋,引用《艺文志》记载蔡邕说舜在九疑解体升天。《书经》说:“陟方乃死。”韩愈说:“陟,是升的意思,是说升天。”《零陵郡忠》记载道家书,说帝厌倦治理天下,在九疑修道,后来就成仙了。宁远野史《何侯记》记载,负元君家在九疑,修炼丹药成功,帝舜巡狩时住在他家。帝升天之后,负元君也在七月七日升天离去。所以此地是舜的鼎湖(升天处),不是陵墓。而且说苍梧在九疑南面二百里,即使死在苍梧,葬在九疑也没什么可怀疑的。唐代元次山的说法似乎未必正确,这些各种说法暂且保留。只有寝殿前台阶下露天立着一块很大的碑,我心想这一定是古碑,冒雨赶去看,原来是这座山过去被瑶人占据,当政者剿灭并招抚他们的记录。它的右边就是官署,也破败将要倒塌,里面有一块碑已经碎了,用木框围住四边。急忙读它,原来是道州九疑山《永福禅寺记》,淳熙七年庚子(1180年)道州司法参军长乐人郑舜卿撰写,知湖、梧州军州事河内人向子廓书写。字体是八分体,非常遒劲飘逸。就是圣殿的古碑,从永福寺移出来的,但与陵殿无关,不过是好事者珍惜它字画的精妙,而移来保存罢了。但这官署将要倒塌,不几乎成为永福寺的后续(同样命运)吗?舜卿的碑文中有说:“我去年秋天从山间拜谒虞帝祠,寻找何侯的丹井、郑安期的铁臼,到石楼访成武丁,到娥皇访张正礼,以及萼绿华的妙想故迹,却全然无所见,在永福寺齐云阁住了两天,桂林、万岁诸峰四顾如在指掌,主持僧人意超正在大兴土木,我题其堂名为‘彻堂’。”官署后面有三间屋,中间安置着西方圣人(佛像),两头各有一个僧人居住,也十分荒凉破败。于是冒雨返回斜岩,洗脚烤衣服,吃晚饭后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