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游日记十一

二十七日 雨已经停了，但浓云稍微散开。急忙吃了饭，翻过马蹄石岭，走了三里，到达玉琯岩的南边，寻找约定的刘姓瑶族人，想要去三分石。但那人说云雾还没散尽，不能远行，已经去别的地方了。重新约定明天再去。那人虽然不在，但同住的一个当地人非常熟悉山中情况，可惜长了疮不能做向导，他告诉我：玉琯是何侯的故居，是古代舜祠所在地，它的东南山上是炼丹观旧址。《志》说在舜庙北边箫韶、杞林之间，里面有石臼，松树穿过石臼生长，树枝拳曲像龙。我到处询问没人知道那个地方，想郑舜卿所说的寻访郑安期的铁臼，莫非就是这个？但宋代时就已经无法考证了。《志》又引用《太平广记》，鲁妙典是九疑山的女道士，麓林道士传授她《太洞黄庭经》，入山十年，白日升天，而山中也没有人知道。九疑洞的西边，地名有鲁观，也没有遗迹。舜卿碑上所说的玉妙，想必就是那个人吧？舜卿《永福碑》又说：“到名楼寻访成武丁。”楼也无从考证了。飞龙洞又名仙楼岩，难道就是所说的石楼吗？不然的话，为什么又有这个刻字？从这里向东走五十里，有三块巨石矗立天空，水分三处，俗称舜公石，就是三分石。路已经湮没。从这里向南走三十里，有孤立的石崖像发髻，盘突在山顶，俗称舜婆石。有小路可到达。山下有蒲江，翻过岭是麻江，从麻江口搭筒橹船可到达锦田。那人把刚摘的新茶献给我。于是返回斜岩。途中经过永福旧址，看见它南边的溪水很急，虽然向西流入潇江，但东北南三面都是我经过的地方，没看到水的源头，于是逆流寻找。只见旧址左边，石崖倒悬，水从下面流出来，崖壁离水面只有三尺，但下面很深，不能进去。经过马蹄石，看见岭北的水向北流，想起昨天经过圣殿西岭，看见岭南的水向南流，怀疑这些水都会合后向东流去，于是向东赶往箫韶北麓，看见那些水又向西流，才知道这个山坞四周的水都无处流出，而杨梅下洞的水成为烂泥河，就是这些众水渗入地下的地方。两岭之间，中间有个锅底状的凹陷，叫山潭，有个石洞在桑树田里，耕种的瑶人用大石头塞住洞口，水始终积不住。桑园里有上千棵桑树，养蚕的人都来采桑叶，这是天然生长且无人禁止的。这天仍然在岩中看瀑布烧柴取暖，而云气逐渐散开，精神为之舒畅。于是想到我与这个洞有缘分，停留了几天，而在这里所经历的各种洞，也不可没有先后顺序，于是按顺序记下它们作为永南洞目。月岩第一，在道州；紫霞洞第二，在九疑；莲花洞第三，在江华；狮岩第四，在江华；朝阳岩第五，在永州；澹岩第六，在永州；大佛岭侧岩第七，在江华；玉琯岩第八，在九疑；华岩第九，在道州；月岩南岭水洞第十，在道州；飞龙岩第十一，在九疑；麻拐岩第十二，在江华。此外还有经过而没来得及记的、值得看而没来得及到的，不一一附在这里。

二十八日 五更时，吃了饭等候天亮。仍然经过玉琯岩南边寻找向导。那人开始做饭，饭后扛着点火用具前行。就从东边上杨子岭，二里登上岭，上面就有石头，像人站立而起，像野兽蹲伏、龙仰面而卧，上面都是盘曲突起。从岭上向东南走到山坳中，地名茅窝。三里，都是奇石。下到深窝，有石崖嵌入陡峭，像千丈青玉，四面水流交汇，冲入岩洞，从巨石上坠落，深不可测，这名叫九龟进岩，因为窝中九座山像龟，水都向岩石流去。这个岩洞向西，怀疑永福旁边穿崖而出的水，就是这水。又向东南二里，翻越一座岭，是蟠龙峒水口。峒进去向东还很深，里面都是高山瑶。又登岭一里，是清水潭。岭旁边有潭，水很清澈。岭东下岭，是韭菜原的路。又向东南二里，渡过牛头江。江水向东从紫金原来，江两岸的路都很陡峭，上下攀援很艰难，因为流贼出没，必须从这里借道，当地人砍了大树枝横截在崖路上，上下都要从树枝间穿过，有的伏下身子钻过树枝，有的骑跨着翻过枝脊。过江后就向东南上半边山，东北的高山是紫金原，山外面就是蓝山县城了。西南的高山是空寮原，再南是香炉山。空寮原山上有白石纹路一条，上到山顶，下到山脚，像悬挂的白帛，当地人叫它“白绵”。香炉山在玉琯岩南边三十里，三分石西北二十里，高度仅次于三分石，山顶有清澈的水潭，面积二三亩，其中有两枝石笋，亭亭地高出水面三丈多，怀疑就是《志》所说的天湖。只是《志》说在九疑山麓，而这里在山顶不同，如果山麓就没有。从半边山上行五里，稍微下走是狗矢窝。于是又上，多次翻越山脊，狭窄得像筑墙的夹板，多次登山顶，下少上多，共向东南五里而出鳌头山。先前浓雾不开，就是半边、鳌头等山，近处都望不到，但人一到就显现了。这时向南眺望三分石，不知在哪里。不一会儿浓云忽然散开，瞬间在山峰顶上闪出影子，和江山县的江郎山相似。一个是浙江源头，一个是潇水源头，只是江郎山高矗在山腰，这个悬在万峰绝顶不同。半边、鳌头两座山，东北与紫金山夹着牛头江，西南与空寮、香炉夹着潇源江，就是三分石的水。这是两水间的分水岭。两条水在玉琯东南会合，西下鲁观与蒲江汇合，才容得下像叶子的船出大洋。从鳌头沿岭半向东行，二里才开始下山。三里下到烂泥河，才得到水做饭，已经是下午了。从烂泥河东五里翻越山岭，岭侧的小路是冷水坳，是盗贼的巢穴。下岭三里是高梁原，是蓝山西境，也是盗贼的巢穴。这座岭是蓝山、宁远的分界，在三分石的东边，水也顺着它。我去三分石，下到烂泥河，于是与高梁原分路。折向西南行，又上一座岭，山花红紫争艳。从鳌头山开始见到山杜鹃有蓝花，到这时又有两种紫花，一种大，花像山茶；一种小，花像山杜鹃，而颜色艳丽可爱。又有枯树间的黄色白色蘑菇，又厚又大像盘子。我摘了放在袖中，夜里到三分石，用竹签穿起来烘烤，香味正像香蕈。山木高耸入云。这山中的树木很大，有独木最贵重，楠木次之。又有寿木，叶子扁平像侧柏，也是柏类。大的要四五人合抱，高几十丈。潇源水边渡河处横倒一棵楠木，大与人眉齐平，长三十多步不止。听说二十年前，有采木的皇命，这难道是留下的木材吗？上下共五里到达潇源水。这水从东南三分石流来，到这里向西流去，经过香炉山东北流出鲁观。于是渡过河向南，就上三分石山麓。山岭陡峭不容放脚，小路隐藏在深密的竹丛中，低头穿竹而上，两手拉着竹子移动脚步。这时竹子因为夜雾而湿淋淋，既不能抬头看上面，又不能平行走下面，只能靠它作为悬空的绳索，倒是很有用。这样走了八里，才渐渐平缓。又向南在岭上走二里。这时夜雾仍然遮蔽，望不见山顶，而暮色渐合，于是清理竹丛依傍松树，得到一块巴掌大的地方。山高无水，有火难做饭。命令向导砍大木堆积焚烧，用竹丛做垫席，用火做帐幕，计划过夜。天黑后，大风呼啸，卷起火星飞舞空中，火焰游移，忽然奔窜几丈，开始以为是奇观。接着雾随风势，忽然仰望星空，忽然下起零星小雨，撑伞不行，被子渐渐湿了，幸亏火势猛烈，足以抵挡。五更时雨更大，也不免被淋湿。

二十九日 天渐渐亮，雨也渐渐停了。抬头看见三分石露出影子在指顾之间，于是忍着饥饿冒着湿竹向南走。又下山二里，才知道还隔着一座山峰。越过山坳中的小脊，再向南上三里，才有巨石盘踞在崖边；昨天升降的地方都是陡土，没有石块，被向导误导。走到它南面，又走一里，向东眺望矗立的峰顶，已经可以伸手摸到，但因为雾霾，看不见真面目，往前走到石阶尽头。忽然山雨大下，从头到脚都淋湿了，于是返回。经过巨石崖，看见旁边有条小路隐藏在深竹中，雨大不能上去，上去也看不到什么。于是从原路下山，到昨夜烤火的地方，打算从正北旧路下山，到溪边做饭。但火被雨浇灭，只剩下火星，急忙找干柴引火，扛着下山。却误走到西边，竟然找不到路。过了很久找到一条小溪，就在溪中做饭，已经是中午了。在荒草竹丛中徘徊，很久才到达溪边，只见五条溪流纵横，交会一处，都是三分石西南北三面的水，而之前渡过的向东流的一条溪在最北边。于是放过其中一条，渡过三条，留下最北边的没渡。沿着南岸的沙滩向东走，一里，到来时渡河的地方，才渡河向北。从旧路到烂泥，到鳌头偶然坐下休息。闻到很香的兰花，一看就在座位旁边，于是带着它走。到半边山，下到牛头河，暮色已合，幸好已过了险路，命令向导从小路赶往韭菜原。因为这里的高山瑶人住在上面。从这里向南，绝无一间小屋，直到高梁原才有瑶人居住。起初还是土山，走进去后向东下，只听见水声潺潺在深沟中。黑暗中摸着危险的石级下去，又走一里，过了两座独木桥，就看见火光闪闪。急忙靠近，见火在田埂旁，也不敢问。接着有一两间茅屋，喊了一声，一个人就举着火把出来，迎接我们进去借宿。问他田里的火，是捉青蛙，瑶人称青蛙为乖。问他姓邓，那人年纪二十，谈山中事情很熟悉。我感激他深夜迎客住宿，才知道瑶人还保存着古人的厚道。急忙烧树枝烤衣服，煮粥吃完就睡了。

三十日 因为一夜没睡，天亮才叫童子起来做饭。早饭后出发，才看到所说的韭菜原，在高山底部，也像锅一样。只是不知夜里听到的潺潺水声，是流入洞中，还是流出峡谷。洼地中有清澈的水潭一个，很深碧绿，是龙潭。向西翻过一座山，共二里过了清水潭，又走一里半，过了蟠龙溪口。又一里半，翻过一座岭，过了九龟进岩。于是上岭，过茅窝，下杨子岭，共五里，到达向导家。又走三里，回斜洞吃饭，就在洞中稍作休息，把带来的兰花九头花共七枝种在洞内当门的小峰间石台上供佛。但叶子不长而耸立，不如建兰。下午才走，向北过圣殿西岭，又向西从娥皇、女英二峰间穿过，然后转向东北行，共十里，过太平营。又向北五里，住在路亭。这天傍晚才看到落日。

九疑洞东南是玉琯岩，是重重山峦中突起的小石峰，岩洞在它下面，向西。有卦山在它西边，正对着洞门。形状像茭白，又像儒巾，也是群山中特起的。中间平坦，南北通达，是古祠基址，所说的何侯上升的地方。从这里向南三十里是香炉山，东南五十多里是三分石，向西三十里是舜母石，又向西十里是界头分九，就是江华的东界。

三分石，都说它下面的水一支流到广东，一支流到广西，一支下到九疑为潇水，流到湖广。到了它下面，才知道是石头分成三支。它下面的水向东北的是潇源，汇合北、西各水就是五涧交会的地方，流出大洋，是潇水的源头。直向东的水从高梁原为白田江，向东十五里经过临江所，又向东二十里到蓝山县城，是岿水的源头。向东南的水从高梁原东南十五里的大桥下锦田，向西到江华县城，是沲水的源头。它不流到两广的原因，是因为南边有锦田水横流作为楚、粤的边界。锦田东边有石鱼岭，是广东连州边界，那水才向东南流，进入东粤。至于广西，则上武堡的南边是贺县边界。

高梁原，是宁远县南界、蓝山县西界的地方，但地域属于蓝山县，这里的居民也是高山瑶人，是盗贼聚集的巢穴。今年二月间，他们从永州出来，杀死了东安县的捕官，并且在冷水湾、博野桥等地进行杀戮抢掠，都是这些人干的。他们出入都经过牛头江，必定借宿在韭菜原、蟠龙洞，然后经过九疑峒。他们的同伙大约七八十人，有二三十匹马，器械、旗帜等装备很齐全，其中有几个刚蓄发的人，还有两三个僧人，就是冷水坳岭上庙中的僧人。又有个做木器生意的客人也在其中。韭菜原中每个人都能说出这些情况，我的向导也这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