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粤西游日记三十四

作者:徐霞客朝代:类别:地理游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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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日早晨起床,阴云四面布满,随即找马骑去游览东岩。东岩在东石峰的山脚下,由独山进入隘口,翻过一座土山,共三里到达山下。有一根圆形石笋,靠着石峰的西麓,岩洞在石笋之上。〔远远看见正当山峰半腰,一个门向西高悬,那是西洞后面穿通的另一个孔穴。〕从南麓往上攀登,有两个门并列,暗洞在东边,明岩在西边,两个门都朝南。先进入明岩,里面高大宽敞平坦开阔,后面一块石蕊悬在中央。穿过石蕊进去,〔下面有小穴下坠,上面有钟乳石下垂,形态窈窕,围成佛龛,极其玲珑纤巧虚幻。佛龛中又圆又高,贮着一池水,倒映着崖壁,光影向上映照,绀黑红色碧绿夺目。〕转过门向西,又开了一个门,朝西,也明亮开阔高大清爽,下临绝壁,〔就是先前从山坞中远远看见高悬着的那个门。〕它里面与南门交接的地方,有的石柱耸立成台,有的下垂成佛龛,聚集交错通透映照,真是神仙的窟宅,是雕刻镂空所不能达到的。仍然从南门出来,向它的东北方向,弯腰进入暗洞。〔门外狭窄处低洼,〕稍微下去,洞便高大穹隆,点着火把向北进去几丈,就有玉乳倒垂,并排耸立,屈曲多姿缤纷五彩,〔底部很平。〕从它的侧旁透进缝隙进去,〔岔向西方,峡东的缝隙都不满几丈就到头了,只有一直向北穿过乳隙进去,里面又开阔了。〕稍微向东转,下垂的石柱更多。平底中有一方堆石,当地人称为“棺材石”,因为形状相似。再进去,〔从石堆东北转,石坡高低不平,石笋参差立着。拨开孔穴向北进去,又开辟出一个最大的石室,乳柱回环,开合莫测。〕从这里向西北穿过狭隘下去,进去很远,听说深处有溪水形成潭,下面跨着石头作桥,上面则空旷〔明〕朗透光。当时误从东转,竟然从别的洞窍仍旧下到堆石旁。想再进去寻找西北的狭隘,但换的火把已经很多,恐怕一时接济不上,于是从原路出来。听说这个洞向东通到迁江,虽然未必如此,但穿透山向东,就是那良贼寇的寨子所在地,不知道果真有没有出口处。我所进去的只走了三四转,估计不到它的十分之一二,但所看到的乳柱的瑰丽,没有超过这里的。这个洞既以深幽诡怪见奇,而西边的明岩又以明亮通透标异,合起来真成了两种美。

出洞后,仍旧下山向西北走,一里半到达独山。从独山向北再向西,又一里半,在后营吃饭。杨君带领营兵骑马送我,于是下山向北走。东西两山,一座石山一座土山,相持着向南延伸,有条小水在其中向南流,经过后营南面,金鸡隘北面,便向西南坠入深谷而去,这就是琴水桥的上游。从这里向北望,正北很远;向南望,金鸡石峰好似当门的标识。后营的土山头南尾北,悬在两边界限的中间,向西南延伸而终止于三里,于是结成了土脉的尽头区域。向北走八里,有土脊从西向东,横连在两界中间,那是南北的分水岭,南面水流入杨渡,北面水就流入罗木渡。越过土脊向北二里,是那力村,又三里是玄岸村。两个村都在东石峰之下,过去都是民居,现在被八寨贼寇占据了。又向北三里,水一直北去,路向西穿过土山的侧旁。一里向西下去,就见土山又东西夹成山坞。又向北十里,这是蓝涧,都是贼村。贼首蓝海潮,家在山西边。有涧水从他家门前向北流,溯流上行,向北一里半,有石山突现在山坞东边,从它西麓翻过小坡,就是周安界了。又二里,一个村在东山麓,叫朝蓝。前面涧中有潭,水深汇聚清澈,从这里向北,就成了拖碧漾翠的溪流,所说的“蓝涧”,难道是因为这个吗?蓝涧本来属于三里的顺业里。现在向南直到那力过脊的地方,都被八寨余孽占据,而蓝海潮就是他们的魁首。从蓝涧向北到罗木渡,向南到左营,中间天然展开一条笔直夹道,都是土山。那里的两座石山:西边是寨垒、都者、剥丁,东边是罗洪、那良。东西都是贼寇巢穴。朝蓝过去本是周安所属,现在向北直到周安也都被那些逆贼占据,连周安也岌岌可危了。从朝蓝顺着涧东岸又向北五里,转向东翻过土山,向北下一里,又行在山坞中。

三里,走出山坞。又向西行一里,才看见前边的溪水从土山西畔向北流注,与石山西峡的涧水汇合向东流来,于是有了浩荡的气势。涉过溪水向北走,溪水也折向北,不到半里,就是周安镇。几户人家的聚居处,断墙残址,在溪西岸,而溪东肥沃的土地都被贼寇占据,不能成为镇了。所说的镇,是指周安,它的西南是古鹏(今作古蓬),它的北边叫苏吉(今作思吉),总名三镇。大概界于八寨之中。如今周安仅存,古鹏全废,只有苏吉还像原来一样。过去有个土镇官姓吴的,穿着青衫(平民服装)住在宾州,没有承袭他的职务。他的儿子刚承袭就死了。后来委派哨官和古零司(九司之一)兼管,而古零鞭长莫及。

前年,八寨贼寇从这里劫掠上林县库银,被上林县官申报,当政者又寻找吴氏遗孤仍然承袭。那个孤儿名叫承祚,才十二岁,父亲就是先前刚承袭就死的。他的外祖父姓伍,号娱心,是宾州大姓,结交权贵以成名。刚从宾州同承祚到镇,见周安凋敝,让承祚随老师在苏吉完成学业。而伍正好返回周安,见我到来,就杀牲款待。土司以宰猪一味献客为敬。大概杨君过去曾委任代理此镇,见他送我,不只是重新客,还恋旧主。

当晚又同杨、伍二人向北二里游览罗隐岩。岩在镇的西北角,是石峰西断处。原来大溪向南流经周安前面而向北流到这里,有一圈土墙,是旧宾州南丹卫遗址,是万历八年征讨八寨时镇守这里的。后来卫所移到三里,州治移到原处,而这里就成了废墟,现在且成了贼巢,可恨啊。按《一统志》,罗洪洞在上林县东北四十五里,为韦旻所居,则罗洪过去也是上林所属,后来沦入贼手。从土墙一直北去是通往苏吉、罗木渡的大道,从土墙向西进入石峰隘口,有几户人家靠着隘口边,是罗寨村。村前石峰特起,岩穴很多,但浅而不深。它的西麓是罗隐岩,岩横裂像床。过去有儒生经过这里,没有投宿处,寄居在此中,题诗在崖上,后人就指为罗隐。他的题句鄙俗,而各路巡逻军官经过,多有继续题诗在下面的,难道认为他是崔浩吗?当晚回周安住宿,写感谢陆君的信交给杨君。

十五日早晨细雨霏霏,饭后雨稍停,于是告别杨君,伍君骑马送我,都顺着大溪西岸北行。

〔石峰向西突现在路左,峰四面多开孔穴,中间空,只是高不能上。北边又有荔枝岩,深黑,须火把进入,听说里面有荔枝盆。〕于是东西两界都是石峰,不再有土山在中间了。

〔先向北涉过一条小水,又向北涉过一条涧,水都向东流入大溪。共四里,小峰当坞而立,嵌空多穴,是下流镇山,也像三里的独山,但南北方位互换了。〕向北六里,山峡中开阔,村落倚靠西峰下,这是苏吉镇。伍君留我进入头目的房子,让承祚和他的老师出来见面,想强留吃饭;我急忙推辞出来,于是用多人送我走。又向北三里,又有土山突现在两界石山中间,于是上下高高低低,都顺着两石山的山麓,而溪流渐渐逼近东界,相距稍远了。又向北十五里,就有一条江从西面万峰石峡中破隘而出,横流东去,又破万峰进入峡谷,就是都泥江(即红水河)。有两艘挖空的独木舟渡人,而马浮江渡水。江宽与太平的左江、隆安的右江相似,而两岸很陡,江嵌在深崖间,渊碧深沉,大概是当水涸时不再有浊流漫上水色。此江从曲靖东山发源,经沾益而北,普安而南,就是所说的北盘江。土人说从利州、那地到这里,只是不知道南盘江在阿迷、弥勒的,也汇合到这里吗?渡江而北,在罗木堡(今作墨)吃饭,这是万历八年征讨八寨时所设置的。堡兵五十余家,头目姓王,哭着向我诉说,被土贼黄天台、王平原侵犯,最近伤了人,抢了财物,求我入府乞求告示。我因为他的送人少,不答应他。此地已属忻城,而此堡则隶属庆远,因为忻城是土司。宾州、庆远南北之分,以江为界。

堡北,东西两界石山又远远排列,而土山则盘错其中。北边又有小江,北从山寨而来,山寨就是永定土司。顺着东山的南面流入都泥江。路顺着西边石山向北上行二十里,有村靠西山的山麓,叫龙头村。村后石山的西边,都是瑶人地。大概从都泥江北、罗木堡西就已经这样了。龙头村东边有水,一条从北来的,是永定的水;一条从东来的,是忻城的水。两条水在村前汇合,向南流汇合罗木堡下游的水。又向北二里是古勒村,村在平坞中。村北三里,又逼近小山西岸行,又五里,有小村靠西峰的山麓,又有小水西从石峰下涌出洞穴而来,东流注入小江。截流渡小水北,又向东上土坡,这是高阳站。此站在小江西边,渡江向东翻过峰隘进去,共十五里到达忻城;溯小江向北五十里到达永定,又六十里到庆远,也是征讨八寨时所设置。站是忻城头目所管辖的。此地石峰之后就是瑶人巢穴。它的西边有彝江,想就是罗木渡的上游。那里有路,从东兰、那地走南宁的从这条路走。东边石峰之后就是忻城。它的东界接柳州。此站开始用竹肩舆(即滑竿),大概当地风俗如此。从三里骑马到周安,周安骑马到高阳,高阳换肩舆直送到府。此地无忧,可行了。当天共行五十多里,因为渡罗木难。

十六日早晨起来,天空仍然阴沉。从龙头村出发后,开始用竹子绑扎成轿子,随后向北行进。走了十里路,东西两边的石山和土山逐渐消失,有座石山突然出现在道路左侧,小江从它的东边流过,道路从它的西边延伸。又向北走了十里,西边的石山突然向东突出,这就是横山,是忻城和永定的分界处。沿着山嘴盘绕山崖向北转,陡峭的岩石高低不平,唯独中间一段湿润泥泞,偶尔有积水停留在石缝中,山崖上的路很高却如此泥泞,是因为上面有重重高崖耸立,所以水从上面滴落下来。然而乱石和茂密的树木遮蔽了上下,都无法远眺。有时从缝隙中向下看到路石下面,岩石裂开形成深潭,碧绿的潭水深沉清澈,倒映着幽深的景色;有时又抬头看见高耸入云的山峰,穿过丛林显现,时隐时现,忽高忽低,令人恍惚。向北之后,两边的石山仍然向北延伸。又走了八里,有一支石峰从中间悬立,山坞被分成两半,一条通向西北,一条通向东北。我沿着西北的山坞溯流而上,又走了五里,又有石峰从中间突起,小江沿着它的东边流出,道路越过它的西边进入。又走了二里,有几十户人家背靠中峰的北面,这就是头奎村(现在叫头盔),因为中间突起的山峰形状像头盔。在一位姓何的头目家吃了饭。从横山以北,都是山寨(现在叫三寨)的地盘。弘治年间,都御史邓迁瓒奏请设置永定长官司,长官姓韦,隶属府管辖。它的西边还有永顺司,土官名叫邓宗胜。嘉靖年间调这两个土司的士兵到我的家乡剿灭倭寇,就是所说的狼兵。吃完饭,天色忽然放晴。向北在山坞中行进,开始沿着东边的石山走了。走了五里,到达永定司,就是所谓的山寨。土官居住的村庄在西边的石山脚下,他想留我过夜,我认为时间才过中午,没有进入村子就继续赶路。渐渐听到隐隐的雷声。又向北走了二里,向西横穿山坞。山坞中有石潭,断断续续,里面蓄着水,这就是小江的支脉,水大的时候就形成溪流,干涸时水就潜流到地下。于是又沿着西边的石山向北走,又走了五里,有山峰正对着山坞矗立,从它的旁边穿过向北,山坞便转向西边,于是又形成了南北两列山。这时黑云从西北涌起,气势如泼墨一般,我急忙向西跑了七里,大雨倾盆而下,在石壁堡(现在叫右别)的草棚下避雨。石壁堡在北山的山脚下,堡垒正好被火烧过,想在那里停留,但没有住宿的地方。过了半晌雨停了,于是向西走了二里,翻过山岭坳口,这是东西分水的山脊。南北都是石山像门一样,穿过石门向西出去,才开始变得开阔,中间都是高低起伏的土丘。沿着石峰的西麓,向北攀登土丘,上面有很多回环的洼地,大的像池塘,小的像井,但都没有水,低头看不到底。(水在地下流动,这些洼地就是水下沉的地方,和我在太平府看到的一样。)向北走了五里,才下到土山的山坞中。水向东北流去,道路又向北穿过石峰间的隘口,这里又有一支石峰从西向东延伸。走了一里出隘口,又走了一里,在东峰的山脚下遇到一个村庄,叫草塘,是冯挥使的家丁所在地。头目叫东光,说他的主人冯挥使在青塘(现在叫清塘),现在要去南乡。我因为陆君的书信催促他快速传递过去。

冯名润,两年前前往泗城(今凌云县),而泗城的土官岑云汉加封了副总兵的衔头,想让冯润用下属的礼节拜见他。这个地方明朝的官员到土司那里都以宾主之礼相待,冯润不服从。岑云汉拘禁了他的随从并关进监狱,冯润也被扣留不让走,还不给粮食,随从死了一半。陆君因出巡到此,才带他出来。陆君的第三个儿子和两个仆人也死在那里。所以陆君不让我从泗城走,而送我从这条路走,委托冯润和南丹的人给我带路。当晚住在东光的棚屋里。

十七日天气非常晴朗。从草塘向北走,这个地方东西两边又有土山排列如门。

先沿着东麓横穿过西麓,山坞中有水形成池塘,但断断续续没有形成溪流,也像山寨北边的情况一样。池塘的北边才开始形成溪流向北流,道路从溪西边延伸。沿着西峰向北走了五里,有山丘在山坞中突起,水从它的东边流过,路从它的西边经过。进入峡谷二里,向东翻越一个隘口又走了一里,再向北走七里,又有一条小水横亘在两山北口,像门槛一样。从它的西边隘口出去,于是东西两边的山都到了北边尽头,外面开阔起来,又形成了东西方向的大山坞。西界北边尽头处,有岩石突起在峰头,北面的石龛中唯独有一块红色的方石镶嵌在里面,难道这就是所谓的“赤心北向”吗?又向北走完土坡五里,然后下到土夹谷中,走一里到达谷底。又在夹谷中走了一里,到达五蛩桥,有水流从西向东从桥下流过,水势很大,是土山中的大河流。过桥向北又走了三里,又有一支石山从西向东延伸,穿过隘口向北出去,它的东边就是南山寺,龙隐洞就在那里。有水流从东边的山谷流来,就是五蛩桥东流的水,到黄冈分成两条支流,一条向东经油罗村汇入龙江的下游,一条向西北经龙隐洞前,再向北流过庆远东门汇入龙江。出隘口向北又都是土山了。又走了五里,到达庆远府的南门(今宜山县)。于是开阔的东、西大夹谷展现出来,它的南界是龙隐、九龙等山,北界就是龙江北边的会仙、青鸟等山,而江流直逼北山脚下,江南就是府城依傍的地方。这座城东西长而南北窄。

从城南向西走到西城外,在香山寺歇脚。时间才到中午,等吃了饭,就进城,又从南门出来,到达南山,游览龙隐洞。先前,我经过后营,快到蓝涧时,回头看见有五个人追上来。问他们,说是想去庆远但被蓝涧阻隔不敢进去,听说我从这条路走,所以跟着来的。杨君让他们加入队伍同行。等到杨君告别离开,一路上他们互相依靠着走,把我送到香山寺才告辞离去。等我独自游览到这里,忽然看见几个人下山迎接,就是这些人,他们也不是庆远人,都借宿在这里。我借助他们捆火把带火种,先游览龙隐洞,出来后,又跟着游览双门洞。出来后,发现这个洞深邃且洞内很多地方不能一下子游完,但又不忍心离开。于是让顾仆留在香山寺,让一个人同去取卧具,打算在这里过夜。我就留在这里,又让两个人捆火把点火,彻底探访双门两个洞的奇景。出来时天已黄昏,又进入龙隐洞,让两个人举火把拉绳子,悬下洞底的深井。当晚在龙隐洞过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