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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游日记二十一

作者:徐霞客朝代:类别:地理游记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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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卯年二月初一,木公命令大把事送来家集、黑香和白银。下午,在解脱林东堂设宴,地上铺着松毛,让楚雄的许姓秀才作陪。又赠送给我的礼物是银杯两只、绿绉纱一匹。大菜八十道,摆得很远,分不清哪些是异味。到傍晚才散席。又把一桌酒席送给许生,作为分赏给各位仆役的犒劳。

初二日,我进入他居住的树林南边的静室,他像之前一样迎接并设座。告别后,仍然回到解脱林。昨天陪宴的许君来了,用白银换走了所赠的绿绉纱。下午,木公又命大把事来,请求为他所编的《云过淡墨》作序。

初三日,我把序文送进去,木公又让大把事来道谢。赠送的酒果有白葡萄、龙眼、荔枝等珍贵品种,酥饼油线细如发丝,中间缠绕着松子肉做成片状,非常松脆。发糖是白糖拉成丝,比头发还细,千条万缕合揉在一起,用细面拌匀,合而不腻。都是些奇特点心。

初四日,有鸡足山的僧人带着在省城抄录好的《云过淡墨》交给木公。木公立即让大把事拿来给我看,请求我帮助校改。他抄写的洪武体虽然很工整,但错字极多,既错乱无序,重复颠倒的地方也很多。我大致标注订正,并说这本书应该分门别类编排,才不会有错杂的弊病。傍晚,我把书交还进去。

初五日,木公又让大把事来致谢。说明天有祭丁的仪式,不能留在这里盘桓,特意留下一个大把事听候差遣。请求我再停留几天,烦请将《淡墨》分门别类标注,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。我答应了。写了书信进去致谢,并且请求前往忠甸,观看那里铸造的三丈六铜像。中午,木公离去,以书信回答我,说忠甸都是古宗的路,盗贼很多,不能去。大概是大把事从中阻拦,怕我窥探他们的地方。这一天,送来油酥面饼,很大很多,一天吃不完一个。

初六日,我留在解脱林校书。木公虽然离开了,还时常派人送来酒果。有只活鸡大得像鹅,全身都是油,颜色发黄,身体滚圆,大概是肥到了极点。我喜欢它,让顾仆用盐腌了做成腊鸡。

解脱林背靠白沙坞西边的山。这座山是雪山的南面、十和后山的北面,连绵与东边的翠屏、象眠等山相拥,夹着白沙成为黄峰后坞。寺院在山腰,朝东,以翠屏山为案山,是丽江第一寺庙,就是玉龙山上的玉龙寺也比不上它。寺门和廊屋都很整齐,但中殿不宏伟,佛像也不高大,然而装饰庄严,墙壁地面清洁,都是其他地方没有的。正殿后面,层层高台拱起,上面建着法云阁,八角重檐,极其宏丽,里面存放着万历年间赏赐的藏经。阁前有两厢房,我住在南厢房中。两厢房外面,南边有圆殿,用茅草做顶,中间是砖砌的圆盘。佛像用白石雕刻而成,很古朴精致。中间只有一尊佛像,没有旁列,很得清净之意。前面就是斋堂和香积厨。北边也有一座圆阁,上面开着层层窗户,阁前有三楹楼房,雕花窗格,都用金碧装饰,是木公宴饮休息的地方,锁着没开。前面就是设宴的场所。静室在寺院右上方坡上,门也朝东,有三重厅堂,都不宽敞,四面围墙只到肩膀高,但高大的松树连绵如帐,颇饶有烟霞之气。听说从这里上去,有拱寿台、狮子崖,因为忙于校书,都没来得及登。

初六、初七日连续校勘分类标目,分成八门。因为大把事等得久了,我心里不安,就连夜点灯,到半夜才睡。当晚完成,仍写了书信交给大把事,说校勘已经完成,听说有古冈的胜景,不知道能不能派向导让我一游?古冈,又叫癙儸,在府城东北十多天的路程,山上有几个洞互相贯通,里面贮藏着四个水池,池水各占一种颜色,都清澈异常,自然发光。池上有三座山峰对峙,唯独有凝雪洁白晶莹,这里的雪山都比不上。木公多次想去那里,众大把事说不能到,极力阻止,过了几年才得以前往,画了图形带回来,现在在解脱林后轩的墙壁上。北边与法云阁相对,我按图知道了。并且询问了主僧纯一,他说那里真正修行的人很多,各住一洞,能够绝食停粮,为首的有神异之处,手能握石成粉,脚能踩坡成洼,年纪很轻却能预知。木公还没到时,他们都先对当地人说,有贵人来了,当地人因此更加相信敬重他们。所以我心向往之,想去看一看。

初八日拂晓,大把事带着册子书信骑马离去,我慢慢起来。饭后天降细雨。纯一赠送了古瓷杯、薄铜鼎,以及芽茶作为烹煮用具。备好马,告辞下山。稍微向北,就折向东下坡,很陡,二里,到山脚下,路北有山涧,从雪山东南流下,顺着它走,向东半里,有木桥。过桥向西北翻山是去忠甸的路;我从桥南向东行,半里,转向东,这是崖脚院,靠山朝东。这里房屋连片,其中多是板屋茅房。有瓦房的,都是头目的住所,屋角都插着两面小旗,风吹着翩翩飘动,荡漾在桃花李花之间。夜雨带着红色,晨烟含着绿色,独自骑马穿过树林,风雨凄然,反而成了胜景。院子东南有洼地在村落间,中间干涸无水,还有亭台堤柳的形状,是旧时的湖泊,环绕建成园亭,如今成了废沟。又向南二里,有干涸的山涧嵌入地下很深,是雪山东南的溪流,向南注入中海的。现在引水向东沿着山脊走,没有一滴水流到涧中,只有石桥跨在上面。过桥向东,就向南跟着引水渠走,四里,看见十和村落在西边,很繁盛。南边是中海,望见向东南行,那条大路径直向北去的,是白沙道。

向南四里,有东西向的干涸山涧横在坞中,小石桥向南跨过它。又向东五里,东望象眠山已经近了。通事先前答应带我去看象鼻水,这时就向东南行于田间,二里,到山下。水从土坎下的洞穴中向西流出,洞穴小而不止一个,就溢成一条大溪,折向南流。二里,分流成两道,一条沿着象眠山向南,一条由坞中倒流过峡谷,经过小石桥,又分成两条,夹着路东西流。

五里,到黄峰山北,引来的水,一道分流向山后而去,一道向东随着黄峰向南流。才知道黄峰的山脉,从象鼻水北坡垂落到坞中向南延伸,到这里结成小峰,正当坞口,东边的象眠山也到这里向南终止,西边的山从海西南,环绕向北,连接十和后山。南边又横向展开东西大坞,南边的主脉,从西向东,排列案山在前,上面有乌龙峰,独独在西南耸立如文笔,木家院南峰,回绕对峙,在东南方。众多大山之中,以小者为主,所以黄峰是木氏开创千代基业的起点。从黄峰左腋向南上坡再向西转,又走一里,出到它的南面,就看到府治朝东临溪而立,象鼻水环绕在它前面,黄峰拥在它后面。听说里面楼阁极多,有很多僭越规制的建筑,所以不在这里接见客人。

之前距离黄峰还有三里的时候,有个把事带着书信,领着一个人挑着酒和熟肉,冒雨赶到,因为我还没离开解脱林。和他一起经过府治前,过了玉河桥,又向东半里,仍然在通事的小楼歇息。读了木公的信,是求我向黄石斋求序文,并要我写信,准备派人到省城邀请吴方生。先前,木公跟我当面谈论天下人物,我说:“至人只有一位石斋。他的字画在馆阁中第一,文章在本朝第一,人品在天下第一,他的学问直接承继周公、孔子,是古今第一。但这个人不容易见到,也不容易求。”于是问:“可以亲身受教的人,像陈、董之后,还有吗?”我说:“人品很难。陈、董的高风,后来也没见继承的人,即使有,岂是能罗致到的?然而远则万里无人可比,近则三生自有相遇。有个吴方生,是我的同乡,现在因流放侨居在省城。这个人天子不能杀,死生不能动摇,有文有武,学问品行都具备,这也是不可错过的。”木公担心请不到,我答应写信介绍,所以有这个请求,但还不知道我已经到了府治。使者拿着回信返回。先前缴册的大把事到了,以木公的命令致谢,并且说古冈也很难行走,万万不要以不可估量的代价去冒险。这也是他的托词。但听说去年冬天也曾用兵吐蕃失利,伤了几个头目,至今没有恢复,癙儸、古宗都与它的北境相接,途中多危险,外边的铁桥也被烧断。这一天阵雨不时发作,从楼北眺望雪山,隐现不定,向南看川甸,桃花柳树缤纷,为此满饮一杯。

这个地方极度害怕出天花。每十二年逢寅年,出天花一次,互相传染,死者接连不断。但很多人躲避而免于得病。所以每当遇到寅年,没出过天花的人,多躲避到深山穷谷,不让人知道。城乡间一有染上天花的,就迁到九和,断绝往来,道路阻断,禁令很严。九和,是它的南部边境,在文笔峰南面大山脊之外,与剑川接壤的地方。躲避而得免的人占一半,但五六十岁的人,仍然惊恐奔走躲避。木公的长子继承郡职的,与第三子都还没出过天花,因为去年是戊寅年,还各自避在山中,过年未归,只有第二、第四名宿,新近入学鹤庆的,都已出过天花。木公让第四子启来等候,请求我在木家院校阅文章。

初九日,大把事又捧着礼仪来致谢,酬劳我校书的差事。铁皮褥子一床,黄金四两。又写信请求修撰《鸡山志》,并恳请明天为他的第四个儿子在木家院校正文章,然后出关。院里有很大的山茶花,以此作为折柳送别。我答应了。这一天仍未放晴,又歇息在通事楼。

当地习俗新年重视祭天之礼。从元旦到元宵后二十日,多次举行才停止。每一处祭完后,大把事设宴招待木公。每轮一番,那家好事的人花费千余金,因为有金壶八宝的进献。

这里的田地,三年种一轮稻谷。当年种稻,次年就种豆菜之类,第三年则停种不种。又过一年,才又种稻。当地的土人都是麽些人。建国初年汉人戍守这里的,如今都随从了他们的习俗。大概建国初年也是军民府,而如今不再知道有军了。只分官、民两姓,官姓木,起初都姓麦,从汉朝到建国初年,太祖才改为木。民姓和,没有其他姓。它的北面就是古宗。古宗的北面,就是吐蕃。他们的习俗各不相同。

古宗北境,雨水少只有雪,完全没有雷声。那里的人南来的,到丽江郡才听到雷声,认为奇异。丽江郡北,去忠甸的路上有北岩,高宽都有三丈,崖石白色而朝东。当旭日东升,人们穿着彩色衣服到它下面,满崖就浮现彩色奔腾跳跃,光彩夺目,红色尤其鲜丽,像镜子的流光,霞光的幻影。太阳升高就不再有这种现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