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卷三十三张古老种瓜娶文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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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空万里乌云密布,祥光绵绵布满书斋。还没让柳絮像千团球一样飞舞,先让梅花开出几朵花瓣。飘入帘子有声响飕飕,点在水面无声却空寂。夜里停歇在古松树梢,到早晨北风吹也不落。
这八句诗描写的是雪。那雪下起来,像三样东西:像盐,像柳絮,像梨花。雪怎么像盐呢?谢灵运曾有一句诗咏雪道:“撒盐空中差可疑。”苏东坡先生有一首词,名叫《江神子》:
“黄昏时还是细雨霏霏,清晨掀开帘子,雪平了屋檐。江阔天低,无处辨认青帘。独自闲坐吟诗谁陪我?呵着冻手,捻着衰须。
太守留客醉意沉沉,水晶盐,为谁甜?手拿梅花,向东远望思念陶潜。雪像古人,人像雪,虽然可爱,也有人嫌。”
这雪又怎么像柳絮?谢道韫曾有一句咏雪道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黄鲁直有一首词,名叫《踏莎行》:
“堆积的琼花,铺展开的柳絮,清晨已经淹没行人路。长空还没散开乌云,飘摇着还随风回旋飞舞。
对着景色举杯,迎着风寻找诗句,回头却笑无话可说。为什么整天没能吟成?前山还有青青之处。”
又怎么见得雪像梨花?李易安夫人曾道:“行人舞袖拂梨花。”晁叔用有一首词,名叫《临江仙》:
“万里乌云密布,长空白色交加。飞如柳絮落在泥沙。前村归去的路上,舞袖拂动梨花。
此时哪里景色可描绘?江湖上小艇渔家。随即斟满香酒度过年华。披着蓑衣乘着远兴,顶着斗笠走过溪沙。”
雪像三样东西,又有三个神人掌管。哪三个神人?姑射真人、周琼姬、董双成。周琼姬掌管芙蓉城;董双成掌管贮雪的琉璃净瓶,瓶里盛着几片雪;每当乌云密布,姑射真人用黄金筷子敲出一片雪来,下一尺瑞雪。那天紫府真人安排筵席,请姑射真人、董双成,喝得都醉了。用金筷子敲着琉璃净瓶,正要唱支曲子,错敲破了琉璃净瓶,倒出雪来,当年便下了一场大雪。曾有一支曲子,名叫《忆瑶姬》:
姑射真人,在紫府宴饮,董双成击破了琼苞。零珠碎玉,被蕋宫仙子,撒向空中抛洒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半夜,海上月光流光色共交辉。到早晨来,银白色压着琅玕,几枝斜坠在玉鞭梢。
荆山边,碧水曲,傍晚飞禽,冒着寒冷归去没有巢。檐前为了喜爱成簪子,不许儿童用杖敲。要效仿那天的袁安、谢女,有才词咏唱嘲笑。
姑射真人是掌管雪的神。又有雪的精华,是一匹白骡子,身上抖下一根毛,下一丈雪。却有个神仙是洪厓先生管着,用葫芦装着白骡子。参加完紫府真人的宴会,喝醉了酒,葫芦塞得不牢,白骡子跑了,在番人地界里脱毛。洪厓先生因为白骡子跑了,下了一阵大雪。且说一个官员,因为在雪中走了一匹白马,变成一件离奇神仙的事,全家白天升天,至今古迹还在。
萧梁武帝普通六年,冬十二月,有个谏议大夫姓韦,名恕,因为劝谏萧梁武帝信奉佛教而获罪,被贬到滋生驷马监做判院。这位官员:
心中正直,秉性刚强。有回天转日的言论,怀有驱逐奸佞去除邪见的见识。
这位韦官员接受了滋生驷马监判院的职务,这座监,在真州六合县地界上。萧梁武帝有一匹白马,名字叫“照殿玉狮子”:
蹄子像玉削成,身体像琼妆成。胸前一派粉铺成,摆尾万条银丝散开。能驰能载,走得千里路程;不喘不嘶,跳过三重宽涧。完全像狻猊生在世上,恰如白泽降临人间。
这匹白马,因为萧梁武帝追赶达摩禅师,到如今长芦地界上有失,被罚下在滋生驷马监,让人牧养。
当天大雪下,早晨起来,只见押槽来禀报韦谏议道:“有件祸事!昨夜在槽头不见了那照殿玉狮子。”吓得韦谏议慌忙叫来一监养马的人,该如何了结?其中有一个押槽出来道:“这匹马容易找,只看它在雪中的脚印,便知道下落。”韦谏议道:“说得对。”立即派人跟着押槽,寻找马的脚印。断断续续走了几里地,在雪中看到一座花园,只见:
粉妆的台榭,琼锁的亭轩。两边斜压着玉栏杆,一条小路平钩着银绶带。太湖石陷下去,恍然像盐虎深埋;松柏枝盘绕,好似玉龙高耸。小路里草枯难辨颜色,亭前梅花绽放只闻香气。
却是一座篱笆园。押槽看着众人道:“这匹马在这庄里。”立即敲庄门,见一个老人出来。押槽作揖道:“借问一下。昨夜雪中滋生驷马监里,走了一匹白马。这匹白马是梁皇帝骑的御马,名叫‘照殿玉狮子’。看这脚印时,却正好跳进篱笆园里来。老人家如果收得的话,就请谏议自己准备酒钱相谢。”老人听了,道:“不妨,马在家里。众人且坐,老夫请你们吃件东西再去。”众人坐定,只见大伯走到篱笆园根中,在那雪里面,用手取出一个甜瓜来。看这瓜时,真是:
绿叶和根嫩,黄花向顶开。香从辛里得,甜向苦中来。
那甜瓜的藤蔓枝叶都在上面。众人心中道:“莫不是大伯收下的?”看那瓜,颜色又新鲜。大伯取一把刀,削了瓜皮,打开瓜顶,一阵异香喷人。请众人吃了一个瓜,又再去雪中取出三个瓜来,道:“你们替我传话给谏议,说张公叫我送这瓜来。”众人接了甜瓜。大伯从篱笆园后面,牵出这匹白马来,还给了押槽。押槽拢住马,谢了公公,众人都回滋生驷马监。见到韦谏议,道:“可真奇怪!大雪中怎么能种出这甜瓜?”立即请出夫人,和那十八岁的小娘子都出来,打开这瓜,全家大小都吃了。夫人道:“却多谢这老人,替我收了马,又送瓜来,该用什么道理谢他?”
转眼过了两个月,到次年春半,景色清明。夫人道:“今天天气晴和,好去谢那送瓜的张公,谢他收了马。”谏议立即叫人安排酒樽食盒,温锅热器,准备几样吃食,叫出十八岁女儿来,道:“我今天去谢张公,顺便带你母子去游玩闲走一番。”谏议骑着马,跟着两乘轿子,来到张公门前,派人请出张公来。大伯连忙出来唱喏。夫人道:“前日麻烦你收了马,今天谏议备酒,特来相谢。”就在草堂上摆开酒器,陈列杯盘,请张公同坐。大伯再三推辞,搬了条凳子,在横头坐下。酒过三杯,夫人问张公道:“公公贵庚?”大伯言:“老夫已八十岁。”夫人又问:“公公几口人?”大伯道:“孤身一人。”夫人说:“公公,也少不个婆婆相伴。”大伯应道:“就是没那合适的头脑。”夫人道:“也是。说个七十来岁的婆婆?”大伯道:“年纪老了。有道是百岁光阴如弹指,人生七十古来稀。”夫人道:“也是。说个六十来岁的?”大伯道:“老了。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”夫人道:“也是。说个五十来岁的?”大伯又道:“老了。三十不荣,四十不富,五十看看寻死路。”夫人忍不住,自己道:“看我取笑他。”“公公,说个三十来岁的?”大伯道:“老了。”夫人说:“公公,如今要说几岁的?”大伯抬起身来,指着十八岁小娘子道:“若得此女作为匹配,就足够了。”韦谏议当时听了,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却不听他说话,叫那当值的都来,要打那大伯。夫人道:“使不得。特意来谢他,怎么却打他?这大伯年纪老,说话颠狂,只别管他。”收拾了酒器自己回去了。
话里却说张公,一连三天不开门。六合县里有两个采花的,一个叫王三,一个叫赵四,各自拿着大蒲篓来,找张公打花。见他不开门,敲门叫他。见大伯一边说话,一边咳嗽,好像害了相思痨病,气若游丝。怎见得?曾有一首《夜游宫》词:
四百四病人都有,只有相思难受。不疼不痛在心头,暗暗教人消瘦。
愁逢花前月下,最怕黄昏时候。心头一阵痒痒来,一两声咳嗽、咳嗽。
看那大伯时,喉咙沙哑地出来道:“多谢你们来,这两天不快乐。要花时,打些去,不要你钱。有件事相烦你两个:替我去找两个媒人婆子,如果找得来时,送你们二百足钱,自己买一角酒吃。”二人打了花自去。一时之间,找得两个媒人来。这两个媒人:
开口成匹配,举口合和谐。掌管人间凤只鸾孤,管理宇宙孤眠独宿。不管三重门户,选甚十二楼中?男儿下惠也生心,女子麻姑须动意。传言玉女,用机关把手拖来;侍香金童,下说辞拦腰抱住。引得巫山偷汉子,唆教织女害相思。
叫得两个媒婆来,和公公相互见礼。张公道:“有一门亲事,相烦说合则个。这门亲曾经见过,只是难说。先各给你们三两银子,如果讨得回报,每人又给你们五两银子;说得成时,教你们两人赚个小富贵。”张媒、李媒便问:“公公要说谁家小娘子?”张公道:“滋生驷马监里韦谏议有个女儿,年纪一十八岁,相烦你们去替我说合则个。”两个媒婆含着笑,笑着接了三两银子出去。走了半里地,到一个土坡上,张媒看着李媒道:“怎么去韦谏议宅里说?”张媒道:“容易!我两人先买一角酒吃,教脸上红扑扑地,走到韦谏议门前转一圈,回去说与大伯,只道说了,还没有回报。”话没说完,就听得叫道:“且不得去!”回头看时,却是那张公赶来,说道:“我猜你两个买一角酒,吃得脸上红扑扑地,韦谏议门前转一圈回来,跟我说没有回报。还是这样么?你如今要好,赶紧便去,千万讨回报。”两个媒人见张公这么说,只得去了。
两人一同来到滋生驷马监,请人传报给韦谏议。韦谏议说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张媒和李媒进去见了,韦谏议说:“你们两个莫非是来说亲的吗?”两个媒人笑嘻嘻的,却不敢开口。韦谏议说:“我有个大儿子,二十二岁,现在跟随王僧辩北伐,不在家中;有个女儿,十八岁,清官家贫,没有钱嫁人。”两个媒人只在台阶下跪拜,不敢说话。韦谏议说:“不必多拜,有事尽管说。”张媒说:“有件事,想不说吧,为了他六两银子;想说吧,又怕惹恼谏议,还有些好笑。”韦谏议问:“怎么回事?”张媒说:“种瓜的张老,没来历,今天派人来叫我们两个老妇人,说要娶谏议的小姐。我们得了他六两银子,现在在这里。”从怀里取出那银子,让韦谏议看,说:“谏议成全的话,我们就得到这银子;若不成全,只得还给他。”韦谏议说:“这老头子莫不是疯了?我女儿才十八岁,从未说过要嫁人。如今要我如何成全你这六两银子?”张媒说:“他说了,只要问谏议讨个回话,我们就得六两银子。”韦谏议听了,用手指指着媒婆说:“替我传话给那没见识的老头子:要成亲,明天就办十万贯现钱作聘礼,而且都要小钱,不要金银折算。”叫人拿酒来劝了媒人,打发她们走了。
两个媒人拜谢出来,到张公家,见大伯伸着脖子,像一只望风的宿鹅。等两个媒人回来,他说:“请坐,辛苦你们了!”随即取出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,说:“麻烦你们,亲事成了。”张媒问:“怎么样了?”大伯说:“我丈人说,要十万贯钱作聘礼,而且都要小钱,才能成亲。”两个媒人说:“猜着了,果然是谏议这样说。公公,你打算怎么应付?”那大伯取出一坛酒来打开,放在桌上,请两个媒人各吃了四杯。然后带媒人转到屋山头边,指着说:“你们看!”两个媒人用眼睛仔细一看,只见屋山头堆着一堆十万贯的小钱。他说:“你们看,事先准备好了。”就在当天,让两个媒人先去回报韦谏议,然后发运这些钱。媒人自己去了。
这里安排车马,从里面叫出几个人来,都穿着紫衫,戴着花红银揲子,推着几辆太平车:
平地上如雷吼,旷野里似潮奔。猜疑是地震天摇,仿佛是星移日转。初看形象,像秦始皇塞海驱山;乍见威仪,如夏奡行舟到陆地。满川寒雁叫,一队锦鸡鸣。
车上插着旗子,写着:“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。”众人推着车子,来到韦谏议宅前,吆喝三声,排开两行车子,派人进去报告韦谏议。韦谏议出来看了车子,张着嘴合不拢。派人进去,对夫人说:“这可怎么应付?”夫人说:“你不该逼他讨十万贯现钱。不知这老头子如今从哪里弄来的?要是不成亲,就是言而无信;要是和他成亲,哪有衣冠人家的女子,嫁给一个种园老头的?”夫妻二人决断不下。夫人说:“暂且把十八岁的女儿叫来,问问这事怎么办。”女孩儿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。原来这女子七岁时不会说话。有一天,忽然说出四句言语:
“天意岂人知?应于南楚畿。寒灰热如火,枯杨再生稊。”
从此以后就会写文章,改名文女。当时用锦囊盛了这首诗,收藏了十二年。今天拿来给父亲看,说:“虽然张公年纪老,但恐怕是天意,也不一定。”夫人见女儿肯了,又见他果然有十万贯钱,这必定是个奇异之人。无可奈何,只得成亲。选了吉日良辰,办起婚事来。张公很高兴。正是:
旱莲得雨重生藕,枯木无芽再遇春。
成了亲,卷起帐子回家,带着那女儿回去了。韦谏议约束家人,不许一个人到张公家去。
普通七年,夏天六月间,韦谏议的儿子,姓韦,名义方,文武双全,因为跟随王僧辩北伐回来,到了六合县。当时天气很热,怎么见得?
万里无云驾六龙,千林不放鸟飞空。地燃石裂江湖沸,不见南来一点风。
快要到家时,只见路旁篱园里,有个妇女,头发蓬松,腰系青布裙,脚下拖双拖鞋,在门前卖瓜。这瓜:
西园摘处香和露,洗尽南轩暑。莫嫌坐上适无蝇,只恐怕寒,难近玉壶冰。井花浮翠金盆小,午梦初回了。诗翁自是不归来,不是青门,无地可移栽。
韦义方觉得走得口渴,上前要买个瓜吃。抬头一看,猛地叫一声:“文女!你怎么在这里?”文女叫道:“哥哥!我爹爹把我嫁在这里了。”韦义方说:“我在路上听人说,爹爹得了十万贯钱,把你卖给了卖瓜人张公,这是怎么回事?”文女把前面的来历,对韦义方从头说了一遍。韦义方说:“我现在要和他相见,怎么样?”文女说:“哥哥,要见张公,你稍等一下。我先去说一声,然后再相见。”文女转身,快步走进房里,对张公说了。又出来说:“张公说你性情像烈火,意态像飘风,不肯让你相见。哥哥,现在要相见倒也无妨,只是不要起恶意。”说完,文女引义方进去相见。大伯当即弯着腰出来。韦义方见了,说:“真是可恶!这副模样,却有十万贯钱娶我妹妹,必定是妖人。”一时抽出太阿宝剑,对着张公,劈头就砍下去。只见剑柄握在手里,剑却断成几段。张公说:“可惜!又少了一个神仙。”文女推那哥哥出来,说:“叫你不要起恶意,怎么用剑砍他?”韦义方回到家,拜见了父亲、母亲,就问:“怎么把文女嫁给了张公?”韦谏议说:“这老头子是个怪人。”韦义方说:“我也怀疑他:用剑砍他不着,反倒坏了我一把剑。”
第二天早上,韦义方起来,洗漱完毕,穿戴整齐,向父亲、母亲说:“我今天一定要把妹妹要回来。如果要不回妹妹,一定不回来见父亲、母亲。”告别了,带着两个随从,走到张公住处,只见平原旷野,踪迹荒凉。问当地住的人,说:“是有个张公,在这里种瓜,住了二十来年。昨夜一阵黑风暴雨,今天不知哪里去了。”韦义方大吃一惊!抬头只见树上削起树皮,写着四句诗:
“两枚箧袋世间无,盛尽瓜园及草庐。要识老夫居止处,桃花庄上乐天居。”
韦义方读完了诗,叫随从四下搜寻。随从回来报告说:“张公骑着一头跛驴,小娘子也骑着一头跛驴,带着两枚箧袋,往真州路上去了。”韦义方和随从三人,一路追赶,只见路上人都说:“看见大伯骑着跛驴,女孩儿也骑着驴。那小娘子不肯去,哭着告诉大伯说:‘让我回去辞别爹妈。’那大伯拿一条杖在手里,一路打着这女孩儿走。好可怜!让人不忍心看。”韦义方听了,两条怒气,从脚板直冲头顶;心里一把无名火,高三千丈,按捺不住。带着随从,一路追赶。大约追了不过几十里,就是赶不上。直追到瓜州渡口,人说看见他刚过江去。韦义方叫人找船渡江。直赶到茅山脚下。问人时,说他两个上茅山去了。韦义方吩咐了随从,寄下行李,放在客店里,自己赶上山去。
走了半天,哪里见得到桃花庄?正走着,见一条大溪拦路,但见:
寒溪深深,流水清冷。照人身影清澈如冰壶,放眼浪花翻涌如瑞雪。垂杨掩映长堤岸,世俗行人绝往来。
韦义方到溪边,自己寻思道:“赶了这么多路,要不回妹妹,怎么见得了父亲、母亲?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了算了。”迟疑之间,仔细看时,只见溪边石壁上,一道瀑布流下来,有几片桃花,浮在水面上。韦义方说:“如今是六月,怎么会有桃花片?上面莫不是桃花庄,我那妹夫张公的住处?”只听溪对岸一声哨笛响,看时,见一个牧童骑着跛驴,在那里吹哨笛。但见:
浓绿成阴古渡头,牧童横笛倒骑牛。笛中一曲《升平乐》,唤起离人万种愁。
牧童靠近溪边来,叫一声:“来的莫非是韦义方?”义方应道:“我就是。”牧童说:“奉张真人法旨,请舅舅过去。”牧童叫跛驴过水,让韦官人坐在驴背上渡过溪去。牧童引路,到了一所庄院。怎么见得?有《临江仙》为证:
快活无过庄家好,竹篱茅舍清幽。春耕夏种及秋收,冬间观瑞雪,醉倒被蒙头。门外多栽榆柳树,杨花落满溪头。绝无闲闷与闲愁,笑他名利客,役役市廛游。
到了庄前,小童进去。从篱园里走出两个穿红衣的官差,来接见韦义方,说:“张真人正在处理公事,没空接待,让我们来款待。”于是引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,看这牌上写着“翠竹亭”,但见:
茂林郁郁,修竹森森。翠阴遮断屏山,密叶深茂轩槛。烟锁幽亭仙鹤唳,云迷深谷野猿啼。
亭子上摆着酒器,四周都种着夭桃艳杏,奇花异草,簇拥着这座亭子。红衣官差与义方入席饮酒。义方想问张公是什么人,被红衣人连劝几杯,就问不出口。等到宴席散了,红衣人告辞自己去了,只留韦义方在翠竹轩,只让他少待。
韦义方等了很久没有音信,移步下亭子来。正走着,在花木之外,见一座殿屋,里面有人说话声。韦义方用舌头舔开朱红的格子窗看时,但见:
朱栏玉砌,高屋雕墙。云屏与珠箔齐开,宝殿共琼楼对峙。灵芝丛畔,青鸾彩凤交飞;琪树阴中,白鹿玄猿并立。玉女金童排左右,祥烟瑞气散氤氲。
只见张公戴着冠、穿着鞋,佩着剑、拿着圭,像君王的服饰,坐在殿上。殿下排列两行红衣官差,有的像神有的像鬼。两边有铁枷:上首枷着一个穿紫袍、系金带的人,自称是某州城隍,因为境内虎狼伤人,有失检举;下首枷着一个戴盔穿甲的人,自称是某县山神,虎狼损害百姓,管辖不力。看张公判决,各有罪名。韦义方从窗眼里望见,失声叫道:“怪哉,怪哉!”殿上官吏听到,当即派两个黄巾力士,把韦义方捉来,驱赶到阶下。官吏说韦义方不该泄露天机,应当有罪。急得韦义方叩头认罪。
真人正在这么说,只见屏风后面一个妇人,戴着凤冠、披着雾一般的帔,穿着珠鞋和长裙,从屏风背后转出来,正是韦义方的妹妹文女,跪下来禀告张公道:“禀告真人,念在我是他亲妹妹的份上,可以饶恕他。”张公道:“韦义方本来应该成仙,但不该用剑砍我,我因亲戚的情分,不怪罪他。如今他又偷看我的殿宇,想泄露天机,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,饶你性命。我给你十万钱,拿件东西做凭证去支取。”张公移步,已快步走进殿里。去了没多久,取出一个旧席帽,交给韦义方,让他去扬州开明桥下,找开生药铺的申公,凭这作为凭证,取十万贯钱。张公道:“仙人和凡人不同路,不可久留。”让吹哨笛的小童:“送韦舅骑上瘸驴,出这桃花庄去。”到了溪边,小童在驴背上把韦义方一推,他头朝下脚朝天,摔了下去。韦义方像从梦中醒来,却坐在溪岸上。看怀里,有个帽子,似梦非梦,犹豫不决。只得带着席帽,顺路下山。
回到昨天寄放行李的店里,两个随从不见了。只见店二哥出来,说道:“二十年前有个韦官人,寄下行李,上茅山去耽搁了。两个随从等不及,自己回去了。如今正好二十年,是隋炀帝大业二年。”韦义方道:“昨天才过一天,却是二十年!我暂且回六合县滋生驷马监,去找我父母。”于是告别了店主人。来到六合县,问人时,都说:“二十年前,滋生驷马监里有个韦谏议,一家十三口,大白天升天,至今升仙台的古迹还在。”又说:“有个直阁,去了没回来。”韦义方听了,仰面大哭:“二十年像一天就过去了,父母都不见了,我无处可归。如今没办法,先去找申公讨这十万贯钱。”
当时从六合县上路,曲折直到扬州,问人找到开明桥下,果然有个申公,开着生药铺。韦义方来到生药铺前,见一个老翁,长相古怪,打扮清奇:
下巴边银白色的胡须,头上像雪堆的白发。鸢肩龟背,像天上降下的明星;鹤骨松形,像化胡的老子。多半是商岭逃秦的客人,料想是磻溪钓鱼的人。
在生药铺里坐着。韦义方道:“老丈拜揖!这里可是申公生药铺?”公公道:“正是。”韦义方看着生药铺的柜子:
四个货架三个空,一个装着西北风。
韦义方心里想道:“上哪儿讨十万贯钱给我呢?”先问大伯,买三文薄荷。公公道:“好薄荷!《本草》上说凉头明目。要买几文?”韦义方道:“称三钱。”公公道:“正好缺货。”韦义方道:“称些百药煎。”公公道:“百药煎能消酒面,善润咽喉。要买几文?”韦义方道:“称三钱。”公公道:“正好卖完了。”韦义方道:“称些甘草。”公公道:“好甘草!性平无毒,能随各种药的药性,解金石草木的毒,行话叫‘国老’。要买几文?”韦义方道:“问公公称五钱。”公公道:“好叫官人知道,正好也缺。”韦义方对公公道:“我不是来买生药的,有个人传话,是种瓜的张公。”申公道:“张公却没事,传话给我做什么?”韦义方道:“叫我来讨十万贯钱。”申公道:“钱倒有,拿什么做凭证?”韦义方从怀里摸索一阵,拿出那个席帽来。申公看着青布帘里,叫妻子出来看。青布帘掀起处,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出来,道:“丈夫叫干什么?”韦义方心里想:“却和张公一样,爱娶年轻老婆。”申公让妻子看这席帽,是不是。女孩儿道:“前天张公骑着瘸驴,打门前过,席帽破了,让我缝。当时没有黑线,我用红线缝在顶上。”翻过来看时,果然红线缝着顶。申公立刻引韦义方进家里,交还十万贯钱。韦义方得了这笔钱,用来修桥铺路,分给穷人。
忽然一天,从一家酒店前经过,见一个小童,骑着一头驴。韦义方认出是当初载他过溪的那个,问小童道:“张公在哪里?”小童道:“正在酒店楼上,和申公喝酒。”韦义方上酒店楼上来,见申公和张公对坐,韦义方便下拜。张公道:“我本是上仙长兴张古老。文女是上天玉女,只因思凡,上帝怕被凡人玷污,所以让我假托这个形态带她回天上。韦义方本来应该成仙,但不该杀心太重,只能做扬州城隍都土地。”说完,用手一招,叫来两只仙鹤。申公和张古老各骑白鹤,腾空而去。只见半空中落下一幅纸来,展开看时,只见纸上题着八句诗,写道:
一别长兴二十年,锄瓜隐迹暂居廛。因嗟世上凡夫眼,谁识尘中未遇仙?授职义方封土地,乘鸾文女得升天。从今跨鹤楼前景,壮观维扬尚俨然。